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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暴雨 “此事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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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殿里又来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起先元洵闻到饭香,以为是送饭的宫人,但这几天每顿都是白粥,怎么可能有饭菜香味?
他往门口望去,来人是柳音音。
她穿了一条碧色罗裙,一如初见时,只是身型更加清瘦,白皙的脸上泪光莹莹,应该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元洵自从被软禁就没见过别人,他不会天真的以为柳音音来只是为了看他。
柳音音没有回答,将食盘放在案几上,对他行了一礼,才道:“我想韦景恒一定不会善待陛下,所以让家中奴仆做了些饭菜,虽然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但也可调和五脏,滋养气力,陛下吃一点吧。”
元洵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见她没有继续出声,放软声音道:“你先回去吧,这些等我饿了再吃。”
柳音音突然笑了,笑得像哭一样:“陛下是怕我在里面下药吧。”
元洵被戳破心思,却没有一丝尴尬,只是道:“自被韦景恒囚禁于此,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我不能信你,你走吧。”
“如果我说我们可以是呢?”柳音音看向他。
元洵皱眉:“你什么意思?”
柳音音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展开,“韦景恒说,只要陛下愿意写下这个,就放你走,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长安,我们去哪里都行。”
纸上是一封遗诏,韦景恒让柳音音来劝元洵,只要他肯同意,就饶他一命。
元洵笑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写了这份遗诏,韦景恒再无所忌惮,怎么还会放他走?也只能骗骗柳音音这样的小姑娘罢了。
“你走吧,这份诏书我不会同意。”
他话音刚落,柳音音激动起来:“为什么?皇位就这么重要么,比你的命还重要么?你也是,表哥也是,为了这个位子,死那么多人,它就那么好么,你为什么宁愿死都不肯放弃呢?”
“那是因为我放弃了也会死,你以为韦景恒会放过我?你怎么那么天真,还是你也在帮韦景恒?”元洵也声音大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柳音音的面说出对她的怀疑,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没忍住怒火。
柳音音似是被怔住了,愣了一下才提高音量道:“你不肯跟我走,是因为我是韦景恒的表妹,还是因为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我心里没有人。”
“是没有人,还是没有我?”
她声音又高了一倍,元洵不想讨论这个事,扭过头不看她:“不要说了。”
柳音音没有听,继续道:“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贫穷或是富有,我都爱这个人。”
“我想你喜欢我,怕你不喜欢我。你赏我一些东西,我能开心一整天,你许多天没消息,我就担心你一整天。”
“姑母说皇帝朝事繁重,爹爹说你一路多么不容易,我便想你一个人在宫里一定很孤单,如果我能进宫,我要让你每天都开心。一直到选良家子之时,我都这么觉得,可是自从从宫里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一件事。”
她说的悲伤,元洵的声音也低下来:“不要说了。”
“你不是不会开心,你只是不会因为我开心。你迎我进宫,是想借韦氏和柳氏的力平衡朝局,不是我,换了谁你都会娶。所以太皇太后不让我进宫时你才那么轻易放弃,所以你不会为了我据理力争,不会想一切办法留我在宫中。若是你真正喜欢的,你找什么借口都会给她名分,给她地位,你就是再怀疑她还是会留住她,不让她走!”
“我让你不要说了!”
元洵猛地转过头,死死攥紧案几的边缘,反驳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可看到柳音音通红的双眼,想起对她的亏欠,那些话又出不了口,只得咽回去。
他慢慢松开手。
“你走吧,去过你喜欢的日子,有韦崧和柳宽在,韦景恒想为难也为难不了你。不要管朝廷的事,不适合你。”他的声音带了些疲倦,亦像是最后的嘱托,如果他即将死去,那么对于柳音音,他希望她能快乐活着。
“我是要走了,去岭南。”柳音音突然道,“父亲因为替你说话被流放了,我要随他一起去。”
柳宽被流放,对元洵来说,这个消息不亚于夏万被赐死。他没想到韦景恒连柳宽都不放过,朝中为他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其实来见你之前我就决定了。”柳音音突然道。
“那你为什么说……”说要让他和她走?
“我不过是想试试看,看看自己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柳音音自嘲道,“是我不自量力了。”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里面装着两个泥人,一个是元洵春猎时给她刻的,一个是她因为祈雨在家养伤时赏赐给她的。
两个泥人没有剐蹭,如新的一般,可见保管之人的爱惜。她将两个泥人放在手上,最后摸了一遍泥人的眉眼,才将它们放在食盘上。
“你赏给我那么多东西,这两个是我最喜欢的,也最宝贝的。我本来想着,如果在你心里还有我的位子,我就把它们带到岭南去,看着它们就会想起你,就不会孤单。如果……你心里没有我,我就把它们还给你。”
她顿了顿了,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把泥人还给你,你把我的心还给我。我们,两清。”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一步一步,元洵想起身送她,如他们以往一样,可是脚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看见她的身影一点点退出去,最后她说了一句:“陛下,我走了。”
门又一次关上,元洵猛地起身,想追上去,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她不要犯傻,去岭南是九死一生,她一个女子怎么能跟着,想给她出谋划策,去求韦崧,求韦景恒,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但是他也知道柳音音的脾气,知道柳宽和柳音音遇到这种事情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无能,因为他不够强大,他把一切都搞砸了,还有什么资格告诉她怎么做?
他靠着柱子,撑着没有倒下,却也不知道这样的坚持,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再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食盘上的泥人,想起柳音音当初的那句“便是你利用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那时他问她如果自己负了怎么办,柳音音的回答很坚决,说要离他远远的,再也不相见,她甚至没有一点报复的想法。
她应该恨他的……
柳音音走后,元洵依旧没有去碰那盘饭菜。
午后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接着又下起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砖墙上,地上,这场憋了许多天的雨总算落了下来。
宫人来收食盘的时候,顺手拿走了泥人。元洵瞧见,厉声道:“你拿它们做什么?放下来!”
宫人却似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门口,元洵猛地起身去夺,却被门口的甲士拦住。
“请陛下呆在殿中!”
元洵大怒:“放肆!”却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人死死扣住,眼睁睁看着宫人走到院中,将两个泥人随手抛进了花丛里,像是扔一件脏手的东西似的。
元洵已经饿了一天,但那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两人的钳制,踉跄着冲进雨里。
守门的甲士一时不备,待要去抓他时,却见殿外的韦景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到院门外守着。
这本就是韦景恒的意思,叫人当众把泥人扔了,为的就是看元洵失态,但元洵已顾不得许多,他磕磕绊绊奔到花丛前,也不顾满地泥泞,蹲下身,手伸入泥土浆,翻找起来。
时间一分分过去,韦景恒都看腻了离开,元洵却还在找。
他不是不知道这么长时间,雨这么大,泥人只怕早就化掉,化掉之后边和其余泥土融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可他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希望能找到那两个泥人。
院外似乎传来骚动声,甲士们在和什么人说什么,他也无心去管。
夏万死了,柳宽流放了,柳音音走了,他熬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反反复复在花丛中找了一遍又一遍,将每一寸泥土都一一翻看,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或是触感,他都小心看了又看。
就这么来来回回,雨越下越大,他全身都湿透了,却还是不愿意回殿中。
又翻找了一遍,依旧徒劳无功,他已经找了大半个时辰。
“陛下,陛下。”
熟悉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他应该欣喜,应该问为什么她能进来,但他只像没听到一般,弯腰继续寻找,连头都不肯抬。
“陛下,陛下,元洵!”
来人拉住元洵的手,想让他停下来,他不愿意,猛地甩开那双手,嘶吼道:“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这幅样子特别好笑是不是?你应该很开心,你应该觉得我这样是活该是不是?”
来人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应该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在雨里都听得分明。
元洵怔住了,他张着嘴,后面想说的发泄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半天他都没回过神。
“看笑话?看什么笑话,看谁的笑话?”夏舒也是一身的雨水,鬓发湿透,贴在脸上,“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没有这个闲心,冒死来看一个颓废之人的笑话。”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地透过来。
若是换了平日的元洵,这个时候早就冷静下来,但这些日子他忍了多少惊吓羞辱,听到夏舒这话,只想将之前压着的气都倾吐出来:“是,我是颓废,我输了,输给韦景恒,输给张枫,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不能颓废吗?夏氏倒了,夏万死了,你父亲死了,你不恨我?你应该骂我、打我、嘲笑我活该落到这步田地,你应该恨我!”
“我恨不恨你,轮得着你来替我说?”
夏舒打断他,元洵一怔,抬起头。
雨幕之下,她直直看着他。
“夏万的死,我自有要算的帐,但那笔帐不是记在你的头上,你也不必抢着替别人担这笔账。你以为蹲在这泥地里,搞坏自己的身子,把自己也搭进去,就算还了夏氏、柳氏的恩情?你想得美!”
她主动往前一步,踩进泥水里。
“你饱读史书,应该比我清楚,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她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字说道,“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寄人篱下,看尽白眼,才有了归国继位的那一天。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载,才有大仇得报那一日。你呢?你如今才被软禁多少时日?”
元洵的唇动了动,没出声。
“十天,才十天,你就自暴自弃,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算什么皇帝?”夏舒的声音陡然扬起,“你的志向呢?你的宏愿呢?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这么多年,一步一步,你受了多少苦,难道就这么白费吗?”
“……够了。”元洵别开脸。
“不够。”夏舒不让他躲,“你今日若死在这里,史书上会怎么写你?一个登基不过六年、就被大臣联合废黜的废帝,最多不过一个‘哀’字的谥号,更可能是‘灵’是‘厉’,你觉得韦景恒会给你留什么好的谥号吗?你甘心吗,你愿意吗?”
“我……”
元洵还没说完,夏舒就打断他:“我不甘心,我不愿意。”
元洵又一次怔住了。
“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罪,熬到今天,不是为了做一个哀帝的皇后。我要在史书上,重重落上一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生平。我要那些曾经欺负我、看轻我的人,日后都瞧得起我、仰望我。我的命我要自己掌控,谁也不能让我轻易扔掉,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雨水砸在两人之间,溅起一片白雾。
元洵看着夏舒,这是第一次她那么直白的告诉他,她的野心,她的愿望。
夏舒忽然向前,紧紧抱住元洵。她明明身子那么小,却好似蕴藏了极大的力量一样,那力量通过体温,一点点传给他。
过了良久,元洵才抬起手,回抱住她。
雨还在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此事结束之后,若能活着,你的儿子就是太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仿佛只有不去看她,他才能将这句藏在心中已久的话,这样冷漠的、充满算计的说出。
他妥协了,他们之间就算只有交易,也是不可分割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