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北境（24） 即兴发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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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摇光留意着连怀瑾的身影，心中诧异，直到刺耳的骨笛声再次响起，神乐大队颂唱完毕，她才回过神来。
所有成员依次退场，祝韶音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摇光微微点头。
待所有成员完全撤离后，大祭司再次念动咒语，场下所有人皆闭目静听。
连怀瑾瞥向神乐大队撤离的一片身影，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以刚刚入境的天照使臣身份参与了这次的祭祀，实际上，他已经在大朔待了一个多月。
朔王举行这场祭祀，邀众臣子贵族与别国使臣围观。
一是为了巩固月神信仰，以辟邪的理由压制新神杂说，震慑背后搞小动作的党羽。
二是为了体现朔国对北方母神的尊崇，以安抚月神为由暗示外国使臣，大朔有休战之意。
江摇光在队伍中脚步悄悄放慢，假意整理裙摆，慢慢将步子挪到了道路一侧，趁没人注意，瞬间躲入了硕大的盆景后面。
她听着密集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悄悄从盆景后面钻了出来，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跳上楼阁尖端，将藏在第二层空隙间的布包取下。
刚跳下楼阁，面前出现一个白影把她吓得差点布包脱手，定睛一看，是祝韶音。
祝韶音脸上带着一面纱，看到她后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模一样的面纱替她带上。
两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供神的楼阁中。
“快换好衣服。”
江摇光愣了愣，看着手中布包，有些尴尬道：“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吗？”
祝韶音今天一见面就神色凝重，现在也没有缓和，她看上去有些着急，立刻回答：“都可以，快换上，总之现在别穿这一身。”
祝韶音示意江摇光把身上的神乐祭祀礼服脱下。
她昨日被裘星澜留下来交谈，知道裘星澜果然还记得她，先前她们祝家身为罪臣之后，本应被贬为厉人，送入下城区的乱巷生活。
是裘星澜念在祝家琴歌技艺精湛，也算是渊源流传，便开口替祝家求情，让祝家不至于被关入下城区，但也不得进入上城区。
她昨天刚开口提议用自己换七位姐姐，裘星澜就答应了。
虽然他答应下来是好事，但他如此爽快地答应，甚至都没有和她拉扯迂回，也没有过问她理由……
这让她心中有一丝不妙。
她看向江摇光，犹豫片刻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摇光，你等会一定要小心……”
江摇光愣了一下，轻笑道：“嗯，我知道的。”
大祭司和朔王一同祭拜完月神，将炙酒洒在神像身后巨大的木头堆上。
这堆木头名为惑从，中间有巨大的石柱，名为惑钉。
这是用来活祭的布置。
活祭，其实就是火祭。
巳时末分，江摇光已换好衣，跟着奴仆的指引来到守月宫殿外。
她需要在午时之前完成那只破月舞，以保证午时十二点能够正式开始活祭。
也就意味着，她要在十二点之前，将守月宫内被囚禁的女子全部救出。
大殿外面祭祀台的仪式为除煞仪式，守月宫内的仪式为安神仪式。
除煞在前，意欲借月神的神力除去大朔的邪煞。
安神在后，意欲安抚被活祭女子的灵魂，确保每个灵魂都纯净无瑕地被祭献给月神。
江摇光先前听祝韶音讲这些东西时并无太多想法，只觉得所谓的祭祀实际残暴无情。
直到她踏入守月宫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场祭祀，所有宾客都是男性，所有表演者和活祭人员，都是女性。
而所谓守月宫的秘密，不过是月神与狼王交..配诞下北方的儿儿女女的彩绘。
彩绘铺满了守月宫的四面墙，一眼望去震人心魄。
这些彩绘称之为月神的秘密，男子看了无碍，女子看了却被视为不洁。
所以，在冠冕堂皇的王权和信仰之下，不过是双标到极致，权利极度不平衡的体现罢了。
他们将自己视为月神后代，把月神当做母神，一边对狼王只字不提，可能心中觉得不耻，毕竟他们从原野中建立家族，最恨的就是半夜突然来袭的狼群。
既然是信仰，却不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世，还在男性群体中集体沉默保守秘密，又要将知晓秘密的女子祭杀。
这怎么不算是既要又要呢？
江摇光第一次步入大朔时，看到街头上女子衣着清凉开放，男子也有妖娆妩媚的，还以为大朔的国风是男女同仁，开放发达。
怎会知道，这一切是背后王权与信仰的虚伪掩饰。
江摇光一身洁白如洗的轻纱，在众宾客与活祭女子的视线中登上安神祭礼台。
祝韶音已经悄悄潜伏在祭礼台下的空隙中，接下来就靠她了。
“灼灼魂灵，死生轮回……”
大祭司再次念动咒语，江摇光等待骨笛吹响。
按照祝韶音所说，破月舞会有一段乐曲，还用琵琶给她演奏模拟过。
这也是祝韶音一直最担心的点。
毕竟她们练舞的时候没有任何音乐，只有嘴上数着拍子。
若是突然有了音乐，她担心江摇光会不适应，从而全部跳乱。
但江摇光表示，她多虑了。
此时此刻，骨笛声响起，江摇光条件反射一般摆好架势，抬起双手，手肘合并，将脸藏于臂弯。
音乐一响起，她的dna就动了，如同小学生听到广播体操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做起了动作，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
祝韶音在台下空隙中，听到头顶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当江摇光将宽袖轻纱舞得影影灼灼，在室内宛如清风徐来的效果，众宾客皆目不转睛，手中茶杯举而不饮，深怕错过了一眼。
连怀瑾静静地看着台上人舞蹈，那一身浣烟纱裙被她穿出了很好的效果。
他期待着她的表现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鼓点声突然停止，江摇光立刻收袖，一束光突然打在她的头顶。
那是守月宫活祭前模拟月神抛洒的天光，实际上是在宫殿的顶端人为推开一道圆环型的天窗，让正午时分的光线洒进来。
这束光直接将台上一身白衣的人照得刺眼夺目。
鼓点再次响起，江摇光来到了最激烈的最后一段舞蹈。
她为了试探宾客的反应，在最后一段加入了许多自己的动作。
先是起跳腾空高抛宽袖，再是跳出祭礼台的范围，飞身掠过众宾客，夺走其中一人的茶杯后又放回。
当她这一系列奇怪又大胆的试探之后，所有人也逐渐适应了她的舞蹈，并且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大胆举动。
江摇光看到众宾客津津有味的神态，在面纱下轻勾嘴角。
她的目的达到了。
下一刻，她飞身跃起，朝祭礼台后那群排列整齐的活祭女子奔去，在她们之间蜿蜒穿梭，假意互动。
这一举措让朔王先是诧异，警惕地盯了一会，见她只是在那群活祭女子中游走，还做出抓取天光挥洒在她们身上的动作，心中又放下几分顾虑。
这应该只是普通的祛浊仪式。
江摇光一边在女子中游走，一边观察她们手后的枷锁。
似乎只绑了手，脚还能动，刚刚她挥洒所谓天光时，一位女子被她吓到，动了两步。
由此可知，她们是能走的。
她突然灵机一动，拉起其中一位女子的衣袖，将她往殿门引，还招手示意其他女子跟上。
一开始没人敢跟，被拉着的女子也有些不情愿，但在她的强烈煽动下，以为这也是祭礼的一环，只好乖乖地跟了上去。
于是，三十位活祭女子排成两列十五人的长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她绕着守月宫，卡着鼓点的节拍走。
祝韶音在缝隙中见此情形，不禁暗笑。
她这法子虽然古怪，也正好让朔王和那些宾客摸不着头脑。
因为在场可能除了江摇光自己和她，没人知道真正的目的。
连怀瑾目光跟随着队列中为首带动的人，细微地弯起了嘴角。
真有她的。
江摇光带着三十位女子边舞边走，同时留意着紧闭的殿门。
马上就要接近殿门了。
祝韶音在暗中看到她已接近殿门，悄悄从台下空隙中的小暗道往上爬。
这个小暗道其实是月神神像底部连接守月宫内部的小通道。
当大祭司开始进行祭祀仪式时，会有人在通道另一端灌入热水，让蒸汽涌入月神的两个香炉中，达到升烟的效果。
她原本是进不去这条通道的，谁知裘星澜在场外的祭祀仪式结束之后，派人挪走月神神像。
她见底部露出一个小洞，便跳了进去，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果然如她姐姐们所说，能够穿到守月宫内的祭礼台下。
昨夜她一人被困在王殿内，裘星澜按照约定，让她一人换七位姐姐，她终于见到了姐姐们，并且拥有一刻钟的时间和她们叙旧。
那时她才得知，祭祀仪式一切非自然现象其实都是人为伪装的，甚至往通道口灌入热水，都是她的七位姐姐这几日一直在排练的东西。
荒谬得她想笑。
但她也得知了有通道通往守月宫内部这回事。
谁知道，今日刚好就让她撞见了这通道。
一切顺利得让她不可思议。
只是目前情况紧急，她来不及仔细琢磨，因为江摇光已经将人引到门口了。
所有宾客都转过头见江摇光和众女子在殿门处绕着圈走。
江摇光绕着外圈，压缩内圈的空间，让众女子不得不集中在一起。
ok，时机已到。
她渐渐放缓了脚步，停在殿门处，舞动宽袖，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她缓缓收回宽袖，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结束后，安静的片刻，她突然翻身一脚踹开大门，大喊一声：
“跑！”
三十位女子震惊了一瞬后立刻反应过来，一股脑涌出殿门，一出去就看到了在殿门台阶下等候多时的祝韶音。
祝韶音见一群人跑出来，立刻朝她们招手，喊道：“跟我走！”
随即，她带着三十位女子在王殿中穿梭，路上有迎上来拦截的奴仆，被女子们齐心协力击倒。
守月宫内，朔王震怒，拍桌而起：
“她毁了月神！”
“给我抓住她！！！”
一行魁梧的侍卫立刻追了出去。
江摇光跑在众女子的后面，听到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回头看见追上来的侍卫，停下了步伐。
侍卫们见她停了下来，顿感诧异。
下一瞬，她直接飞身朝那群侍卫奔去，一掌打在为首之人的胸膛，那人顿时捂胸倒地。
其余侍卫皆惊骇不已，拔剑相对。
江摇光一见他们有剑，瞪大双眼，转头拔腿就跑。
怎么还带玩兵器的，一点也不公平，她先溜了。
然而此刻祝韶音已经带着三十位女子跑远，她和她们脱节了。
没办法，她只能自己到处瞎跑了。
她腾身跃起，跳到了宫殿的翘角上单脚独立，眺望整个王殿的布局。
只见前方是一片花园，花园后面有几个小院，再过一堵宽阔彩绘的横墙，似乎看到了那日连怀瑾和她一起去过的那个小湖。
看到小湖，她眼前一亮。
只要她到了那里，接下来的路她就认得了，先前奴仆曾给他们带过路。
祝韶音此刻正带着众女子抄小径逃跑，虽然不是最近的路，却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路。
避开了大道，一路人只有一些奴仆和寥寥数几的侍卫，她们三十多人合力就可以将他们放倒。
她边跑边回头观察，逐渐拧紧了眉头。
她没看到末尾的江摇光。
江摇光呢！？？
“你们是做什么的！？”
迎面又赶来几位侍卫，祝韶音只好收回思绪，目光一厉，对身后姐妹喊道：
“揍他们！”
姐妹们抄起石径旁的碎石，抱起花盆就涌了上去，将侍卫包围。
守月宫内，朔王起身走到台上，对众宾客敬酒。
“今日之事，定是有人蓄意祸乱，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抓住祸乱之人，处以极刑！！”
“还请诸位谅解，等本王安定好乱罪之人，会重新举行祭祀，为月神赔罪。”
台下众人则小声议论。
“啧啧，看来大朔是真的有除神派啊……”
“极刑啊……是不是将人放入火炉中闷烧那个？”
“嘶……好像是吧。”
“啧啧……”
连怀瑾听到耳边的声音，默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江摇光跳回地面，脚底抹油飞快跑了一段，见身后侍卫穷追不舍，又一步蹬上下一处楼阁。
侍卫见这人窜来窜去身形灵活，顿时士气大减。
抓住这人一定很难。
祝韶音带着众人弯弯绕绕，同时留意江摇光有没有跟上来。
等了很久迟迟不见江摇光的身影，她只好下定决心，先将这三十位女子解救出去。
这座王殿，她幼时和七位姐姐一同来表演过几次，路径大致清楚，但新修建的宫殿和大道她不太了解，只能带着众人走旧路。
身后的女子们手中都拿了一些路边捡的石头，一路上见一个砸一个，直到面前出现一行高大的侍卫拦住她们的去路。
祝韶音脚步一顿，看到他们手中的长刀，绷紧神经，愣在原地。
只见那行侍卫往两边一站，中间露出一个人。
这人正是裘星澜。
她捏紧了衣袖，强行维持镇定。
裘星澜看着面不改色的祝韶音，冷哼一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靠近她。
“这就是我信任你的结果？”
祝韶音顿了顿，冷眼看他：“殿下说笑了，你从未信任过我。”
裘星澜视线漠然扫过她身后的一行女子，又回到她的脸上，微微挑眉：“就为了她们？”
祝韶音沉默片刻：“不止。”
裘星澜嘴角勾起一丝戏谑弧度：“你还有什么想法？”
祝韶音抬眸：“我可以帮你。”
裘星澜想推翻旧神和父权，一直在集结党羽，但迫于旧神派在大朔扎根太深，他又身为王子，只能一直蛰伏，暗中推动，表面还要维持旧神的信仰。
祝韶音从他答应她如此唐突的举措时，就猜到了。
若他真心信奉月神，怎会在如此关键又庄重的祭祀上由她毛遂自荐。
只有一个结果，他知道她不怀好意，并且纵容她不怀好意。
裘星澜看见她沉着淡然的神情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嗤笑一声：“帮我？帮我何？”
祝韶音料到他会不以为然并且佯装，只好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他。
裘星澜看到递过来的纸条，诧异挑眉，停顿片刻后接过，打开一看，眼眸微眯，脸上戏谑神情不再，转而变得些许肃穆起来。
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片刻。
“嗤……”
“你想怎样？”
祝韶音朝他勾了勾手指，裘星澜错愕片刻后会意，有些不耐烦地弯腰靠近她。
她在他耳边小声言语，片刻后，裘星澜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做得到？”
祝韶音坚定点头。
裘星澜看了她片刻，转过身去，抬手：“她们可以走，你留下。”
此话一出，众女子皆惊得舌桥不下，片刻后缓过神来感激涕零：“谢殿下开恩！”
裘星澜冷哼一声：“要谢，就谢这位蠢人吧。”
他侧头瞥了一眼祝韶音，转过头迈开脚步离开，带走了拦路的侍卫。
祝韶音还在怔愣之中，突然身后被人抱住，回过神来，那群女子都朝她哭着扑过来。
“姑娘！大恩大德我们要如何才能回报啊！”
“多谢姑娘！我们几个都以为自己要被烧死了！”
“姑娘……我们怎么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
祝韶音微微勾了勾嘴角，声音平淡。
“要感谢我的话，出去之后为我祈福祝歌吧。”
此话一出，众女子沉默片刻，纷纷跪下磕头：“一定！！”
与此同时，江摇光还在被侍卫追赶，她终于踏上了楼阁，看到了前方的湖面。
她俯瞰脚下的景象，辨认出宫的路，只见脚下路径密密麻麻，杂乱交错，顿时犯了难。
为什么站得高看得远，反而弄不清楚路线啊？
若是她跳下去凭着之前的回忆找路，或许会熟悉一些，但没有任何试错的成本。
这可咋整啊？
“系统大哥，能给个导航吗？”
“抱歉，没有这种功能。”
“啧……”
她叹了口气，看着脚下的楼台，无奈摇头。
没办法，只能跳下去找路了。
她纵身一跃，身影在午后强光下融入高天，底下侍卫还以为她隐身不见。
下一瞬，她的腰上被一只手揽住，在落下楼台的刹那再次腾空，飞向另一处高阁。
？？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是路痴。”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北境（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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