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月色如旧》熹微修竹

27、Part.27 “你会遇到

　　咖啡厅里人不多，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谈书艺想了想，轻轻应了声，“嗯。”

　　祝渺倒也没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想亲耳听到。

　　谈书艺说完，避开了祝渺的视线。
　　她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修车她在行，拧螺丝换零件她闭着眼都能干，但面对一个伤了心的姑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显得虚伪，说“你会遇到更好的”又太轻飘飘，所以她只能沉默。

　　祝渺再说话时，眼中带了些羡慕。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邻桌的人听见，“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但从来不会主动找我，有时候我故意一整天不联系他，想看看他会不会想起我，结果到了晚上，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有些勉强。
　　“我约他吃饭，他来，我点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完送我回家，路上也不怎么说话。我那时候想，可能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冷淡，不爱表达，感情都放在心里。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油嘴滑舌，不会花言巧语骗我。”

　　尽管她极力控制，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作掩饰，却因为动作太急，洒出几滴咖啡，她飞快拿纸巾去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我今天不是来哭的。”

　　谈书艺见她这样，心里有些发酸。
　　其实她当初跟周凛川分手之后，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她每天坐着发呆，无缘无故想笑，又无缘无故想哭，情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她抽了几张纸递过去，没有说“没事”，因为她知道祝渺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话说出来。

　　祝渺接过纸巾，按在眼角，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不对我。”
　　她眼圈红红的，“你知道吗，那次他陪我去取车之后，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对劲，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他朋友圈，想找点蛛丝马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他朋友圈里干干净净的，依然是一条状态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藏得可真深啊，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藏得深，他只是没把我当回事，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你的痕迹，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谈书艺也不是可怜她，但听着心里也确实不太得劲儿，她终于开口，“我跟他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但不管怎么说，你在这件事里没有做错什么。”
　　祝渺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他一样，都不太会安慰人。”

　　谈书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确实不太会，我平时跟人打交道基本都是靠骂的。”
　　一开始是师傅骂她，后来是顾客骂她，再后来，一切反过来了，她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任何试图骂她的人。

　　祝渺被逗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两滴，她拿纸巾擦掉，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副随时要垮掉的样子。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就是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你，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谈书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其实知道周凛川会那样看她，但她从没想过要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

　　“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上学的时候我成绩也好，老师喜欢我，同学也愿意跟我玩，谈恋爱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我努力了还做不到的。”
　　她顿了顿。
　　“周凛川是第一个。”

　　她没再哭了，终于承认了这件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的事。
　　“我努力了那么久，每天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怎么让他多跟我说一句话，怎么让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把自己最好的那面全都给他了，但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他就想要你。”

　　她低头看着已经彻底凉掉的拿铁，拿勺子把最后一点奶沫刮干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段时间的付出做一个收尾。
　　“我想通了。”她说：“今天来，我就是想亲口听你说你们在一起了，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不用再等了。”
　　她从旁边椅子上的包里拿出来一个红色的信封，推到谈书艺面前。
　　“这个你拿着。”

　　谈书艺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祝渺说：“我知道你们早晚会结婚的，这个礼金我先给了，到时候我就不来了。”
　　“你不用这样。”谈书艺把红包推回去，“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祝渺又把红包推了回来，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你拿着吧，我不是在逞强，我是真的想给，给了这份礼金，我就翻篇了，从今以后，‘周凛川’这三个字跟我再也没有关系，我祝渺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谈书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红包收了起来。
　　红色的信封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祝你们幸福。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得出写的时候花了心思。
　　“谢谢。”谈书艺说。

　　祝渺摇了摇头，拿起包站了起来，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真看着谈书艺。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谈技师，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人能等你三年，我连三天都等不到。”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荡开，然后慢慢消散。

　　透过玻璃窗，谈书艺看见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辆车。
　　上车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

　　谈书艺坐在原位没动，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
　　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更小，应该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我也要去找我的幸福了。

　　谈书艺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秦蓉说过的一句话。
　　秦蓉说，“有些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特别有主意，一旦想明白了，比谁都干脆。”
　　她把红包放进口袋里，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儿让她皱了下眉，但心里却意外地敞亮。
　　坐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周凛川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
　　周凛川秒回：怎么样？
　　谈书艺：她说祝我们幸福，还给了礼金。
　　周凛川：收着吧。
　　谈书艺：你不觉得别扭？
　　周凛川：不觉得，她自己想通了就好，她人不错，就是碰上了我。
　　谈书艺看着这行字，翻了个白眼。

　　她没再回，周凛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回来吧。

　　谈书艺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烤红薯的香气。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祝渺刚才的样子。
　　她第一次看见人会哭得那么狼狈，祝渺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才走，她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

　　有些人分手之后会纠缠，会闹，会不甘心，但祝渺选择了体面地退场，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干干净净地转身。
　　谈书艺觉得，这样的姑娘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满眼都是她的人。

　　她收回视线，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一段，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周凛川，拿出来一看，是祝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谈技师，车以后我还会去你们店修的，你别躲着我啊。
　　谈书艺看着这句话，没忍住笑了一声，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城市街景。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下一站。
　　她也一样，祝渺也一样。
　　想到这，她掏出手机，又给周凛川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想吃锅包肉。
　　周凛川秒回。
　　——好，以后天天给你做。
　　谈书艺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出租车拐过街角，家的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