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雾京风华录（36） 妻我，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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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桌台依然亮着烛灯。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与尔并蒂莲，共生共灭不足惧，削骨同埋花下泥，花凋魂断情难绝，愿尔心明如镜，辨得魑魅魍魉在人间……”
“哈……呼……”
江摇光趴在桌上念着那本《酩酊记》，打了个哈欠。
连怀瑾手持一支毛笔，从午后写到了深夜，听到她的哈欠声，笔尖顿了顿，抬眸：
“困了？”
手边的脑袋转过来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看到她眼角挂着的泪，轻笑一声，将毛笔放在笔搁上，把她从桌上捞了起来。
“不必等我，困的话就去睡。”
他的手捏了捏她的脸，立刻被她抱住手臂。
“不要。”
江摇光拉着他的手臂枕在脑袋上，抱怨道：“这个话本越看越不对劲，我现在觉得这屋子里有鬼……”
连怀瑾挑眉：“何处不对劲？”
江摇光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思索着开口：“书里写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但为什么我感觉这位芳君的感情有些扭曲，不像是感情深厚时该有的心理状态，还是说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反正我是理解不了想和爱的人一起去死的心理……”
她说着说着，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连怀瑾抽回了手臂，将外袍脱下盖外她身上，起身去关窗。
他关上了窗，转身回来时，面前蹦过来一张鬼脸。
“哈！”
江摇光见他愣了一瞬，哈哈大笑起来。
连怀瑾：“……”
江摇光笑着笑着，突然被他扯着身上的外袍捉到了怀里。
连怀瑾沉默片刻，思索着她刚刚的话，神情沉了下去：“其实，我可以理解芳君。”
“若是相守太难，共赴极乐也未尝不好。”
江摇光一愣，抬头看他。
连怀瑾看着她有些茫然不解的眼睛，将一瞬的阴郁掩藏下去，在她额上轻啄一下：
“不是困了吗？”
江摇光回过神来，点点头：
“困了。”
连怀瑾松开了她：“那我们睡觉。”
江摇光点点头。
两人灭了烛灯，躺在床上。
江摇光侧躺着，在黑暗中悄悄看身旁人。
现在是天照庆元十三年春末。
按照游戏里的进展，夏初将会展开群英清风擂，在那之后，武林格局或许会焕然一新，这也意味着背后的势力将随之改变。
她记得在原游戏里，清风擂之后出现了一场动乱，连怀瑾正式出现在大众眼前。
这也意味着像现在这种安宁的生活也许不多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后面有关他的画面，心情愈发沉重下去。
连怀瑾闭着眼，脑中依然在回忆今日写下的内容，突然肩窝钻来一个脑袋紧紧贴在他的脖颈间。
江摇光抱住他的腰，撒娇似的蹭他的侧脸和脖颈。
连怀瑾微微侧头，低声：
“嗯？怎么了？”
江摇光的声音闷闷黏糊地从他耳根传来：“我好舍不得你……”
连怀瑾愣了愣，又勾起嘴角：
“何出此言？”
江摇光轻哼了一声：
“突然有感而发嘛。”
连怀瑾：“何感？”
江摇光：“你能不能别刨根问底啊。”
“呵……”
连怀瑾轻笑一声，翻身侧躺，手臂回拢，将她圈在怀中：“明白，夫人又多愁善感了。”
江摇光埋头在他锁骨，没有再说话。
次日，清水街百香铺，老板刚支起了窗，一个脑袋就从窗外探出来。
老板皱起了眉头：“哎哟，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啊！”
江摇光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错过吗……”
老板打开了门，叹了口气：“我先说好，你若是要不到，千万别在我的店里惹出是非来。”
江摇光找了把椅子坐下：“放心放心，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一直等到了将近午后，店内终于来了一位衣着俏丽鲜艳的年轻女子，老板立刻迎了上去。
江摇光见状从椅子上起身，观察他们的互动。
等老板将一个大木箱搬出来后，店外又走进几位高大男子。
江摇光见他们要搬走木箱，便抓住机会上前拦住几人。
“你做什么？”
其中一位侍从问道。
江摇光思索片刻后道：“我也想买这个香囊，可以转卖我一个吗？”
年轻的侍女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眉：“这是王妃要的香囊，你也配和王妃用一样的东西？”
江摇光反应过来。
她就说香囊这种有时效的物品，怎可短短时间需要用这么大的量，原来是不想和平民撞款，便将其全部买断。
她很想怼回去，但又怕惹怒了这个侍女，等会更要不到香囊。
于是她想了想，又开口道：
“姑娘，多有得罪，我们家是做私制香囊的世家，最近也看上了这一款，你若留一款让我研究，我保证能制作出更好的香囊，到时候赠予王妃品玩。”
侍女眯了眯眼，狐疑道：“你们家在何处？”
江摇光脑中飞速运转，回答：“犁镇，白家。”
侍女瞪大眼：“白家？？那个给皇妃定制的世家？”
江摇光心虚地点点头。
侍女眼中的不屑瞬间烟消云散，打开木箱丢给她一袋香囊。
“给你了，不用买，等你制成后来祁王府找我，我叫夏梅。”
江摇光握住香囊，浅笑：“好，多谢夏梅姑娘。”
说完，几人离开了店铺。
“切，不配和王妃用一样的东西？那我们还不是一样吃米喝水呼吸同一片空气呢……”
江摇光见那几人走远后瞬间变脸吐槽着。
老板一惊，又要来捂她的嘴，被她抓住了胳膊，只好着急劝道：“姑娘啊！你莫要再口出狂言，要是惹了皇室，我们都要完蛋啊！”
江摇光转头看她：“你就说我刚刚说的是不是实话嘛？”
老板被她的话噎住，想认同又不敢，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反驳，愣了半天，哭笑不得：“哎哟……你这……”
江摇光见她脸上复杂的神情，轻笑一声：“好了，给你添麻烦了，我改天一定好好来赔礼。”
说完她便晃着手里的香囊蹦蹦跳跳离开了店。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笑叹一声。
太常寺内。
连怀瑾正伏案认真校正礼典文本，将每页发现的纰漏都做了小字批注。
顾太常走到桌边，见他勘误得严谨细致，即使是偏僻的典故也能找出其中的问题，不由得内心暗叹。
许久不见这样的读书人。
他在做太常之前，当过太子洗马，做过五经博士，见过许多士族学生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便发表滔滔大言，这些学生后来有的进了礼部、有的进了吏部，有些籍籍无名，有些风生水起。
这样沉静又踏实的年轻人，鲜少。
这人严谨和细致的学术态度，倒有几分三十年前那位名扬四海的大学士，涣之夫子的风范。
他还记得曾经有幸与涣之夫子交谈过，那时多国学儒共聚一堂，将天南地北的见闻侃侃而谈，共同商议鄢洲大陆未来的格局，在众人都推崇大一统时，涣之夫子舌战群儒，坚持天下分野，各维其道，说百花齐放才是春。
后来，天下格局逐渐稳固，鄢洲分十国，各有特色，只是涣之夫子随着南诏灭亡后以身殉国，只留下他的学说替他延续不朽的生命。
顾鹤年看着连怀瑾的细毫笔尖在纸面上平稳行走，默默转身离去，走出门外后长叹一口气。
都说文人相轻，但看到优秀之人却也暗自怜惜。
奈何他一日为太子师，终生要护太子安危，即使是纯净无瑕的璞玉，若要掩盖太子发出光彩，他也只能将其碾碎。
“今日我还有要事，你早些回去吧。”
他站在窗外对窗边人说道。
连怀瑾抬头隔着窗洞看向顾鹤年，平静的眼眸中暗藏风波。
“好。”
那幅并蒂莲，顾鹤年应该已经看过了，但目前看来，他没有任何的反应，恍若无事一般。
连怀瑾并不着急，他还有很多机会慢慢试探。
竹院中，江摇光坐在紫藤花架的摇椅上乘凉，腰间挂着罗绮软玉香囊，手里捧着那本《酩酊记》，正在艰难地啃读。
“江月夜浅难入眠，惶见窗外芙蓉面……”
江摇光诧异地皱起了眉头，从椅中坐直了身子，继续往后看。
“芙蓉面，瑞凤眼，引我入梦，与尔回望总角年……”
“花野麦田，纸鸢绘上芙蓉面，声如银玲梨涡浅，常忆十余年……”
“若尔识得真君子，怎可舍吾与他人恋，怎能誓如戏言，心如江涛不复还，不见故人芙蓉面，只见枯死并蒂莲……”
看到这里，她心中诧异。
《酩酊记》一直用的是男主芳君的视角在自述他和女主卓兰的感情，她对比了弈王的《幽居杂记》，其中都提到了芙蓉面和并蒂莲，由此可以看出《酩酊记》的确取材于《幽居杂记》。
但奇怪的是，《幽居杂记》中隐晦地提到了弈王对亡妻的思念和幽怨，思念她能理解，幽怨不知为何。
如果结合《酩酊记》里芳君因青梅竹马卓兰变心而变得有些扭曲，想要和她一同赴死来看，似乎能够解释《幽居杂记》中的幽怨了。
《酩酊记》中芳君几乎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刻，醒来就会陷入无比的痛苦中，所以常常饮酒，在醉梦间能看到亡妻，与她一同沉溺在过去的时光中。
整本书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和绝望，却又以一种浪漫美好到极致的方式托出。
她只觉得心中闷堵难耐，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徘徊在花野间，遥遥望着曾经和青梅一同放纸鸢，不愿从梦中醒来的芳君。
变心的初恋，死去的妻子，他甚至寻不回她的一句解释和安慰，只能抱着纠缠的爱恨在醉梦中追忆曾经洁白无瑕的爱情，越是追忆，越是痛苦，越是沉溺，越是绝望。
她靠回了椅背，闭上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摇椅轻轻地晃了起来，她睁开眼，看到绚烂的紫藤花下一双静谧温柔的眼眸浅含笑意注视着她。
“看累了？”
连怀瑾看着椅中人，微微挑眉问道。
江摇光恍惚了好一会，渐渐从书中的情绪抽离出来，视线随着他轻摇着摇椅而上下晃动。
她眼睛转了一圈，突然开口：
“如果我变心了，你会怎么样呢？”
摇椅嘎吱声戛然而止。
连怀瑾眼眸暗了几分，俯下身凑近，紧盯着她的眼睛。
江摇光僵硬地和他对视，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他以前吃醋了都会揪着她追问个不停，若她变了心，不会直接黑化发疯吧？
她心里正在猜测着，警惕地等待他的回答。
连怀瑾渐渐勾起了嘴角，云淡风轻道：
“自然是成全你们。”
江摇光皱眉不悦：“啊？”
为什么！一点也不执着！
她还以为他会像芳君爱卓兰一样对她锲而不舍呢……
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正常。
江摇光闷闷不乐，有些失望地嘟起了嘴。
摇椅再次摇晃起来，头顶又平淡地传来一句：
“成全你们后，你会发现，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江摇光一愣，猛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笑得从容淡然，自信不迫。
她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
好吧，她就喜欢他这个又装又平淡的劲。
他看着她的笑颜，缓缓弯下腰。
江摇光眼眸微微睁大一瞬，随即缓缓闭上，等待他的吻。
他身上的月麟香已经飘进她的鼻息，想象中的吻没有到来，耳边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连怀瑾手指勾起她腰间的罗绮软玉香囊，问道：
“这便是罗绮香囊？”
江摇光睁开眼，眉毛拧成一团，有些生气地瞪着他。
“呵……”
连怀瑾见她这副表情，忍不住轻笑了起来，随即手臂被拧了一下，痛得“嘶”了一声。
“夫人为何掐我？”
他有些委屈地问道。
江摇光幽怨睨他：
“你就是故意的！”
连怀瑾挑眉：
“故意什么？”
江摇光顿了顿，支支吾吾道：
“故意……不亲我……”
连怀瑾嘴角笑意难忍，垂头拉近距离看着她：“哦……原来夫人想亲了？”
江摇光被他的语气惹得有些羞恼，着急反驳道：“我没有，明明就是你故意给我错觉……我才不想亲……”
连怀瑾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的过错了，惹夫人不悦，连某十分愧疚。”
江摇光见他认错得如此之快，又有些不忍起来，心想也许刚刚他的确是看到了她腰间的香囊才弯下腰来，自己可能真的会错意，自作多情了。
“我……我也有错……”
她含糊道。
连怀瑾挑眉：“夫人何错之有？”
江摇光别扭地伸手揉他的手臂：
“我刚刚不该掐你，对不起……”
连怀瑾见那只手笨拙地轻揉刚刚被掐的地方，心里柔软如水，她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拂去他的疲惫和倦怠。
“可以换个道歉方式吗？”
他笑道。
江摇光茫然看他：“什么？”
他抓起她的手指点在自己的侧脸：
“亲一下。”
江摇光愣了愣，“切”一声：
“多大点事。”
说完便仰头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想着，看着他的反应。
只见他面色从容，嘴角微翘，似乎平静无波。
果然，吃过山珍海味，这点小菜对他应该算不了什么。
她轻哼一声，甩着小腿摇晃起摇椅来，椅后的人却依然站在那里。
“你站那干嘛，过来坐下啊。”
她说着，椅后的人却依然不动。
她啧一声，转身趴在椅背上看他，只见他神情有些奇怪，一双眼眸幽深地注视着她。
看到这个熟悉的眼神，她心中警惕起来，视线缓缓向下，只见那一方锦袍下蛰伏的东西出现了。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猛然抬头看他，错愕道：
“连怀瑾，你有病是吧？这都能？”
面前男人眉间微蹙，流露出些许委屈和无奈的神情：“夫人，怎么办？”
江摇光一眼就知道他在装佯：“什么怎么办？凉拌！”
他苦恼地抱着双臂，叹了口气，歪头看着她：“那我只能去冷水里泡三个钟头了。”
江摇光挑眉：“你去啊你去，好好泡，泡久点，别来烦我！”
说完之后，见他露出失落的神情转身走了，她心中才放松了警惕，从摇椅中下来，拿着书走进了书房。
她没有把书放进书柜，而是放在了书桌上，以便下次要看时直接就能拿到。
想起刚刚他有些落寞的神情，她莫名地愧疚起来，不过她也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故意露出这样的表情惹她心疼的，但她的确吃这一套。
美丽的狐狸果然狡猾。
他就这么乖乖去泡冷水了……
不会着凉吧？
虽然现在天气也有些热了，大家早已脱下厚重的外袍和毛裘，只身着轻薄的衣衫，但依然在春末，夏还未至，地皮的寒气还没散尽，俗言春捂秋冻也便是如此。
她反复思索着，觉得还是把他劝回来，好好哄两下，不能让他泡冷水。
于是她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她来到院中，辨认了浴池的方向，迈步前进，在经过一道花石子路时，突然被一双手从背后箍住腰。
！！！
她正在惊诧时，背后传来连怀瑾的声音：“夫人在找什么呢？”
江摇光身子一僵，转头过去，见他笑得意味深长。
上当了！
她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被他打横抱起，走向浴池。
晚了，完了，又上狐狸的当了。
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夜里，江摇光躺在床上，又累又困又幽怨，盯着旁边捧着书卷静看的人，心里暗骂。
他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家伙平时在外人面前风度翩翩，沉稳得阴恻恻的，背地里在某些方面堪称特种兵，脸皮也越来越厚，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的腿现在都还是软的，这人却若无其事地看书……
可恶，岂有此理。
“妻我，还是欺我？何故因我痴恋，摧折我心，践踏我尊严？我恨不透，爱不彻，只想烧了这阎王殿，撕了那生死簿，断了那黄泉，问阎王、问判官、问孟婆，这一世你愧对于我，可曾有悔，可曾有怨……”
连怀瑾平静地念着《酩酊记》中的某一段独白，转头看向幽怨的江摇光，眉尾微挑：
“可曾有怨？”
江摇光：“……”
她把他手里的书卷一把扯开丢在枕边，拖他进了被窝，趴在他身上狠狠啃咬他的脖颈和锁骨，听到他吃痛闷哼了几声。
她发泄完后看着他脖颈间留下的“杰作”，满意地哼了一声，看着身下人：
“你说我怨不怨？”
连怀瑾无奈轻叹，故作可怜道：
“妻我，果然欺我。”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雾京风华录（3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