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雾京风华录（43） “我们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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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纱帐内，奄奄一息的人和床边人静默不语，整座寝宫陷入无声的对峙。
江摇光在一旁，不禁跟着屏住了呼吸。
她仿佛看到了黑子白子正在博弈。
在太子的立场，他能走到何种地步，想不想斗，都是他个人的意愿，现在病重难下榻，除了主观上的疲惫，还有客观上的无能为力，两者结合，只能用放下来开导自己的最后时刻。
在连怀瑾的角度，太子能走到这一步，和他自己的不争和愚善有关，他为太子鞍前马后操劳，最后太子一句放下，就要把这么多年辛苦打拼的成果拱手让人。
“若你真要做到这种地步……那我只能在走之前……除掉后患。”
床上人说着，能听出几分叹息，语气却冷得决绝。
话刚出口，霎时间，寝宫内暗了下来。
江摇光以为外面天阴了，转头看向窗外，眼底微惊。
紧闭的窗透着窗纸看去黑压压一片，将窗外光线彻底隔绝，仿佛一片巨大的黑布裹住了整个端庆宫殿。
明明刚刚还是晴天，怎么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
现在也只是午后时分，不至于天黑啊……
“呵呵呵呵……”
床上人笑了起来，沙哑虚弱的声音仿佛即将崩断的线。
她有些不解其意。
笑声停下后，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隔着窗响起。
这种声音很缓，很细微，但密密麻麻地传来。
她下意识地朝连怀瑾走近两步，脚步声响起的瞬间，那种声音再次传来，短暂了很多，但更加整齐，就像被殿内这两步惊动了一般。
好奇怪……
她敢肯定不是自己的幻听，因为此刻太子脸上的笑意变得深不可测。
连怀瑾则静默不动。
她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正在逐渐从两人之间铺开，蔓延至整座端庆宫，溢出窗外。
窗内突然晃过转瞬即逝的一束光亮，她察觉一丝不对劲，顺着刚刚光亮穿透进来的源头转头看向窗边，正好看到窗外的“黑”突然动了一下。
她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窗外。
突然，黑影之间再次透进光线，直直照在她脸上，她被强烈的光线晃眼的刹那，看到黑影似乎是人的身形。
再仔细看，窗外阴下来的天色，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高大人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窗外所有光线。
那些细微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她意识到这种声音后，眼底惊诧，浑身紧绷起来。
这种声音，她在北境的沙场中听到过。
这是埋伏敌军时提前拉紧弓弦的声音，经过刚刚几次拉弦，弓弦现在应该绷到了极点。
江摇光顿时提高了警惕，想要走到连怀瑾身边，又不敢再动一步。
她不知下一刹会不会有箭从窗外穿透进来，也不知箭会从何处刺来。
连怀瑾盯着床上的人，眼眸渐渐眯起来，眼底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作苦恼状地叹了口气，道：
“敝人不只将殿下视为太子，也早已把殿下当作一生难觅的知己。太子殿下，这又是何必？更何况，敝人已找到名医可治太子旧疾，东山再起，不过反手之间。”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壶酒，端起床边的药碗，将药倾倒，再把酒倒入碗中，双手捧碗，躬身递向床上人：
“刚刚是敝人冒犯了太子殿下，这碗酒，敝人敬殿下，还望殿下原谅。”
端庆宫外暗箭埋伏，连怀瑾垂下眼帘，做出谦恭的姿态，向床中人敬酒。
他并未关注床上人此刻的神情变化，而是一直留意着窗外的那片黑影和江摇光所站的位置。
床上人看向他，眼中浮现一瞬复杂情绪，他心知面前人此刻所言所语不过是假意，若他心软，定会被他逼迫成为那个弑杀暴戾的傀儡。
知己，最可惜的就是曾经志同道合，如今却两相背离。
他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盛世安康，想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国温馨和睦……
一直以来，他都在奔着成为一位明贤之君而奋斗，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沉重，手上的血也越来越多。
如果稳坐江山的代价是剥离骨肉之情，师徒之恩，君臣之义，成为因权力而驱身蔽目的冷血动物，他想他更适合放手归于宁静无纷争之地。
“把孤逼到这一步的，不正是你么？”
“事已至此，道不同……”
“不相为谋。”
话音一落，窗外一束飞箭穿刺进来，擦着连怀瑾的耳边过，钉在了他身旁的床架木板上。
！！
江摇光瞬间快步冲过去，顾不得那么多，只想要保护他的安危。
与此同时，窗外听到响动，又有几只箭飞进来。
“小心！”
江摇光急忙之中想要去抓连怀瑾衣角，被他拉着手腕转了一圈，袭来的箭擦过她绽开的衣摆，被拦截甩落在地。
她撞进了他怀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抬头看向面前人，只见一张阴沉得有些可怕的脸。
连怀瑾看着地面那几支箭，神色更加冰冷。
“既然殿下已做到这步，敝人又岂能怠慢？”
他端起酒，勾了勾嘴角，仰头一饮而尽，牵起江摇光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每走一步，窗外黑压压的人影就动一下，窗上透着拉弓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上人，拿起酒壶，苍白地笑了笑，笑中有几分自嘲和无奈，一边将酒壶中的酒倒在地面，一边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唉……”
江摇光看着他的侧脸，渐渐皱起了眉头。
连怀瑾……他其实也是难过的吧？
毕竟曾经两人亲如知己伯乐，他若只想单纯地利用太子，也不会为天照覆灭北境，还落了旧伤，废掉一身武功。
牵着她的那只手冰凉，她默默握得更紧。
“长路漫漫，送君末路……”
他丢掉了酒壶，转身看向床上人。
“从此不复见。”
话落，他拉着身旁人朝珠帘隔断迈去。
床上人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急火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
霎时间，窗外飞箭齐发，殿外大门敞开，冲进来一大群持刀的东宫护卫，然而一闯入就被一股浓烟迷住双眼，失去方向。
浓烟呛人，从内寝涌出，烟雾中隐约看到火光。
“寝宫走火！！救驾！！”
“其他人，抓住行凶人！！”
护卫在往里闯，婢女在往外逃，一时间人撞人，混乱不堪。
江摇光被带着罂粟气息的烟雾呛得咳嗽，有些头昏脑胀，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鼻，她又闻到了那股较为浓烈的香气，这种香气莫名让她清醒了几分。
连怀瑾屏住了呼吸，观察烟雾中的混乱人群，没有带她走向殿门，而是拉着她走到角落的挂画处，将挂画掀起，推了推背后的墙面。
只见一方墙面旋转了九十度，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他握紧她的手，走入漆黑的入口，将身后的暗门关上，顿时通道内一点光亮都没有。
两人沿着漆黑的通道一直往前走，江摇光什么都看不清，有些慌乱，那只紧握的手是她唯一的定心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看到了些许外面的光景。
走到光亮之处，她发现这是一间书房，里面挂了三副画，画中多是一男一女暧昧缱绻的情景。
第一幅画卷，男子和女子在庭院中席地而坐，一同制作纸鸢，两人看上去两小无猜，温馨又浪漫。
第二幅画卷，男子在亭中捧着书卷，望着树下贵妃榻上休憩的女子，目光缱绻柔情。
第三幅画卷，女子坐在窗边，慵懒摆弄着桌台花瓶中的花，男子在一旁描摹她的容颜，花瓶中的花，是一支并蒂莲。
江摇光愣了愣，走到墙边近距离看画，发现画上题了字。
她仔细辨认着画上的草字，发现题的内容正是《酩酊记》里的字句，而落笔的名字，叫芳鹤。
《酩酊记》中的男主叫芳君。
芳君……芳鹤……
她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连怀瑾，目光微惊，试探地问他：
“画这些画的人叫芳鹤，芳鹤……就是芳君吗？”
连怀瑾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画卷，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眯起眼眸，眉尾微挑：
“芳君？”
“你从何得知这个名字？”
江摇光眼里惊诧一瞬，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完了完了，她一时惊讶，忘了现在游戏时间已经回溯，在连怀瑾的视角里，她还并不知道弈王和《酩酊记》的故事。
得想个理由圆回去，不然连怀瑾万一再次失控，游戏回溯怎么办……
她有些心虚，尴尬地咳笑两声。
“嗯……我前几日和穆璋琅他们看了一个挺有意思的话本，里面的人物就叫芳君。”
连怀瑾走近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的话本，莫不是叫《酩酊记》？”
江摇光：“对对对！就叫《酩酊记》，哎哟我这记性……”
她假装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眼睛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连怀瑾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墨色眼眸紧锁着她。
他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神，嘴角笑意渐深，语气拉长：
“可我似乎听说，《酩酊记》在三年前早已被下令禁传，市面上所有留存的版本都被烧毁……”
“你和他们，又是何从看到此书？”
江摇光一惊，脸上再也控制不住表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啊！连怀瑾坑她！
他当时给她看《酩酊记》，竟然没有告诉她这本书在世上已经没有留存。
她有些语无伦次道：
“啊……当然……是我从我们家里面翻出来的……”
至少她知道那本《酩酊记》在遡念居还留了一本，也就是她和连怀瑾看的那一本。
连怀瑾微微皱眉，眸中有笑意，意味深长道：
“哦……原来是家里的？”
江摇光盯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点头：“嗯嗯！家里的！”
连怀瑾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眉头抽了抽，没忍住轻笑一声，两手撑在她的两侧，一只手已经探到她身后墙面的暗隙中。
“你确定是家里的……”
“嗯嗯！”
他语气停顿，摸到了暗隙中的物体，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嘴角笑意更深，缓缓开口：
“不是这里的？”
说着，他拿出那本《酩酊记》举到她眼前。
视线中的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局促窘迫起来，脸颊也逐渐浮现尴尬的红晕。
“哈……”
他笑了一声，用书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尾音轻挑：
“笨蛋夫人，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江摇光摸了摸被敲的脑袋，愣了愣，茫然道：
“什么瞒你……”
连怀瑾无奈地笑叹一口气，微微歪头凑近她一无所知的眼睛，开口：
“我们的世界，出现了问题，不是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