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46、雾京风华录（60） 京城来的探

　　次日，村里一群人聚在一起，打算再去顾庄讨要粮食。

　　这群人里有老人，有小孩，有瘸子，有哑巴，还有十来个伤得不重的年轻男人。

　　江摇光三人打算陪同他们一起去顾庄。

　　一堆人背上行囊出发，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牲口都走不动，走了不过十余里，刘大婶家那头几十年的老黄牛轰然倒地。

　　“黄宝啊……”

　　她伏在牛身上，掉出来的眼泪砸进地里。其他村民劝她别哭了，她只反复呢喃：黄宝把她从小驼到大，是她的家人，除了亲娘以外，只有黄宝陪她最久。

　　江摇光站在一旁，喉咙发紧，脸色苍白，握着衣角的手用力到发颤。

　　魏修言察觉她的异样，靠近低声问：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走得动吗？”

　　江摇光摇摇头，挤出笑容：“没事，有点水土不服。”

　　刘大婶哭干了泪，整个人像被土蒙了一层，看着周围一圈枯黄的村民，又回头看向陪了自己半生的黄牛，嘴唇颤了颤：

　　“……放血吧。”

　　众人眼底震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一截白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转过身去。

　　“……”

　　鲜血装进了一个又一个干涸已久的水壶，在火中烹煮，沸腾，又灌进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嘴里。

　　韩慕戈盛了一碗牛血过来，看着憔悴的江摇光，面露难色：“你……要不喝点吧？”

　　魏修言也转头看向她，皱紧眉头。

　　“……”

　　江摇光望向坐在火堆旁，盯着干枯黄牛发呆的刘大婶，半晌，接过了碗。

　　腥气直冲天灵盖，她屏着呼吸喝了几口，拿开了碗，胃里一阵沸腾，险些吐出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硬咽下去，反反复复。

　　她知道这是刘大婶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为众人换来的生命源泉。

　　魏修言见她眼角逼出来的泪，接过她手中的碗，把剩下的牛血一饮而尽，眉头紧拧，却也没停下。

　　他握住她的肩，低声而坚定：
　　“明天，就让大家吃上米。”

　　江摇光嘴角挤出一个弧度，无力的拳头捶了捶他的胸膛，打趣：

　　“那你可得够结实。”

　　韩慕戈看着强颜欢笑的江摇光和认真承诺的魏修言，沉默不语。

　　次日。

　　大家断断续续地赶路，终于来到了顾庄的山脚下。

　　一群家丁拿着棍棒守在入山口，看到难民出现，抄起棍子就要打人。

　　魏修言和韩慕戈抽剑迎了上去，一番打斗，家丁落了下风，丢了棍子往回逃，被他们两人擒住几个。

　　“你们抓我也没用！是老爷他们吩咐的，我们也只是个办事的！”家丁嚷嚷着。

　　“打断人手脚，这是你们老爷的吩咐吗？”魏修言踩在那人背上问。

　　家丁：“打、打起来谁能管得住轻重！”

　　魏修言：“带我们去见你们老爷，否则……”
　　他脚下用力一碾，听到家丁“哎哟”一叫，道：“我也管不住轻重。”

　　家丁被踩得喘不过气，只好答应下来。

　　村民们分成了两波，老人小孩和体力不支的人留在山脚，韩慕戈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危。

　　其余还有点力气的人则跟着江摇光和魏修言上山。

　　一群人陆陆续续上山，途中有人走不动，另两人拉他，他只坐在地上叹气：

　　“咱真能要到米吗？”

　　江摇光沉默片刻，“先上山。”

　　那人又费力爬了起来。

　　一行人抵达顾庄大门，门口守着的侍卫诧异发问：

　　“你们是来讨饭的？”

　　江摇光：“朝廷发放给百姓的米粮，百姓前来领，怎么能叫讨？”

　　几个侍卫互看一眼，交头接耳，其中一人走进了大门。

　　片刻后，一个中年妇女出来，穿着打扮富贵得体，看着像当家主母。

　　妇女扫一眼众人，挑眉：

　　“朝廷发放的米粮，我们顾家好心保管，这一路上也是出了车力人力的，总不能叫我们倒贴吧？我们老爷良心，收的只是保管费，你们去市面上看看正常米价是多少？我们的米价是多少？我们老爷还是平时太善了，养了你们一群伥鬼。”

　　众人被她尖酸刻薄的话刺到，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

　　“说我们伥鬼？顾家当年起家时吃的不是我们的米？”

　　“你们这房子都是我们村里年轻小伙子帮忙盖的！”

　　“你们穷得卖鱼时，哪家没有接济过！？”

　　“说我们伥鬼？我看你们这群人才是吃人的恶鬼！”

　　“你们顾家私扣赈灾粮，我们要报官！”

　　“对！报官！！”

　　中年妇女嗤笑一声：“报官？那你们去报啊，我们顾家有理有据，怕你们报官？”

　　众人群情激愤，想要往里冲，妇女尖叫一声，门里蜂拥而出几十个家丁，把众人拦堵起来。

　　“放粮！！”

　　“村里人都快饿死了！！”

　　众人推搡着，气氛绷成一条线，只要谁先动手，下一瞬就会打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

　　江摇光看了看魏修言，见他手已搭在剑柄上，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

　　“今日我们只要救命粮，每家一斗，堂堂世家大族，人命攸关的天灾下，怎能唯利是图？”

　　中年妇女眯着眸子打量她，见她不像本土村民，挑眉：“你是哪家的？”

　　江摇光停顿片刻，知道对面在探她身份：“我是哪家不重要，但你们要清楚，这事若是处理不好，霞关镇这条路，以后怕是没几支商队敢走了。”

　　她故意说得很模糊，实际上是在隐隐威胁顾家。

　　妇女眉头一皱，盯着江摇光，又瞧见她身边的魏修言。

　　两人都是中原打扮，衣着体面，身姿挺拔。

　　像他们这样千里迢迢来灾区的外地人，往往不是普通身份。

　　前阵子太子受命，着手整顿调查各地世家豪族，光是南边沿海一带，百年渔业的张、孙、杨家就被检举抄了家。

　　妇女眼底一惊。

　　这人，莫非是太子那边的探子？

　　江摇光见她神色微动，继续道：

　　“前几日村民前来要粮，顾家的家丁打伤了十多个年轻男子，此事，可是顾家老爷的吩咐？”

　　妇女脸色骤变，避开她的追问，但也松了口：“放粮的事，我、我先回去和老爷他们商量一下，各位稍等。”说完她进了门。

　　片刻后，妇女出来：“这位姑娘，你提的每家一斗，老爷允了，但往后的米粮，还是得按定价出。”

　　江摇光眯了眯眸子：“定价多少？”

　　妇女勾嘴一笑：“老爷邀你和他一同商讨米价。”

　　这人是不是探子，一试便知，若是假探子，定会被老爷识破，这群村民休想占到半点便宜。

　　江摇光神色一凝，犯了难。

　　顾家肯定是想继续试探她的身份，若被发现她就是个普通游侠，不光米要不到，甚至还会打起来。

　　“怎么？姑娘有什么顾虑？”
　　妇女斜着眼看她。

　　江摇光看了眼魏修言，魏修言靠近一步，低声：“不如我去？”

　　“不行，你得留下来护住剩下的村民。”她小声说着，目光环顾四周，“若是我在里面和他们打起来了，你先带着村民下山，他们可不能再受伤了。”

　　魏修言皱眉，抓住她的手腕：
　　“那你呢？”

　　江摇光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自有办法。”

　　魏修言看她眼底的自信，渐渐松开手。

　　“你不要激怒他们，如果有任何危险，”他把一个药瓶偷偷塞给她，凑到她耳边：“这里面是辣椒水，你朝他们脸上洒，盯着机会逃跑，我会来接应你。”

　　江摇光接过药瓶，藏进袖子里，够了勾嘴角：“嗯，放心。”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面朝妇女：

　　“我可以和你们老爷谈判米价，你们得先把救命粮发给大家。”

　　妇女眯了眯眸子，轻哼一声：

　　“行，我顾家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这小妮子精得很。她心想。

　　片刻后，几个家丁搬了十来箱米出来，每箱约莫四五十斤重。

　　这么多的米，顾家像洒洒水一样就泼出来了，不知他们究竟私吞了多少米。

　　村民们见着了米，瞬间红了眼眶，感谢着江摇光，有人甚至要下跪，被她拦住。

　　“姑娘啊！谢谢你！这可是我们的救命粮啊！”

　　“是啊！村里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江摇光拍拍村民的肩：“你们先把这些米带下山，剩下的交给我。”

　　妇女扫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把江摇光领进了门。

　　一进门，十多个家丁跟在了她们身后，他们身形矫健，穿着统一，看着比外院的家丁更沉默阴冷，狼一样盯着她。

　　她无视了他们的目光，跟着妇女穿了几个院子，来到正中央的大堂。

　　妇女把她带进屋，让她坐着等待。

　　片刻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她后和颜悦色一笑：

　　“你就是领着村民来谈判的姑娘？”

　　顾员外坐在了她斜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打量着。

　　看着倒是年轻，就是不知阅历深浅了。

　　江摇光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顾员外，贵夫人说您家在接应米粮中耗费了人力物力，可有具体的账本？”

　　顾员外愣了愣，笑道：“账本自然是有，还未清算。”他端起茶抿一口，看向江摇光，“姑娘的衣着打扮，不像是西北人，从何而来？”

　　江摇光勾了勾嘴角：“您觉得我像哪来的？”

　　顾员外的茶送到嘴边，一顿：

　　“萍洲、南岭一带？”他下意识往南边那几个地方猜。

　　江摇光摇摇头，低笑一声：“难得顾员外把我认成南方姑娘。”她端起茶，抬眼看他：“不过雾京人也的确爱往南边跑。”

　　顾员外眼底一惊。

　　雾京可是天子脚下，中央枢纽。

　　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面上笑了笑，语气一换：“原来是都中人，难怪气度不凡。”

　　江摇光笑而不语。

　　“姑娘为何从雾京来我们这偏僻小地方？一路上可还受得住？”顾员外抿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问。

　　“还好。”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我本就是游侠，赶路是常有的事，更偏的地方都去过。”

　　她随口说着。

　　顾员外眉头微皱。

　　怎可能会有游侠来这没有油水的地方，面前的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习武之人。

　　他下意识判断她在隐瞒。

　　从她话里又透露出经常赶路……

　　雾京来的，经常赶路，专挑偏僻地……

　　他眸光一诧。

　　这人定是朝廷密探。

　　“哈哈哈……姑娘还真是好体力，来霞关镇几日了？可还住得习惯？若是住不惯，顾家也可以腾出几间上房。”

　　他语气谦卑了起来，话里话外都在讨好。

　　江摇光笑而不语，垂眸饮茶。

　　看他这反应，多半是把她当成了某些厉害角色。

　　“不必了。我们也只是路过此地，听闻有饥荒，前来凑个热闹。”

　　她看向顾员外，眉头微挑：“我听闻前几日有村民前来要粮，被打断手脚，此事，顾员外知道吗？”

　　顾员外一愣，笑容变得僵硬：“岂有此事！？”他“啪”地一下拍桌：“定是那些下人没轻没重，不按我的吩咐办事！”

　　江摇光心中冷哼，端着茶看他表演。

　　他挤出笑容：“此事定有误会，我只是让家丁守在山脚，没让他们断人手脚，也怪我管教下人不周，我回头就把那几个伤人的东西家法伺候。”

　　江摇光慢慢道：
　　“断人手脚，可不只是断骨头。如今闹饥荒，断人手脚，那就是断口粮，断妻儿，断香火。今日断的是人，明日断的——”

　　她盯着他，冷不丁：“就是顾家的名。”

　　顾员外眼底一震。

　　气氛凝固十几秒。

　　顾员外干笑一声：“姑娘，伤员我顾家自然会赔治，想必姑娘也定是明事理的人。”

　　他的手握着茶杯，手心出了些汗。

　　没想到他堂堂顾家家主，高高在上几十年，竟被一黄毛丫头威胁住。

　　江摇光看向他，嘴角微勾：“顾员外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那我们便谈谈……”

　　“这保管费，该怎么算？”

　　威胁了一番，这个节点提米价的事……
　　他算是倒霉碰上了京城的探子，这明摆着不宰他一刀不罢休。

　　顾员外神色僵硬，笑着：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