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50、雾京风华录（64） 我们以前认

　　乌烟迷了半边天，整个顾庄被笼在阴影之下。

　　江摇光快步冲出顾家的大小院门，只觉得一重复一重，一关又一关。

　　诺大的家院，不知修建时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若是少修个院子，村民都能多吃一年饭。

　　她心中冷哼，加快脚步，前方又是一堵院墙，她腾空起跳，衣袂飞扬，突然，后背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身子一斜，失去了平衡，重重摔了下去。

　　好痛……

　　她努力从地上撑坐起来，整个左边肩膀如撕裂般疼痛，觉察到后背有温暖潮湿之感。

　　她伸手摸向后背，湿了一大片，再往下，摸到一把匕首。

　　中刀了。

　　“往哪跑？”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她转头看，正是那个为首的家丁。

　　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发白。

　　“就是你杀了我兄弟？”

　　他咬牙切齿，语气里恨不得将她撕碎。

　　江摇光扶着肩，从地上爬起来，后肩疼得倒吸一口气。

　　“腌臢之辈，死不足惜。”

　　她冷眼锐利如刀，话语也不逊色。

　　“你！”

　　刹那间，男人提刀冲来，奔着削掉她脑袋的势头，朝她脖颈重重斜劈。

　　“嗙！”

　　刀刃碰撞，发出刺耳爆响。

　　江摇光挑刀横挡，余力震得骨头都发痒，险些脱手。

　　男人压着刀柄，狠狠盯着她，目眦欲裂，“呵嗯——”

　　刀刃用力下压，离她的脖颈只差几厘。

　　她咬紧牙关，单手持剑，抗着对方的力量，手都在发抖，眸光却不露半点怯色。

　　眼见刀刃就要逼上脖颈。

　　“嘎！”

　　一道黑影飞来扑到男人脸上，江摇光瞬间抬脚冲着男人裆部一踢，男人闷哼一声，手上卸了几分力度，被她立刻反挑刀面削去了手腕。

　　“啊啊啊——”

　　紧接着，剑刃刺入他的胸膛，从另一端血淋淋地探出头。

　　“呃……”

　　男人眸底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神情错愕，仿佛不相信自己竟被面前女子一剑刺穿。

　　下一刹，剑刃被飞快抽出，鲜血迸溅。

　　血雾中，女子的青衣被染红成浅粉，白皙的脸蛋如上了一层粉黛，而她眼底暗红的光却蕴藏着无限的杀机。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势必要记住生前这最后一幕，下地狱要做个厉鬼来抓她一般，恶狠狠地盯着她，直到身子一晃，轰然倒地，那双充血的眼睛仍直勾勾盯着她。

　　江摇光抓起一片衣角，擦过剑刃上的血迹，在浅色衣摆上留下一道醒目的鲜红。

　　她眸底暗红的光依然闪烁着，整个人仿佛换了个魂魄，神情大变，提剑朝顾家大门走去。

　　众家丁赶到时，只看到断臂的男人狼狈倒在血泊中，皆瞳孔震颤。

　　半夜下过春雨的山路又湿又滑，江摇光拖着一条无力的胳膊一路往山下跑。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怔在原地。

　　刚刚好像是那只小家伙帮了她，她才有机会反杀。

　　小家伙呢！？

　　她反应过来，一时不知是前进还是退回去寻找。

　　空旷的山野，她也无法呼喊，回声会暴露她的位置。

　　她开始着急起来，只能在山路上乱走，只希望看到熟悉的黑影。

　　埋伏在暗处的楚帮弟子见她并没有下山，反而穿入僻路中，侧目交流后提着刀悄悄跟了上去。

　　江摇光走入一片小树林，她觉得这里也许会有鸟。

　　树林里阴风阵阵，太阳落了山，本就阴翳的树林更加幽暗。

　　忽然，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地伸手一抓。

　　！

　　一支箭！？

　　她看着手里的箭，瞳孔震颤。

　　此时此刻，暗处放箭的楚帮弟子也惊得瞪大了眼。

　　不可轻敌。

　　视线里，女子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暗处的人等待了良久，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风一阵阵吹过，树林里簌簌作响。

　　几人心中诡异，互视一眼，其中一人试着再次挽弓。

　　弓弦拉开的声音被树叶声遮掩，飞出去的箭影在昏暗林中几乎不可见。

　　而刹那间，她抓住了那支箭，几乎是半秒之内，徒手将那支箭原方向精准地丢了回来。

　　！！

　　那支箭直直地插在了射箭人毫厘之差的树干上。

　　暗伏的人自知位置已暴露，飞身从四面草丛中跃起，阴影下，无数刀尖直指那一道清瘦身影。

　　只见那道身影微微一晃，如鬼魅一般消失了踪迹。

　　！？

　　几人的神经如弦一般绷紧，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在那！”

　　一人猛地大喊提醒，可惜为时已晚，几人看过去，只见那道身影穿梭于林中，百米之内便闪到他们面前，剑刃快得像雷劈，还未来得及看清，脖颈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一剑封三喉。

　　女子收剑，侧脸在暗影里如刀锋般冷利，更让人难以琢磨的是，她那双泛着暗红幽光的眼眸。

　　这人是妖吧！？

　　剩下的人心想。

　　见识了刚刚她的诡异之处，其他人更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她提着血淋淋的剑，慢步行走于树林中，时不时左右茫然环顾，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摇光在林中穿梭，脑袋却越来越混乱。

　　总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头压抑，是悲伤、是不舍、是得而复失。

　　她也说不清楚。

　　还有一些模糊的画面总在脑中浮现。

　　关于某个雨夜，关于某个人，关于某个承诺。

　　但她却记不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厉害，一招一式就像是出自本能一般。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恍惚之间，她看到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远处的树林间，隐隐地散发着沉静和令人安心的气场。

　　她快步朝那道身影走去，莫名地急切让她顾不得脚下湿滑的土地。

　　突然，她脚下被草隙间的树根一绊，摔倒在地。

　　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消失。

　　？？？

　　她陷入茫然。

　　下一刹，暗林传来密密麻麻的响动，无数道黑影倾巢而出，像蝙蝠一般成团袭来。

　　一群人见她跪坐在地上，以为有机可乘，抓住机会便提刀冲上去。

　　刀尖朝着她的后颈砍去，只见她转回过头，眼底红光闪得触目惊心。

　　“啊——”

　　还没来得及看清，几人被什么东西刺中，只觉得钻心的疼，接着胸口被挨了一脚，退了好几米。

　　“江摇光！”

　　魏修言飞身踢开几人，揽住江摇光，纵身跃起，踩着枝梢逃出不见天日的树林。

　　“那刀砍过来了，你刚刚为何在发呆？”

　　他侧头看她，左手摸到她后背还插着一把匕首，眉头锁得更紧。

　　江摇光缓缓抬头，眼中六神无主。

　　他一诧。

　　她的眼睛为何是红色？

　　“落……”

　　她嘴唇微张。

　　“什么？”

　　他低头凑近，目光紧盯着她。

　　“落……”

　　“影。”

　　她说完之后，眼底红光一暗，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发软无力，脑袋垂在了他肩头。

　　魏修言诧异，重复了一遍。

　　“落影……”

　　落影是何？

　　他顾不得那么多，把她背在身上，快步离开。

　　……

　　韩慕戈和几个侍从分出了胜负，马车旁倒地一片，总算解决了最大的忧患。

　　但他自己也负了伤，还剩几个没有行动能力的村民留在原地。

　　他撕开一片衣摆，用力缠在自己腰腹的伤口处，打了个死结，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几个村民走去。

　　村民见他走来，吓得往后缩。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滴血的剑，反应过来，把剑一丢，语气缓和：

　　“已经安全了，我不会伤害你们。”

　　村民警惕地盯着他。

　　他立在原处，一时有些无措。

　　“他不会害你们。”

　　一个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背着背篓的男子立在昏暗的沙烟中。

　　他步步走来，神情温和。

　　有村民认出了他，眼底一亮：

　　“李公子！”

　　随着这人走近，韩慕戈看清他的脸后，愣在原地。

　　“在下李良昀，萍关镇人，听闻霞关一带有灾粮扣押之传，前来一探究竟。”

　　李良昀躬身作揖。

　　韩慕戈眼眸微怔。

　　他记得这人。

　　那时在一处后院，这人抓着他的手，把匕首刺入自己胸膛。

　　他不是叫李昀么？

　　“李昀？”

　　“李良昀。”

　　“哦……李昀？”

　　“……”

　　“李良昀。”

　　李良昀面色微僵，心想这人可能有点耳背。

　　韩慕戈眉头微皱，心想这人恐怕记性不太好。

　　“……”

　　“在下韩慕戈，幸会李公子。”

　　韩慕戈伸手。

　　李良昀见他伸手过来，诧异挑眉。

　　韩慕戈愣了愣，撤回手。

　　现代人见面爱握手这事搁古代实在太容易引起尴尬了。

　　李良昀瞥见他身上缠着的布条，又看到马车边倒下的一众黑衣男子，心中猜到了七八。

　　果真如连怀瑾所料，顾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两人把村民扶上马车，驾马回赶。

　　一路上遇到埋伏的山匪，总有高人出来解决，然后不留姓名，不打照面就失踪。

　　李良昀没什么太大反应。

　　韩慕戈以为是李良昀差遣过来的帮手，一问后，他也摇头。

　　他不禁有些诧异。

　　这些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帮了他们后又突然消失。

　　难道是魏修言搬来的救兵？

　　魏修言人呢？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马车突然一震，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韩兄！”

　　他拉马停下，转头一看，魏修言坐在马车上，旁边还靠着浑身是血的江摇光。

　　！！

　　“她怎么了！？”

　　韩慕戈惊诧。

　　隔壁马车的李良昀听到动静，也停了下来，下马朝他这边走来。

　　韩慕戈立刻钻进马车，查看江摇光伤势。

　　“我检查过了，脚上有扭伤，后背中了刀，其他地方都没什么。”

　　魏修言说着，把她以趴睡的姿势放平，露出后背的匕首。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在林子里和几个山匪周旋，想必是顾家派来追杀的人。”

　　李良昀也踏上马车，检查了一下江摇光的伤势，眉头微皱。

　　“去萍关镇更近，那里有医师，她正在失温，需紧急救治。”

　　魏修言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李良昀，目光有些提防。

　　韩慕戈则一口答应。

　　“好。”

　　三人转向萍关镇，一路策马，两匹马倒下一匹，剩下一匹拉不动这么多人，魏修言则跳出马车跟在后面跑。

　　李良昀看着跟车的魏修言，眸子微眯。

　　这人想必就是与门主有些纠葛的那位男子。

　　但他不太了解究竟是何种纠葛。

　　……

　　一行人抵达萍关镇时，天色微亮。

　　李良昀带着三人入了关，走入镇里，路上行人稀疏，多是从山里归来的猎户。

　　他们进入一条小巷，来到一处院门前，李良昀轻叩院门，没有响应，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院子里简朴雅致，寂静无声，只有西厢房的窗透着微微光亮。

　　“随我来。”

　　李良昀微微颔首，领着三人走入西厢房，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人。

　　“先生。”

　　李良昀打了声招呼，那人起身，转过身来。

　　韩慕戈和魏修言脚步一顿，眸底震惊。

　　连怀瑾一身素净白褂，袖口挽于手臂上三寸，长胡垂顺，正如一副悬壶济世美髯公模样。

　　“在下游雱尘。”

　　他礼貌作揖。

　　韩慕戈、魏修言：“……”

　　李良昀见两人反应有些迟疑，以为他们不放心连怀瑾的行医水平，便开口解释：“游先生是南方名医，以悬壶济世闻名，是我的友人，各位放心，他医术高明，江小姐定能痊愈。”

　　魏修言冷笑一声。

　　“放心，我太放心了。”

　　连怀瑾看到他背在背上的江摇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位公子，可否将伤者放下，让游某查看伤势？”

　　魏修言站在原地，与他目光对峙。

　　“……”

　　韩慕戈看不下去，拉过江摇光的手臂，把她从魏修言背上接了下来，抱到一旁的软榻上。

　　“得了，走吧。”

　　他拽着魏修言离开了厢房。

　　李良昀立刻跟上：“二位稍等，我带你们去休息的厢房。”

　　屋内顿时只剩下连怀瑾和江摇光。

　　他垂眸，目光落到她身上，眉间笼上一层薄薄的忧虑。

　　只见她衣衫染血，后背匕首刺入肩胛骨。

　　一定很疼。

　　平时连磕着碰着都不舍得的人，如今伤痕累累倒在他面前。

　　他压抑着情绪，上前两步，半跪在软榻边，探了探她的脉搏。

　　和上次一样，哪里都淤堵不畅。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起身走入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木箱。

　　他先给她喂了一颗抑制止血的药丸，待一刻钟起效后，剥开了她的衣衫，露出后背的伤口，握住那把匕首，眉心紧拧，一点一点地把刀拔了出来。

　　鲜血涌出，他丢下刀，立刻倒上药粉，药粉与血混合后开始凝固，他用白棉与缠布紧紧包裹。

　　软榻上的人有些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吟。

　　“疼……”

　　“别碰……”

　　他在鬼门石践时，替很多人处理过伤势，再狰狞的伤口都见过，但从未有一刻，会如现在这般手抖。

　　“夫人，很快就不疼了。”

　　“乖，别乱动。”

　　他语气温柔地安哄着她，尽管他知道她此刻应该听不清。

　　血一点一点地止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系好她的衣服，又开始检查她有没有其他的伤。

　　他的手挪至脚踝处，她又轻哼了一声。

　　他剥下她的鞋，看到脚踝处肿胀一片。

　　“唉……”

　　他的心又是一揪。

　　……

　　次日，江摇光醒来时，已经没了行动能力。

　　因为她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左脚和左肩甚至被木板固定。

　　魏修言端着粥进来，脸色看着有些憔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惊喜万分。

　　魏修言无奈一笑，把粥勺递到她嘴边：“我昨晚在林子里找到的你，你忘了？”

　　江摇光皱眉回想。

　　昨晚的林子……

　　她的确记得她进入了一片林子，是为了找一只救了她命的乌鸦。

　　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魏修言见她茫然又纠结的表情，用勺碰了碰她的嘴唇，催促道：

　　“再不吃就凉了，有什么事情好了慢慢想。”

　　江摇光“哦”一声，乖乖张口喝粥。

　　昨天逃跑的村民回到了霞关镇，将所见之事在村中传开，村民纷纷向县里上报，把顾家扣押赈灾粮，给米粮下毒一事报给衙门，却都被压了下来。

　　顾家早就与县令串通一气，就算这群村民闹翻了天，也不能把他顾家怎样。

　　但顾员外不知，太子已经潜派官兵出了京，一路北上。

　　……

　　午后，江摇光需要换药，被韩慕戈和魏修言扶到了西厢房，等待那位传说中医术高明的游先生。

　　因为男女有别，榻边架起了一片沙帘，将两人的空间隔开，纱帘若隐若现，相较于直白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中，至少有点阻拦。

　　她趴在软榻上等待，不一会，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多谢游先生。”

　　她试探性地打了句招呼。

　　“江姑娘，失礼了。”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她能感觉到一只手轻柔地把她后领往下拉，直到露出一片背脊。

　　“……”

　　她有种莫名地紧张和羞耻。

　　一片微微湿润的触感贴上她后背的伤口，她知道这是在处理她后背结痂的创口。

　　“嘶……”

　　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后背的手顿了顿。

　　“没事，我能忍痛，你继续。”

　　“……”

　　那只手继续擦拭，动作更加轻缓，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

　　她莫名地耳朵发热起来。

　　“江姑娘，伤口血已止住，我再为你上一遍药膏，一刻钟后凝固。”

　　“嗯……”

　　连怀瑾用白棉布蘸取药膏，一点点地蘸在她的伤口上。

　　视线里，女子的脊骨如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抓住软榻边沿垂下的被褥。

　　他眉头微皱。

　　她在忍痛。

　　他只好加快了速度，长痛不如短痛。

　　江摇光只感觉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为她上过药一般。

　　“……”

　　“游先生……”

　　“嗯。”

　　“我们以前认识吗？”

　　后背上药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