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90、雾京风华录（4） “下次……

　　江摇光撑着伞，正悠闲地伸着两条腿乘凉，只见渡鸦又走了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渡鸦站在她身旁，顿了顿，尴尬道：

　　“我看江姑娘孤单一人，过来陪江姑娘解解苦闷。”

　　江摇光：“……”

　　她挪开伞看渡鸦，只见他耳根红到了脖颈，眼神正视前方，坚定得仿佛要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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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跟他也聊不起来啊……

　　但是什么都不说也好尴尬……

　　“那个……你今年多大了？”

　　江摇光刚问出口就脚趾抓地了。

　　渡鸦愣了愣：“大约……十九，或者二十三。”

　　江摇光诧异：“怎么还会有或者？”

　　十九或二十三，这也不是周岁和虚岁应有的年龄差啊？

　　渡鸦盯着前方地面反射的阳光，眉间拢上一层阴雾。

　　“因为……我的身体住着两条人命。”

　　江摇光愣了愣，“啊”了一声，诧异看他：“你杀人了？”

　　渡鸦摇摇头。

　　事情要从他刚被抓入鬼门石践说起。

　　他本是北星国的孤儿，因战乱一路南逃，逃到了妥燕河附近，体力不支晕倒在河边，再醒来时，已经被囚禁于一个阴冷潮湿不见五指的人间炼狱中，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鬼门地库，而他成了地库中的人豢。

　　地库里，每天等待他的都是非人的折磨，从北星到妥燕河那么远的沙漠路途，艰难的天气、饥寒交迫他都扛了过来，在这地库中却几度丧失求生欲望。

　　直到地库中又连续关进来两个人。

　　最小的只有十三岁，就是连怀瑾。

　　还有一位比连怀瑾大一岁，没有正常姓名，只有小名，叫山羊。

　　山羊的眼睛看不见，却很爱讲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都是从他的黑暗世界中无限延伸出来的景象。

　　山羊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因为偶然摸到了山羊角，以为山羊是一种尖锐又坚硬的武器，便起名为山羊，希望山羊能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地库里自从来了山羊，那些绝望又枯燥的日子里多了一些生趣。

　　山羊虽然看不见，心智成长也比其他人稍微慢一些，但他面对那些残忍的酷刑硬是不哭不嚎，一声不吭。

　　山羊和他约好，若是哪天能逃出去，他要摸摸真正的山羊，完整的山羊。

　　可是山羊没有等来那天，他们几人之中，连怀瑾被选为养子，他们二人只要留有一口气，就要面对无休止的酷刑和人体试验。

　　两人在地库中相依为伴，互相鼓励，每夜只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后才能安心入睡。

　　直到某一天，山羊说他扛不下去了，说他还有最后的遗憾。

　　山羊本是天照南陵县里走失的孩子，被人贩子拐到遥远的应国卖给员外家当小仆，在员外家里动辄被打骂，或是一跪一整天不让吃不让喝，他的眼睛也被活生生打瞎，某天终于抓住机会逃出来，不远千里也要回南陵找他的家人，没曾想又被抓进人间炼狱中。

　　山羊只希望让他的家人看到他，看到他还活着，已经长高了，长大了。

　　随后，山羊死在了那天夜里。

　　“你确定要换脸？”

　　“嗯。”

　　借着山羊刚被试验过脸皮埋虫，脸上还有伤疤，他求连怀瑾将自己的容貌和山羊互换，装成山羊的尸体被丢出地库。

　　他要行八十里路去往南陵，但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走这么远的路，连怀瑾暗中为他行了长达数月的灵养古针，硬是将他奄奄一息的身体调理回来。

　　等他恢复好了后才知灵养古针是行针人用自己的福报馈赠疗愈的针法。

　　“你赋予了我新生，也请赐予我姓名。”

　　“那便叫渡鸦。”

　　“向死而生，行走于阴阳之间，不负使命。”

　　“好。”

　　八十里路程，他日夜脚步不停，到了南陵，挨家挨户地寻找山羊的家人，可惜他不知山羊的真名，他虽然披着山羊的脸，却也因换脸的疤痕而面目狰狞，人人畏惧。

　　直到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天宝……是你吗……”

　　他看过去，只见是一位蓬头乱发、肤色黝黑、行走颤颤巍巍的老妇人。

　　老妇人拄着拐杖朝他走来，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抚他的脸颊，硬是没有感受到他脸颊上的疤痕。

　　她双目昏花、牙齿落得只剩几颗，依然认出了她的孙子，喊出了他的名字。

　　原来山羊叫天宝，那个无人疼无人爱，双眼被打瞎的孩子曾经是天赐的宝贝。

　　“你父母前年去世了，他们找了你十年……”

　　“天宝长这么高了啊……”

　　“天宝啊，奶奶终于等到你了，奶奶就知道天宝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回来的……”

　　“天宝……回来就好……”

　　渡鸦一言不发，不敢说出半个字，只怕北星的口音暴露出他的身份。

　　他在村子里待了半年，半年里他照顾着老人，悄悄学习着南陵的乡音，只为了有一天能和老妇人说话，能用纯正的乡音喊她一句奶奶。

　　在干旱的冬季，老妇人常年来放不下的那口气，终究是要放下了，渡鸦跪在床边，抓着老妇人的手，终于喊出了那句：

　　“奶奶……”

　　“奶奶，天宝长大了。”

　　“天宝会好好活着。”

　　“天宝要走了。”

　　他在老妇人的棺材里放入了一撮山羊毛，又亲手将她埋葬。

　　他一直没有告诉山羊，其实山羊是一种拥有柔软皮毛的动物，山羊不能保护人，但山羊可以温暖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十九岁，也是二十三岁。”

　　渡鸦说完最后一句，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地面，抬眼看到了阴沉的天色。

　　随即而来的是一两滴清凉湿润的雨落在他的脸上，又落在地面。

　　视线中的天空被伞叶遮住，他转头看到身旁红着眼的江摇光。

　　“江姑娘……”

　　“下雨了，你撑着伞回去吧。”

　　她把伞柄递给了他，浅浅地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是你……”

　　渡鸦还没问出来，只见她把蒲扇挡在头顶，转身走入雨中，身影被雨雾淹没。

　　他抬头看向天机楼，天机楼那抹墨色身影也消失不见。

　　他捏着伞柄，看着地面一点点被雨滴浸润，浅浅地叹了口气。

　　江摇光走在雨中，蒲扇的缝隙漏着雨，她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头顶突然遮过来一把纸伞。

　　“怎么我的江大侠连伞都不带一把？”

　　她转头看过去，视线里是魏修言爽朗笑着的脸。

　　她看着他，一时间恍了神。

　　魏修言见她没有反应，微微蹙眉，弯腰与她视线齐平：

　　“我又变帅了？看傻了？”

　　他勾起嘴角凑近看她的脸，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你……怎么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

　　江摇光缓缓摇了摇头。

　　他有些诧异，伸出手指想去碰她的眼眶，没想到眼角却突然落了滴泪下来。

　　他顿时慌乱了，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怎么哭了？”

　　江摇光没有回应，转身过去，停顿片刻往前走。

　　魏修言愣了愣，撑着伞跟了上去，侧头盯着她，见她一言不发地抹着眼泪，心中思索，实在无解，便试探着打趣道：

　　“哭这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甩了。”

　　身旁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

　　“对啊，我就是被甩了，你满意吗？”

　　说完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出了伞下，走入了雨中。

　　魏修言惊得愣了好几秒，随后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江摇光看着雨在伞下连成丝线，神色黯淡：“我知道。”

　　空气沉默了一阵，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几分，头顶的雨伞向她倾斜更多。

　　“不过，我确实很满意。”

　　魏修言盯着她的侧脸，开口道。

　　视线里的人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

　　魏修言看着她，又看了看伞外的大雨，勾起嘴角，把纸伞撤走收起来，拉着她冲入雨中，奔跑在人潮散去后的空旷广场。

　　江摇光被他拉着跑，凉风夹杂着雨珠扑打在脸上，诧异地向他喊道：

　　“你干什么啊！”

　　魏修言转过头看着她：

　　“失恋了当然要淋场大雨啊！”

　　江摇光翻了个白眼：

　　“你偶像剧看多了啊！”

　　魏修言大笑：

　　“所以我是恋爱脑嘛！”

　　江摇光本来哭着，又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什么恋爱脑，明明就是脑子有问题！”

　　远处的初铭川撑着伞看着广场上撒了欢奔跑的两人，摇头啧啧嘴：

　　“宗主果然还是适合活在传说里。”

　　芍药轻哼一声，看着雨中的两人：

　　“你懂什么。”

　　初铭川转头笑着看她：“不懂，你要教我吗？”

　　芍药皱眉转过头看他，见面前人红色抹额下的黑眸闪烁，上翘的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愣了愣，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轻嗤一声：

　　“谁要教你啊。”

　　初铭川嘿嘿一笑，摸了摸被点的额头，侧目偷瞄伞下身旁人，只看得到那缕脸庞发丝下嘴角隐隐浮现的梨涡。

　　天机楼上的人静静看着雨中拉着手奔跑的两人，指尖嵌进了掌心，他缓缓取下面具，面具下的脸苍白如雪。

　　他松开了无力的手，面具滑落在地，修长的墨色身影转身走入阴影之中。

　　烟雨楼内，几人盘腿坐在窗边小阁中。

　　“你居然是宗主？”

　　江摇光震惊道。

　　魏修言挑眉：“我说了要给你惊喜嘛，怎么样？”

　　江摇光哼了一声：“原来你说要走就是去干这个！可恶，背着我干大事！”

　　她眯起眸子瞪着他，他无赖地耸了耸肩。

　　难怪初铭川说那一堆上天入地的形容词她总感觉熟悉，这么中二的称号也的确只有魏修言这家伙想得出来了。

　　江摇光轻哼一声：“算你动作快，不过我也建了门会。”

　　魏修言咧着嘴笑：“我知道，闲人会，他们告诉我了。”

　　江摇光眼眸一转：“那他们应该也告诉了你结盟的事吧？”

　　魏修言：“结盟……的确说过。”

　　“对啊，结不结？”

　　魏修言看着江摇光认真的神情，撑着脑袋：

　　“你这闲人会虽然是小门派，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结盟倒也是可以……”

　　江摇光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皱起眉头：

　　“还有后半句吧？”

　　魏修言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后仰着身子，两手撑在地面，歪着头看她。

　　他渐渐勾起嘴角，语气柔和了很多：

　　“是有后半句。”

　　一旁的初铭川无语地转过头。

　　宗主这人他搞不懂。

　　明明之前一直念叨着江摇光这个名字，让他们在雾京里找人，就是想让她加入宗门，现在人家提出结盟，他倒还吊着人家来了。

　　江摇光撇了下嘴：

　　“说吧，还有什么条件。”

　　魏修言眯起眸子，身子往前一靠，手肘抵在桌上撑着头，另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

　　“下次……别再为他哭了。”

　　江摇光愣了愣：“就这？”

　　魏修言笑着点了点头，狡黠地眨了眨眼：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