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02、雾京风华录（16） “这个世界

　　木匠传来信件，三十根楠木从栎州运到雾京，卡在了王镇关。

　　王镇关是郜阳王氏垄断的关口，不拦牛车马车小商贩，专门拦大货商队，碰上一下就运三十根楠木的商队，当然会趁机狠狠宰一把。

　　江摇光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楠木，在闲人会主殿的空地里来回踱步，干着急了两天后决定亲自去会会。

　　她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抱怨道：

　　“我又不是有钱人，敲诈在我脑袋上干嘛啊！”

　　连怀瑾相比起来倒显得一点也不担心，捧着书卷慢悠悠地看着。

　　江摇光见他不以为然的模样，把他的书卷扯走，气鼓鼓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连怀瑾见那只手抓着他的书卷，顺着鹅黄的衣袖看上去，看到她微蹙的眉头，便用手指抚平她的眉。

　　“听到了。”

　　他平静道，轻握着她拿书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展开那本书，指着上面的字。

　　“庆元年夏，天子推百关令，东西南路修缮扩增。”

　　江摇光念了出来，然后盯着连怀瑾：“什么意思？”

　　连怀瑾合上了书，放到一旁小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鄢洲其余九国在前几年互开国门，发展起来几个，天照见其利处，便推行百关令，修路扩路，以便商运往来。”

　　江摇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他放下茶，继续道：“这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建设政策，不过，有意思的是，那些关口和商道本是各方世家为便利自家运输所修。”

　　江摇光：“然后呢？”

　　连怀瑾：“官府参与修缮和扩增，私变公，世家商运过关需向政府纳税。”

　　江摇光愣了愣：“那就纳税啊？”

　　连怀瑾沉默片刻，眯起眸子：

　　“某些世家与他们的关口比天照都久远，他们享受了上百年的私权，如今不但被官府从他们手中夺走私权，还要反给官府纳税，你猜他们会怎样？”

　　江摇光皱了皱眉：“怎样？”

　　他轻哼一声：“会加倍施压于更弱者。”

　　“而你，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更弱者。”

　　江摇光听后微微挑眉：

　　“更弱者……”

　　三十根楠木已经是天大的买卖，在不知对方什么身份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如此横行霸道。

　　那说明他们的势力已经大到一定程度，就算是外来的龙也压不过山中虎。

　　快马加鞭行进了七天，路途中她果然看到许多被扣下的货运商队，看来不单单只是王镇关，各个关如出一辙，仿佛已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形式。

　　有些商户会自认倒霉，交钱了事，有些则会求助于当地官府，若当地官府还有一定实权，则能压世家一头，若当地官府无能，世家便更无法无天。

　　偏偏大部分地方官府面对世家的各种蛮横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求助无门的商户便将希望寄托给了绿林帮派。

　　某些江湖帮派专门靠商户的委托谋利，这些人也成了世家和官府眼中的山匪。

　　只要给钱，他们就办事，爽利得很。

　　被扣留货物的商户求助于江湖帮派，帮派则简单粗暴地威胁世家放行，商户的货运队伍才得以脱困。

　　世家忍受不了江湖匪人的骚扰，则会联合官府打压帮派，出兵镇压剿灭，或将他们逼入山中不得出山，然而这些江湖帮派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仅无法消灭，还在这几年愈来愈严峻的形势下飞速崛起。

　　于是形成了官府忌惮世家，世家忌惮江湖帮派，江湖帮派忌惮官府与世家联合的局面。

　　扣押这一批楠木的郜阳王氏是两百多年的世家大族，不仅垄断商路，还垄断水源，早些年在其中攫取了巨额财富，后来改朝换代，天照天子登基，大力打压了各地垄断情况，他们才放开了水源，但仍抓住商路不放。

　　江摇光和连怀瑾抵达了郜阳，没有直接去王镇关碰面，而先是去打探了郜阳中比较有势力的江湖帮派。

　　情况不妙的是，郜阳的大帮派已经和王氏家族串通一气，和谐共处了几十年。

　　更糟糕的是，郜阳的大帮派是四神堂，江摇光在鬼门石践的比试中打伤了他们的长老齐风。

　　江摇光郁闷地蹲在马车旁玩石头。

　　服了，天不时，地不利，人也不和。

　　她用石头在土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写着官府、一个写着王家，还有一个写着四神堂，又在王家和四神堂两个圈之间连了条线。

　　王家和四神堂联合，被扣押的商户则走投无路，要么用货物抵关费，要么交高额过关费。

　　江摇光缺钱，连怀瑾不缺钱，若是想快点解决，无非就是认栽交费，不耽误工程。

　　但面对这种不合理的压榨，江摇光当然不会闷声吃亏，连怀瑾也和她意见达成一致，又担心她一人应付不来，便陪着她一同来到郜阳。

　　他在她蹲下，看着地上她歪七扭八的图案，拾起一枚石子，将官府二字又圈了一遍。

　　“有没有想过，其他世家都与官府联合打压帮派，而王家和帮派联合？”

　　江摇光愣了愣，思索片刻，挑眉猜道：

　　“因为可以把商户逼得无人能助，方便压榨？”

　　连怀瑾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江摇光又猜：“因为四神堂比官府势力大，联合起来更有利？”

　　连怀瑾又摇头。

　　江摇光皱起了眉头，又想了一会，随后道：“不知道了。”

　　连怀瑾盯着官府二字：“世家不仅在商，也在朝。”

　　“王家不联合郜阳官府，因为郜阳的县令与刺史已经连续十三任都背靠蒹洲万氏。”

　　蒹洲是郜阳旁边临海更发达的城市，万家则是蒹洲最大的海商，常年做海上生意，垄断了数条海路。

　　“郜阳官府背靠万氏，王氏联合不了郜阳官府，只好联合江湖帮派一起打压官府。”

　　江摇光抱着膝盖歪着头思考，片刻后发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连怀瑾丢掉石头，将她拉起来，展开她的手心，果然脏兮兮。

　　他拉着她走到山间溪边蹲下，一边搓掉她手心的泥，一边道：

　　“看你想站哪边了。”

　　江摇光：“什么哪边？”

　　连怀瑾：“郜阳官府，郜阳王氏。”

　　江摇光想都没想直接道：“当然是官府啊，郜阳王氏都敲诈到我脑门上了，我选它干嘛！”

　　连怀瑾拿出手帕要替她擦干手，结果那两只手直接擦在他腰间的衣袍上。

　　他抬眼看到她一脸洋洋得意的神情，勾唇笑了笑，牵起那只坏手，带着她回到马车上。

　　“再行三十里路，我们去郜阳王镇。”

　　他撩开车帘对车头的渡鸦道，听到应答后放下车帘，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江摇光，低声问道：“困了？”

　　肩头的脑袋点了点。

　　他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

　　“那就睡会。”

　　江摇光靠在他肩上，他的高度正好能让她的脖颈处于一个舒适的弧度，不需要刻意地弓腰降低脑袋的位置，也不会过于高让她的头无法安放，她的脑袋只需要自然地一偏，便能搭在他的肩头。

　　连怀瑾拿起书卷继续翻看，肩上的人时不时指着书中的一些内容发问，他耐心地解释着，担心她听不懂，还会用讲故事的方式风趣地表达，逗得肩上人时不时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人不再提问，他侧头垂眸，见她安安静静，呼吸平缓。

　　他看了她一会，也放下书卷，将头轻轻放在她的脑袋上，闭上眼睛放松。

　　马车行至王镇时，已是黄昏后。

　　王镇不似雾京那般有繁华的夜市，太阳落山后商铺也纷纷收摊闭店。

　　连怀瑾、江摇光、渡鸦三人寻了半个时辰才寻到有干草喂马的驿站。

　　处于某种难为情，江摇光特意要单独一间房，不想在有渡鸦同行的情况下和连怀瑾共住。

　　但是到了夜里，她又后悔了，悄咪咪地跑到连怀瑾的房中。

　　连怀瑾特意留了门，果不其然，见她顶着被子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便放下书卷走到门边，戏谑道：

　　“夫人这是何必呢？”

　　江摇光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撞开他的肩，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房中，扑在床上，冲着门口的人道：

　　“我也要面子的！”

　　连怀瑾慢慢走到床边，盯着床上趴着的人：“哦？夫人要面子？那前几日求饶的人是谁？”

　　江摇光听到这话，猛地一惊，缩进了被窝，看着床边勾起嘴角的男人如临大敌。

　　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则愈发没皮没脸，每次都玩到很晚，若不是她一到关键时刻就嚷嚷着不想怀孕，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用被子蒙过头，隔挡了面前人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视线，嘟囔道：“明明是你耍赖，我只是想好好睡觉而已！”

　　连怀瑾见她一口反咬，意外挑眉轻笑一声，眼底愈发幽深。

　　他弯腰撑在床，拉下她蒙过脑袋的被子：“哪有惹了别人放任不管自己去睡觉的道理？”

　　江摇光心虚地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确也不老实，便将头往一侧扭过，闭眼装死，死了还不忘怼一句：“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道理。”

　　连怀瑾看着面前人无赖的模样，鼻息间轻哼，躺在她身侧，将她揽在怀中：

　　“好。夫人就是理。”

　　“那么，连氏有一事想禀报。”

　　江摇光闭着眼：“说。”

　　连怀瑾勾起嘴角，贴在她耳畔，声音渐低：

　　“连氏已服用过避子汤。”

　　江摇光瞬间炸开，挣脱他的怀抱，翻滚了几圈拉开距离：“离我远点啊啊啊！”

　　连怀瑾手指拉住她的后领，故作委屈道：“夫人，我只是禀报此事而已，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江摇光被揪住后领，想要扯回来，却被他拉住手腕又抓回他的怀中。

　　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她的皮肤一阵阵发麻，只好扯借口：“我不喜欢今天，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张床！”

　　连怀瑾放弱了语气：“夫人是不喜欢我吧？”

　　江摇光立刻：“没有！”

　　她翻身过去面对他，捏着他的耳垂，一脸警告：

　　“你不要作哦，我没那个意思。”

　　连怀瑾见她认真的神情，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知道，逗你的。”

　　避子汤也不能百分百避子，但他不舍得她服用避子药，只好自己长期吞服，才能稳固药效。

　　她不想怀孕，他也不愿让她怀孕。

　　怀孕后她不能施展武功，分娩又那么痛，对母体伤害那么大，他不想她吃这些苦，只想让她开开心心活蹦乱跳过一辈子。

　　他替她脱下鞋袜，又走到桌台边吹灭灯火，在她身旁躺下，替她按揉肩颈。

　　江摇光闭着眼享受。

　　这段时间和他无时无刻粘在一起，她终于有了他是她夫君的实感，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这个游戏世界中和反派boss成婚了，每天都被他悉心照顾。

　　无论是花草，还是鸟兽，他都能养得很好，对她则更加细心体贴，无微不至。

　　她突然想到自己如果要将他抹杀才能回去，顿时一阵难受，转过去抱紧了他。

　　连怀瑾愣了愣，轻拍她的肩：

　　“怎么了？”

　　江摇光埋进他的怀中闷声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连怀瑾听后将她搂得紧了一些：

　　“那是自然。”

　　江摇光突然抬头，盯着黑暗中他的轮廓：“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连怀瑾拍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又再次落下。

　　他垂眸看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人，轻笑一声：“那你会为我留下吗？”

　　话问出口，怀里的人身子僵了僵。

　　气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

　　连怀瑾眸光晦暗不明，依然轻拍着怀里人：“既然不知道，那就先不用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为了他留下来，她即放不下现实世界中的妈妈，也放不下面前的他。

　　“系统！”

　　“江小姐，我在。”

　　“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世界里的人究竟是真是假？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存在吗？”

　　她急切地在脑中问着系统。

　　系统：“您的问题很有趣，我也有问题想问您。”

　　江摇光：“说！”

　　系统：“您觉得，这个世界如何？”

　　江摇光思索了一阵：“还不错，风景优美，气候也很真实，一切都很鲜活生动。”

　　系统：“那您的体验如何？”

　　江摇光：“也不错，我在这个世界里收获了朋友和爱人，也学会了很多武功。”

　　系统：“那如果您要离开，最舍不得这个世界中的什么？”

　　江摇光听到系统的发问后沉默了。

　　她很多都舍不得，若要说最舍不得，当然是连怀瑾。

　　但她能说吗？

　　他可是系统安排给她的抹杀目标啊！

　　江摇光纠结了很久，终于开口：

　　“连怀瑾。”

　　系统那边也破天荒地沉默了。

　　片刻后，冰冷的AI音竟然发出了类似于人类的戏谑笑声。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