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52、北境（18） 某人，究竟

　　“踏雾仙？”

　　裘星阑皱眉思索。

　　清瘦男人继续补充：“相传，踏雾仙受到了月神的旨意，每次出现，天下必将大变。”

　　“这次，下城区纷纷扬言，亲眼所见踏雾仙白衣飘飘，踏雾滕云而来，一剑破长空，剑气除妖魔。”

　　裘星阑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哪来的妖魔，哪来的仙，歪神邪说……”

　　“我看，大朔的确需要一场祭祀，好好整顿一下邪风。”

　　听见此话，清瘦男人默而不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举酒一饮而尽，弓腰退下。

　　江摇光一直盯着那个男人，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她看不清楚那人模样。

　　连怀瑾吹了吹手中虾羹，递给江摇光，视线追随那位清瘦男人片刻，转过头看她：

　　“累吗？”

　　江摇光摇摇头。

　　后续又有几人上前讲述奇闻异事，也许是吃醉了酒，竟然争吵起来。

　　“我一颗桃核，二两钱能卖东家，为何一两钱卖给西家！”

　　“东家近，西家远，你说东家桃树能碍着你，还西家桃树能碍着你！？”

　　“我家桃树最壮，怕得了他东家西家！？”

　　“短视的庸人！”

　　“短视？我管它短不短视？我只知道急需这笔钱！没钱一切白搭，哪还管得了身后事？”

　　在座众人听着他们的争吵，脸上各有各的神色，高座上的裘星阑更是表情凝滞。

　　江摇光一头雾水，总觉得这番争吵意有所指，但她听不明白。

　　不一会，争吵的两人被旁人拉开，上来一行披帛飘飘的舞女舞男和乐童在中心圆台上表演。

　　台下众人这才开始随意走动，交头接耳。

　　江摇光正在等连怀瑾剥蟹，一位威风堂堂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敬酒，目光打量江摇光。

　　连怀瑾放下手中蟹，湿帕擦了擦手，举酒对饮，中年男人走后，又来一青年男子敬酒。

　　江摇光看着那只蟹被他刚拿起又被迫放下，略有些不悦。

　　青年男子走后，连怀瑾终于再次拿起蟹，刚剥好一只，又有一人上前来。

　　那人醉醺醺举杯，摇摇晃晃把酒洒了一些，刚好洒进碗中的蟹肉。

　　她的蟹肉！

　　江摇光忍不了了，夺过连怀瑾的酒杯，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夫君近日染了风寒，不易饮太多酒，我替他喝。”

　　她心想：醉鬼，喝啊！喝不死你！

　　男人迷离的双眼扫过她，眼中浮现一丝不屑和玩味：“好啊，那我敬你一杯可好？”

　　江摇光直接毫不客气地与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反倒酒杯，一滴不落。

　　“到你了。”

　　男人眼眸微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连怀瑾，笑道：“连公子，你家夫人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女子？佩服佩服。”

　　江摇光听出一丝不对劲，皱眉：“什么类型？”

　　男人仰头一饮而尽，撑着桌子靠近她，目光从下至上缓缓扫视，停留在她的胸,前，嘴角勾起弧度，低语道：

　　“火辣，豪爽，我喜欢。”

　　话音刚落，男人被一掌击飞到对面，打翻一片宴席，顿时惊呼连连。

　　江摇光眼中闪过一瞬阴冷，随即露出惊讶表情：“公子！你怎么了？怎么摔得这么狠？”

　　众人看向那位倒地男子，面面相觑。

　　刚刚几乎是瞬息之间，他就飞到那边去了，发生了什么？

　　没人看清。

　　随后，几位奴仆将倒地男子拖走，歌舞继续。

　　江摇光轻哼一声，得意洋洋坐回椅中，回过神来后小心翼翼瞥向连怀瑾。

　　她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冲动鲁莽，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连怀瑾目光冷厉地看着被拖走的男子，视线回到她后变得柔和，看出了她眼中的忧虑，拉过她刚刚出掌的左手，食指在她掌心写字。

　　江摇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做……”

　　“得……”

　　“好。”

　　做得好。

　　嗯？

　　她抬头看他。

　　他的视线停留在羽翼面具下的那双眼眸，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她感受着掌心的酥痒，一下一下仿佛撩拨着心中的湖面。

　　两人的视线在高朋满座的喧嚣中变得纠缠起来，仿佛一切聒噪与他们无关。

　　连怀瑾缓缓握紧她的手，静静注视着她，眸色渐深，凑在她耳边低声：

　　“我家夫人，最厉害了。”

　　“嗯？”

　　江摇光一瞬间瞪大眼，错愕地看着他。

　　只见他神色平静，眼底欲望却直白坦率，目光如炬，仿佛能将她烧灼一般。

　　他的身体逐渐向她倾斜，墨色眼眸下似乎有暗涌的波澜，嗓音低沉中有些喑哑：

　　“真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只见那双眼睛映着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样看着他，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连怀瑾视线下落，目光暧昧地粘着她的嘴唇，不再移开，缓缓贴近她的脸，两人渐渐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摇光眼眸微颤，心中的小湖在波涛汹涌，眼中有一丝惊讶犹疑。

　　他真要在这里……

　　这么多人的地方……

　　连怀瑾的视线回到她的眼眸，看到她眼底的慌乱和悸动，微微勾起了嘴角，恶趣味地停在了咫尺距离。

　　余光里，角落那个玄色身影起身离席，他眸色微变，看着她的眼睛：“夫人，你醉了。”

　　江摇光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见他已经撤回了距离，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她伸出手，一脸平静笑意：“走吧。”

　　她抬头看着他，愣了愣，拉住他的手起身。

　　两人离开了宴席，走过长长的石桥，奴仆引着他们原路返回，出了宫殿，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和他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面对面坐着。

　　一路上，他都没有发过一言，与宴席中仿佛判若两人。

　　她扫过他的神情，看到了一脸漠然，心中莫名有几分失落。

　　果然，刚刚只是做戏罢了，当不得真。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带着他的面具，便将面具取下，递给他。

　　她拿着面具的手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被他接过。

　　“还给你。”

　　她皱了皱眉，说道。

　　连怀瑾终于抬眸看她，沉默片刻后接过了面具。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别过了头，刚要坐回去，手腕被他拉住。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连怀瑾盯了她半响，终于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今日之事，连某明白了，从前的冒犯，是连某不对。”

　　“从今往后，连某会保持分寸，请江姑娘放心。”

　　江摇光看着他一如往昔那般淡漠的神情，试图寻找些什么，终究无果，她眸光渐暗，点点头。

　　“嗯。”

　　连怀瑾听到她的回应，松开了手，再次浮现柔和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连某也放心了。”

　　江摇光看了一眼他的笑，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坐回长凳。

　　马蹄声急促，车窗外天色已经昏黑，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她从未感觉过如此煎熬。

　　马车终于到了，两人走入巷中，连怀瑾突然开口。

　　“那位祝韶音，我希望你不要与她有太多交集，包括那位男子。”

　　江摇光停下脚步，蹙眉看他：“为何？”

　　连怀瑾走到她前方，沉默片刻：“我自有我的用意。”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入了客栈，背影冷清孤绝。

　　“……”

　　江摇光捏紧衣袖，心中莫名涌现一股烦闷。

　　她回到厢房，趴在桌上，打开那本“抹杀指南”小册子，拿着细毛笔，半天落不下字。

　　前几次他为何会产生不稳定因素，她也不清楚。

　　原本她猜测他也许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滋生了醋意和不安，才导致不稳定因素生长。

　　但今天那位男子当着他的面对她轻浮戏言时，他没有生长不稳定因素。

　　所以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这几天，他清空过一次不稳定因素，又生长过四次不稳定因素。

　　在画舫里，他抱了她，那时清空了不稳定因素。

　　随后，第一次，在湖水里，他生长了不稳定因素。

　　第二次，她偷跑后被他在街上逮住，那时的他看上去十分生气，生长了不稳定因素。

　　第三次，她和他在浴池中，他想亲她，生长了不稳定因素。

　　第四次，他发现她和魏修言来往，生长了不稳定因素。

　　排除了他喜欢她的可能，排除了他吃醋的可能，那么这一系列引发他生长不稳定因素的结果……

　　她思索良久，直到毫毛的墨汁变干，她恍然大悟。

　　她知道了。

　　安全感。

　　当事情在他掌控范围内，游刃有余时，他在自己的安全领域，不会生长不稳定因素。

　　当事情出现他无法预判的情况，他无法掌控时，他会不安，从而生长不稳定因素。

　　她懂了，她一切都明白了。

　　他在画舫中抱着她，确认了她就是地牢中给过他温暖的人，那时，她就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所以，他想要完全掌控他的安全感，完全掌控她。

　　她不是他发,情的对象，是他依赖的精神良药。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他害怕她接触别人，认识别人，害怕别人在她心里的地位超过他。

　　他要的，是完完整整，唯一属于他的安全感。

　　江摇光看着手册中的字，重新蘸上笔墨，翻开新的一页，下笔密密麻麻写了一些字，又翻页继续写，直到那本“抹杀指南”小册子被她写满。

　　最后，她将侧面“抹杀指南”四个字用笔墨盖住。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豁然开朗，抬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了一角的月，微勾嘴角。

　　连怀瑾啊连怀瑾，我可能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她的判断究竟对不对，她要慢慢验证。

　　不过，她对这个结论目前很有信心。

　　次日，她早早起床，拿着剑到院中练习。

　　剑未开刃，剑气却依然锋利地划破树叶。

　　余光里，二楼的窗边出现一个白色影子，她瞥眼看去，看到连怀瑾正在窗边看她。

　　她停下舞剑，打了个喷嚏，抱住双臂，假装不经意回头，看到他在窗边后露出惊讶神色。

　　“连公子！你能帮我把我的外衫拿下来吗？在桌边的架子上！”

　　她朝他挥挥手喊道。

　　见窗边的身影离开，她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连怀瑾见她的房门开着一道缝，推门进入，目光在屋内搜寻，看到了桌边挂架上的鹅黄外衫。

　　他走到桌边，取下外衫，视线扫过桌面，停留住了。

　　桌面有一个小册子，打开反叩在桌上，旁边有一只蘸了墨的小紫狼毫，这只小紫狼毫，是他用来绘画版图的那只。

　　他勾了勾嘴角，轻哼一声。

　　她还真是会捡漏。

　　仔细一看，旁边的小册子似乎也是他用来绘图的皮纸裁成的。

　　“呵……”

　　他无奈摇摇头，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小册子打开的状态在桌面叩了一夜，又是皮纸材质，已经定了型。

　　他看到打开的册子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微挑，视线缓缓扫过上面的字。

　　“七、某人喜欢甜食。”

　　“八、某人不喜欢丝竹，觉得刺耳。”

　　“九、某人喜欢抱着我睡觉。”

　　他眼中浮现诧异，又翻到下一页。

　　“十、和某人逛街时必须牵手。”

　　“十一、某人喜欢我夸他好看。”

　　“他”？

　　连怀瑾神情一凛。

　　某人，是男人。

　　他继续翻下一页。

　　“十二、某人总担心我吃不好穿不暖。”

　　“十三、某人生怕我着凉，总爱让我穿成圆滚滚一团。”

　　“十四、某人有时候凶巴巴的，但其实很宠我。”

　　他眉头紧锁，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

　　“五十二、某人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五十三、我也最爱某人啦。”

　　看到这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的心突然被拧了一下，仿佛字上长了刺一般，刺中他的心。

　　他紧紧捏住册子，用力到手指发白，微微颤抖。

　　册子里如此普通寻常的内容，流水账一般的记录，零零碎碎的事件，却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情和依赖。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关怀和黏腻。

　　他仿佛能看见她每次写下这些字时嘴角的笑意，眼中的柔和。

　　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册子，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喉头一阵一阵发紧，头晕目眩，撑在桌边，垂着头大口喘着气。

　　某人是谁……

　　某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