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28、雾京风华录（42） 那可是太子

　　春雨绵绵，潮湿的凉风无孔不入，被窝里温度宜人，但他却舒适不起来。

　　“你还记得……”

　　“这是第几回？”

　　“杀了他们……”

　　梦魇凶煞，魔音缭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无数的画面闪回，在他即将要明晰的时候又消散。

　　头痛欲裂。

　　与先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惧，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锋利的蛛丝一般缠绕他的神经，再渐渐收紧，让人几乎要窒息。

　　“为何……为何你还留在此处……”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梦中传来，他猛然睁开眼，空洞地望着床顶。

　　这个声音，和他在黄泉边徘徊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又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渐渐抽离这具躯壳，想要飞到更远的地方去，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像泡影一般虚幻。

　　他静静躺在床上，墨色眼眸如一潭死水，漠然的神色下是对一切麻木的心。

　　只有耳边平稳轻柔的呼吸，牵扯着他的心跳。

　　他渐渐把思绪收回，无波澜的双眸染上些许柔和情绪，转头看向枕边人。

　　夜中，枕边人睡颜恬静，轮廓在昏暗月光中模糊，他拨开她的发丝，在她额上轻吻一下。

　　好安心。

　　获得了短暂的安心后，他浅浅勾了勾嘴角，视线下落在她白皙的脖颈，眸光渐深。

　　这寸风景，他曾瞥见过很多次。

　　在她正要舞剑，叼着发带，抓起马尾时；或是放下头发撩至胸前时，或是在溪边蹲下洗发时。

　　最初他只是无意纳入视线，虽然只是一眼，就让他有些兵荒马乱，后来他也不知何时竟被她吸引，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衣领上方。

　　等他渐渐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是这般低劣地觊觎着她，且希望她能在觉察之后也接纳他的一切。

　　他就像一只阴暗墙角结网的蜘蛛，目光怔怔地锁住阳光里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希望蝴蝶迷了路，扑进他的网中，接下来……

　　任凭蝴蝶如何挣扎，也必须承受着蛛丝的缠绕，蜘蛛的蚕食，最后一点一点和蛛网裹成一团，和蜘蛛一起隐入阴暗中。

　　他的眼底渐渐凝结起偏执的焰火，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啃食，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即使她已经有苏醒的预兆，他也没有放轻动作。

　　她半梦半醒间勾住他的脖颈，贴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是环住他的腰轻微的磨蹭就让他难以克制。

　　他察觉到她的肌肤烫了起来，而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意外大胆。

　　“阿瑾……”

　　听到她无意识的呼唤，他的心变得柔和起来，多了几分耐心，垂头贴上了她的唇，舌尖带着撩拨和情欲与她交缠。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应着他，湿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鼻尖。

　　他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带着几分窃喜和畅快。

　　她在索求着他，他的夫人在索求着他。

　　那只蝴蝶在缠着蛛丝，与他一同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有彼此的欲望是唯一活着的证明。

　　江摇光缓缓睁开眼，语气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

　　“……”

　　连怀瑾用手撑起来，和她稍稍拉开了距离，垂头看着她，沉默不语。

　　江摇光眼睛眯着一条缝，看到视线里的人似乎神色有些阴郁。

　　“你怎么了？”

　　连怀瑾从床上撑着坐直，两只手放在她屈起的膝盖上，神情隐于阴影中。

　　这种情况，即使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也清楚他要做什么。

　　“……”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在昏暗的月光里浅淡一笑。

　　他的目光锁在她嘴角的弧度上，久久无法移开，只觉得胸膛中那颗孜孜不倦跳动着的心脏变得无比聒噪。

　　他渐渐挺直了腰，视线一直留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只见她微微皱起了眉。

　　“夫人……”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等她的反应。

　　只见她用力摇了摇头，又说道：

　　“我没事，继续。”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才放下心来。

　　江摇光一直有隐隐的担心，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她并不是第一次接纳他，但在他眼中，这就是两人的初次。

　　抱着这样担忧，她不安地沉浸其中，但他至始至终都未问过她一句话，只是从温柔的试探逐渐变成肆意的摇曳。

　　她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怨气。

　　次日，她意外比他要先醒过来，晨曦照进拔步床，洒在他的黑发上独添几分妖艳。

　　她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由得心生几分担忧。

　　一定是昨天受了伤，还持续到黎明雨停，他的身体负担太重。

　　她看着他微蹙的眉头，伸手轻触，想要抚平。

　　在触碰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死气沉沉的墨色眼眸紧盯着她，在阳光下莫名有些瘆人。

　　她诧异地愣了愣，开口试探：

　　“阿瑾？”

　　下一瞬，被他侵身过来，压在下方，腰腹间渗血的绷带在光洁的身躯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眼睛自睁开后就始终盯着她，眼底试探在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江摇光疑惑茫然地看着他，再次试探：

　　“阿瑾？”

　　连怀瑾沉默片刻，附身下去，她察觉到那一寸布料下又有什么苏醒过来。

　　她瞬间瞪大眼，两手抵在他的胸前：

　　“不行，你的伤……”

　　连怀瑾的眼底泛起几分执拗，冷绷着脸，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一点小伤而已。”

　　“比起关心我……”

　　“不如担心你自己。”

　　江摇光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不解，下一刹，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她想发出声音，被他的吻打断了话音。

　　一直到中午时分，两人才不紧不慢地沐浴更衣，收拾好后会见太子。

　　端庆宫内。

　　紧闭的宫门旁守着侍从，见到连怀瑾后心领神会地打开一条缝。

　　侍从在看到江摇光后面色变得警惕起来，目光中带着警告，死死盯着她。

　　江摇光跟在连怀瑾身后，见侍从不善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

　　连怀瑾觉察到她的无措，牵起她的手，和她一同迈进宫门。

　　一进门，空气中就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苦涩药气，所有侍女都整齐跪在外堂，垂着头不敢言语，即使连怀瑾和江摇光走进来，也不侧头看一瞬。

　　江摇光注意到她们紧绷害怕的神色，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见连怀瑾直接撩开珠帘走入内寝，她顿了顿，跟了上去。

　　内寝中烟雾缭绕，这种烟并不是普通的熏香，更像是某种药草烧灼的气味，整个宫内弥漫的苦气正来源于此。

　　连怀瑾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站定片刻后，迈步朝他走去。

　　江摇光没再上前。

　　“你来了……咳咳……”

　　床上人的声音虚弱，咳声比话声更强烈。

　　连怀瑾站在床边，并未行礼，居高临下地俯视床中虚弱至极的人，眉头紧锁。

　　太子面前的光线被挡住，眼睛眯开一条缝隙看向床边站着的人，缓缓开口：

　　“我时日无多，你都告诉我吧……”

　　“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连怀瑾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话语，眉头皱得更深。

　　“死？”

　　他皱眉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轻挑和质问。

　　床上人无力地勾了勾嘴角：

　　“你看我像是……能活到明天的人吗？”

　　连怀瑾听着他的话，神色紧绷，手在袖中握紧了拳。

　　他沉默片刻后附身撑在床边，拽起床上人的衣襟，双眸染上偏执：

　　“死是件易事，一死了之什么都不用管自然轻松，但你可知身后人身后事又该承受怎样的磨难？你的妻子、未出生的胎儿、你的妹妹，你身后的人，他们该如何活下去？”

　　床上人无力仰着头，看到面前人眼底的怒火，面上流露几分苍白和无奈：

　　“即便我不想死，命数已到此处，又该如何？”

　　“即使我有太多不甘、仇恨，若终结在我身上，何不是一件善事？”

　　“这是懦弱无能，不是善事，不要美化你的逃避！”

　　连怀瑾突然愤怒地吼了出来。

　　江摇光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

　　那可是太子啊，他怎么敢这样吼太子……

　　太子看着他，沉默不语，神情疲惫倦怠。

　　连怀瑾松开了他，转身朝正在燃烧的烟炉走去，一脚踢到了烟台，烟灰散落满地。

　　他用手指抹上一片白灰，走到床边，气愤地勾起嘴角道：

　　“你可知这里面有什么？”

　　太子沉默片刻：“父皇送来的安神香，不知具体有何物。”

　　连怀瑾将手指放在鼻下轻嗅，眯起眸子，眼底泛起更深的阴厉：

　　“这里面，有罂粟。”

　　太子眼底震颤一瞬，看向连怀瑾，嘴唇微动：

　　“不……不可能……”

　　连怀瑾见他这副神情，渐渐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还要我如何证明？”

　　“你的父皇，你的弟弟，你的恩师，他们都是一步步把你推入地狱的人……”

　　“你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能明白？”

　　太子目光怔愣，嘴里一直喃喃着：

　　“不……不可能……”

　　连怀瑾用力深吸一口气，脸上表情愈发阴鸷：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若接不住反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那在你死后，我便毁了这一切。”

　　太子眼睛睁大一瞬，抬眼看向床边人，目光中有惊恐和诧异。

　　“瑾郎，你……”

　　在他眼中，面前人还是少年时就与他书信往来，谈天说地，高谈阔论，飞舞的字迹中藏不住意气风发和狼子野心。

　　他欣赏连怀瑾的才干和性格，认为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一定能让天照成为鄢州大陆中的第一霸国。

　　他曾多次邀连怀瑾进入天照，可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无法把他从鬼门石践中请出，他每次送信都询问缘由，只在回信中得到“时机未到”的回复。

　　那时的连怀瑾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开通天照到北境的商道，组一只稳定的运输队伍，让他的暗器能流通入天照。

　　随后，连怀瑾便迅速打入了天照的商户之中，积累起一定的资本。

　　天照伐北也是他与连怀瑾一手策划的事情，由连怀瑾制定好计划，他只需将那份计划转述给父皇，就能得到父皇的赏识和器重。

　　后来，连怀瑾终于出山，竟然弃文从武，做了参军，投入伐北的战场中，他日日夜夜忧虑，同时又担心连怀瑾暴露了太子幕僚的真实身份被其他势力盯上除掉。

　　但最终他不但没有暴露身份，还助天照成功攻下北境，假死脱身，一切都妥帖得当。

　　连怀瑾一直是他眼中的得力干将，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他完成所有事情。

　　所以，他形成了某种依赖，甚至认为即使是他死后，也可以将那些未解决的仇恨和难题交由连怀瑾，他所构想的新天下，交由连怀瑾来打造。

　　而在他将死之时，却听到连怀瑾说，要毁掉一切。

　　连怀瑾嘴角勾起弧度，眼底冰寒一片，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你有家国情怀，我这种亡国之徒没有。”

　　“你舍不得天照，我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