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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将军 “舅舅。” ...

  •   血色侵染宫垣,禁中各处宫殿再无往日规整,到处是甲胄碰撞、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斥责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廊下檐下皆是死伤者,内侍和宫女四处逃窜,处处皆是刀光。北军士兵和南军卫士厮杀在一起,戈矛相对,剑锋相格,鲜血染红御道石阶。

      元洵一夜无眠,像是惩罚自己般,他逼自己听着外面所有的声音,从愤怒到疲倦,等到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终于趋于平静。

      他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但他知道,他的将士们在外面自相残杀,因为韦景恒,因为张枫,这两个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士兵性命的混蛋,而自己竟无法阻止这一切,更是比混蛋还不如的东西。

      “韦景恒……张枫……”

      元洵平生第一次产生出一种想要灭人九族的恨意。

      被剑划伤的脖颈和手指还在痛,他强撑着站起身,在殿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用的清水,只能撕下衣角一块布料,沾点茶碗里剩下的冷茶擦洗。

      擦到一半,几个甲士撞开门,没有通传,咚的一声,大喇喇冲进来,立成两排,韦景恒走在后面,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有心思照顾自己的伤口,却不知外面多少忠诚将士为你丢了性命。”

      他手中握着佩剑,佩剑上还滴着血,元洵看出他有意刺激自己,不理他。韦景恒笑着收了剑,走过来,抽走他手中布料,从袖中去除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一封退位诏书,元洵只看完前面几句,韦景恒就把纸抽走,“陛下抱恙日久,神思不属,连句黎奸细混入宫中都不知,可见已经配不上帝位,何不早早让贤于东平王,自己当太上皇,也落得逍遥自在?”

      元洵的目光从纸上挪到他脸上,半晌才道:“昨夜下勤王血诏,今日就退位,你觉得朝野有谁会相信你?”

      韦景恒冷笑:“信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这个世上何曾需要辨真假,谁的拳头硬,谁掌兵,谁的话就是真的。”

      “如果我没记错,掌兵的是张枫,不是你。”

      这一点正戳中韦景恒痛处,他因为之前屠杀傅旷的将领而被北军中许多人怨恨,只能依赖张枫,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元洵让他拖住夏万。

      他冷笑道,“你不用挑拨我们的关系,都到了这份上,我和张枫只有一起进退,除非他想自杀,否则不可能背叛我。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成亲家,亲上加亲,关系只会更紧密。”

      元洵自知多说无用,只是沉默,倒是韦景恒先忍不住:“你不好奇联姻的是谁吗?”

      元洵依旧不语。

      “是我那好表妹,柳音音。你不娶她,有的是人娶她!”

      韦景恒死死盯着元洵,想从他脸上看出愤怒或者悔恨,但是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又继续刺激他,“只可惜她对你倒是情深,自从听说这个消息,一口饭不肯吃,宁愿饿死也不愿嫁过去,还说如果我杀了你她就自尽给你殉葬。怎么样,难受吗?你一个男人,不仅保护不了女人,还反过来要靠女人保护,你不觉得害臊吗?”

      元洵绷紧身子,强忍着,闭了闭眼,才道:“韦景恒,她是你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既然做不了皇后,为了家族联姻,这点牺牲算什么?”殿里都是韦景恒的人,他毫不顾忌,“再者,等你退位之后,我杀了张枫和张孙越,再将她嫁于东平王,她依旧可以成为皇后,成为这后宫的主人,不也很好么?”

      见他丝毫不顾及柳音音心里怎么想,元洵讽刺道:“你真是狼子野心。”

      “多谢陛下夸奖。”

      他故技重施,想抓着元洵的手逼他就范,但皇帝亲笔和血诏又不一样,血诏写的字体不一样别人一时半会儿不计较,诏书上的朱批若是字迹不同,很容易被看出。

      元洵不配合,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好好的一张纸上已经多了许多墨痕,根本用不得。他将诏书撕成碎片,怒气冲冲离开,甲士则守在外面。

      大殿里又静下来,元洵瘫坐在地上,片刻,突然爬起来,将被撕碎的诏书一一收齐,一点点拼凑起来,他不知道做这事有什么用,但他已无其他事可做。

      诏书笔迹分外熟悉,是杨曦的字迹。

      杨曦……真的背叛了他。

      为什么?他想不通,是觉得他不够好,不能胜任皇帝这个位子,还是他给的不够多,自己没看明白杨曦这个人?

      他筹谋隐忍这么多年,难道真的要毁于一旦?

      他不知道自己这边还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还活着,韦景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现在也许还忌惮弑君骂名,不对他怎么样,再过几日,他清理完异己,找到听话的替代他的人,必定不会留他。

      天际压着大片浓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整个宫城都笼罩在阴翳里。

      元洵勉强给自己打气,不到最后一刻,都有翻盘的机会,他不能垮,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门又一次打开,是送饭的宫人,十分面生。

      走进来,也不正眼瞧他,将食盘搁在案上,面无表情道:“请陛下快点用餐,一盏茶之后,奴婢就要将食盘收走。”态度倨傲,没有一丝恭敬。

      元洵知道这是韦景恒想羞辱他,忍住气道:“我问你,外面怎么样了?”不管宫人说的是真话假话,只要能说话,他就能套出点什么。

      但宫人只是道:“奴婢只负责送饭。陛下不吃,奴婢就收走了。”

      元洵已经饿了大半天,怕她真的收走,也顾不得食盘上只有一碗粥,还是粟米做的,并一叠咸菜,几口就喝完,根本填不饱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韦景恒每天都会来看他,或是言语辱骂,或是告诉他哪个忠于他的臣子被害死了,又或者说太皇太后被软禁是如何的盛怒,打了好几个宫女。

      “你放心,尊敬长辈我还是懂的。虽然她老人家脾气不好,总是骂人,但我敬她是太皇太后,不会对她怎么样。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太后可就不一样了,她的痫症发作,那四肢抽搐的样子,你知道我看到是什么感觉吗?”

      他停下来,在等元洵的反应,然后元洵没有说一句话,他只能自顾自说下去:“我觉得真痛快!这个毒妇自诩聪明,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这步田地,还是她的儿子亲手造成的,你说我应不应该快活!哈哈!我真想让你看看,她痫症发作时把你女儿吓成什么样子,痛快,真是痛快!”

      他笑个不停,眼角却瞥着元洵,瞧他表情。

      元洵听他笑了许久才道:“你说我女儿看到了,也就是说太后在太皇太后宫里?”

      韦景恒噎住,半晌挤出一句:“是又怎么样?这个毒妇,望风而逃倒是有一套。”

      元洵道:“有太皇太后护着,太后便无事。”

      王敏不记仇,而且护短,她和夏文姜相处多年,此时不会落井下石。她是王氏女,有王泽一家在,韦景恒不敢把她怎么样。

      元洵瞥了他一眼问:“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韦景恒以为他在挑衅,“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他盯着元洵,想看到一丝惊慌、一丝得意、一丝什么都好——但元洵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元洵咋想到,那个人韦景恒既然没有提到,说明她没有被抓,不然韦景恒早就拿出来羞辱自己。她要不是死了,那他无能为力,要不便是找地方躲起来了,她那么聪明,这种更有可能,那他更应该闭嘴,不能让韦景恒看出任何端倪。

      韦景恒一脚踢翻椅子,拂袖而去,之后连着两日都没再来,显然是气极了。

      等他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马锐死了,在进宫的路上被刺杀而死。

      不用说,这定是韦景恒的手笔。

      “马锐这个蠢货,想假装同意我的做法,背地里一直想和你取得联系,他以为我发现不了,我有那么笨吗?他什么性格我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倒向我这边?”他边说边得意,“可惜他看错了人,你这个皇帝根本不值得他效忠,是你害得他白白丢了性命。”

      但不管他说的再怎么难听,元洵都不为所动,脸上无悲无喜,十分木然。

      韦景恒就不信自己拿他没办法,阴沉道:“你猜,下一个是谁?”

      元洵依旧不出声,他甚至开始用笔杆敲击桌面,像敲木鱼一样,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韦景恒又一次悻悻离开。

      他走后,元洵才回过神来,猛地将笔往地上一摔,将桌子掀了,砚台笔架烛台哗啦啦滚在地上。

      马锐没有死在他一直防备的夏文姜手里,反而死在和他同为世家的韦氏手里,何其讽刺?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还有谁?

      他一个一个数着,王泽病着,王忠王同都不是能拿主意的人。杨宥不必说,杨曦会倒戈只怕不缺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剩下的,元伯颖是元氏宗室之人,他之前不给宗亲封地,已经得罪了他。何融虽有太学生,但也不能跟带兵的硬拼。剩下的少府、大鸿胪都是没有兵权的……

      林乘风,夏侯荡,你们两个真的就这么容易被打倒了吗?你们是被埋伏了,被刺杀了,难道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派不出来?难道真的是输在经验不足这上头,张枫竟可以做的这么天衣无缝?

      经验……

      元洵心中出现一个人,这个人论资历、论威望、论带兵打仗的能力,只有他能真正压住张枫。

      是夏万。

      他本来就是自己留的一颗棋,是他用来威吓世家的存在。北军里一大半都是他的旧部,只要他出面,未尝不能召集一部分人反抗——这盘残局,他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站起身,他要写信给夏万,赐给他勤王的权力,就像韦景恒逼他写的血诏一样。

      然而不过一刻,这心思又黯淡下,他可以咬破手指,撕破衣角,再写一封血诏,可就算写出来,谁来替他送出去?

      门外是韦景恒的甲士,送饭的宫人是韦景恒的人,他的人或是被杀或是被关押,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他突然想到夏文姜的那句话:“除非大开杀戒,不然你以为你的那些郎官、心腹就都听你的吗?他们哪个没有自己的家族,哪个不想看着夏氏倒下?可夏氏倒台之后呢?你再也找不到比一把比夏氏更好用的刀!”

      夏文姜比他看得更清,更现实,而他竟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各世家的利益,兵不血刃达到自己的目标,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他软禁了夏万,却没有找到一把比夏万更好用的刀,现在他被软禁,就算这封信到了夏万手里,夏万又能不计前嫌帮他吗?

      夏万这几个月在府中被软禁,从一个大将军沦为阶下囚,兵权被夺走,多少人看笑话,心里难道不恨?换做是他,他也恨。他此刻从九五之尊跌成阶下囚,对韦景恒是恨之入骨,夏万从太尉大将军栽下来,对他的恨只深不浅。

      元洵重新坐回那张冷冰冰的榻上。

      晚上的时候,地龙的存留的炭火烧光了,宫殿里开始变得很冷。元洵裹起薄薄一层被子靠着床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上林苑的秋天是金色的,很多人在笑,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些晃眼,元洵站在阴影里,不敢上前,他知道他们在笑他。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兔子,软软的,温温的,比他的手有温度。

      元亨的脸色很冷,比秋天太液池的水还冷,他皱着眉,拂袖离开,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看一个没用的东西。

      元亨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要消失一样,元洵想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嘲笑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过来,他突然有些难过,再怎么努力,他还是那个元亨瞧不上的儿子。

      一样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很重,很暖,还带着血腥味,是一张虎皮。粗粝的皮毛擦着他的脖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笑声就全不见了。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拖到人群中央。

      “太子,要站在太阳下。”那个人对他说。

      然后是那句他永远忘不了的话:

      “以后大将军有多少的猎物,太子就有多少的猎物,大将军弓箭所及,便是太子之弓箭所及,大将军在一日,便护太子一日,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元洵抬头看向那个人,他的背影宽阔雄壮,盔甲下是遒劲的肌肉,一双手可以连战敌人数百精兵而不伤,那是所有将士仰望的背影。

      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刚想努力回忆,光突然消失,虎皮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醒了。

      殿里很黑,他睁着眼,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一样喘不过气,黑暗中仿佛有人凝望着他,想说些什么一样,元洵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躺着。

      肩头空落落的,身子也是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子里,他坐起来,拢了拢被子,就这样一直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天亮。

      他像是早有预感一般,以至于韦景恒告诉他那个消息时,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夏万死了。

      “有人举报他意图谋反,张枫派人搜查他的府邸,你猜怎么着?”韦景恒顿了顿,想看元洵的反应,“搜查的人在他府中地窖搜出一副重甲,还有刀盾武器。我便顺理成章将他定罪,于昨日处死。”

      殿里很静,元洵的声音平稳,平稳到有些冷酷:“他不可能谋反,他在软禁之时,府中就被彻底搜查,那之后进出府邸的人都有备案,他不可能有机会私藏铠甲,是你,你陷害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就像我被那个毒妇关进大牢,说我通敌,何曾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

      “没有朱批,没有朕的手谕,你怎么定他的罪?朝中大臣呢?没有人反对?”

      他说完,韦景恒突然激动起来:“毒妇关我的时候有你的朱批吗?毒妇要杀我韦氏一族的时候需要你的手谕吗?陛下,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没有兵权,你什么都不是。”

      “你在说谎。”和韦景恒相反,元洵整个人都没有一丝波澜,“就算有兵权,朝廷也不会任你为所欲为。之所以那些朝臣不阻拦你,是因为他们也想杀夏万,他们让你做这把刀,这样既不得罪你,还能不脏自己的手。”

      韦景恒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很明显,他猜对了。

      “是又怎么样?我已经做到这份上了,手下再多一条命又如何?再说这可是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大将军,是北军中比张枫还耀眼的人,死在我手上,不更说明我厉害么?”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知道他接旨的时候跪的有多端正,你不想知道他知道你要杀他的时候是如何的惊讶,你不想知道他喝毒酒的时候是怎样的果断,你不想知道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说了什么?”

      韦景恒笑了:“他说他没有谋反,他冤枉,但他不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安心,那他甘愿赴死。”

      不怨?元洵觉得可笑,如何不怨,怎能不怨?不过是不敢说怨,怕连累活着的夏家人罢了。

      夏万一生戎马,做过将军,做过权臣,享受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风光无限,最终竟是这样的死法?

      元洵觉得荒谬,他不想承认夏万就这样死了,因为他死的。死前还以为是自己要杀他,以为是为了安自己的心而死。

      什么两朝的大将军,在战场力克句黎人,怎么连韦景恒的计策都看不穿,就这么轻易死了?什么托孤之臣,元亨看走了眼,不过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庸人。

      他心里挑夏万的错,挑了千百个,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背反而挺得更直,一直到韦景恒离开。

      他一直坐了良久,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个踉跄,他手撑着案几才没有跌倒。

      夏万,他的舅舅,元亨朝的大将军,本朝的太尉,二十年来唯一打赢过句黎人的将领,因为他,自己才能坐稳太子的位子,即便他瞧不上元洵,即便他理想中的君王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还是选择遵从皇命,就算那命令是让他去死。

      他一生杀伐,元洵本想奉养他后半生,让他就算不再征战沙场也能平安终老,可现在是永远做不到了。

      上林苑的人群中央,年少的太子披着那张又重又暖的虎皮,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叫了一声:“舅舅。”

      夏万声音粗粝、不大客气却又像山一般沉稳,回道:“哭什么?在外面要叫大将军。”

      “……舅舅。”元洵闭上眼睛,“您一路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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