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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雾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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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岁岁离开后的档案室,像突然被抽走了灵魂。她的工位很快被清理干净,电脑格式化,抽屉清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只有桌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某次生气摔笔留下的——还在提醒着林凤凤,这里曾经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林,这些是严岁岁之前负责的工作,你先接过去。”王主管把一沓文件放在林凤凤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镶嵌部的出库对接,月末盘点,还有供应商的往来记录,都要按时完成。”
林凤凤看着那堆文件,喉咙发紧:“王主管,岁岁姐她……”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王主管打断她,推了推眼镜,“小林,你还年轻,要记住:在职场,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手,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拿的别拿。”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但林凤凤听出了潜台词:别多问,别好奇,做好分内事。
“那岁岁姐现在……”林凤凤还是忍不住。
“公司已经处理了,其他的不是你该关心的。”王主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你叔叔让我转告你,晚上去他家吃饭。”
又是吃饭,林凤凤心里涌起一阵反感。她忽然觉得,叔叔的关心像一张网,看似温暖,实则束缚。
但下班后,她还是去了。因为有些问题,她需要答案。
林国栋家今天的氛围比中秋节时凝重得多。婶子准备了一桌菜,但几乎没人动筷。张辉也在,他安静地坐着,偶尔给林凤凤夹菜,眼神里透着关切。
饭吃到一半,林国栋放下筷子,看向林凤凤:“凤凤,严岁岁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林凤凤点点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国栋叹了口气,“你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对吧?但事实就是事实,公司在她租的房子里搜出了宝石,她自己也在笔录上签了字。”
“可是……”
“没有可是。”林国栋的语气变得严厉,“凤凤,我知道你善良,但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人犯错就是犯错,没有那么多苦衷和理由。”
林凤凤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她知道叔叔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林主任说得对。”一直沉默的张辉忽然开口,“凤凤,职场有职场的规则。有些事,我们作为外人,很难知道全部真相。但既然公司已经处理了,我们就应该相信公司的决定。”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别再追问了。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饭后,林国栋把林凤凤叫到书房。
“凤凤,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有些话,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但严岁岁的事让我觉得,是该让你知道一些事了。”
林凤凤心里一紧。
“你知道我们厂为什么能在开发区屹立十几年不倒吗?”林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这是林凤凤第一次看到他抽烟,“不是因为我们的工艺比别人好,也不是因为我们的价格比别人低。是因为我们有稳定的原料来源,有畅通的销售渠道。”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而这些,靠的不是正规渠道。”
林凤凤的手心开始冒汗。
“国外的优质宝石矿,大部分被大公司垄断,小厂想拿到好原料,只能走一些……特殊的路子。”林国栋说得隐晦,但林凤凤听懂了,“同样的,成品要卖出去,也要打通各种关节。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所以……岁岁姐就是做这些事的人?”林凤凤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严岁岁太贪心了,公司给她机会,她应该感恩,好好做事。但她把手伸得太长,想自己单干,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她真的偷了公司的宝石?”
“偷了,也没偷。”林国栋弹了弹烟灰,“她确实挪用了公司财物,但那些宝石本来就是‘特殊渠道’来的,账面上很难查清,她想利用这个漏洞,把宝石倒卖出去,赚差价,可惜,她太着急,被人发现了。”
林凤凤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严岁岁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在做不该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也许严岁岁当时不是在说别人,而是在说自己?或者,她看到了别人在做的事,在挣扎要不要举报?
“叔叔,你早就知道她在做这些事吗?”林凤凤问。
林国栋没有直接回答:“在工厂里,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会挑明。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影响生产,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看着林凤凤:“凤凤,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这些歪门邪道。恰恰相反,我是要提醒你:离这些事远一点。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拿你该拿的工资,其他的,别沾。”
“可是如果我看到了呢?”林凤凤追问,“如果我看到有人在偷宝石,或者在做其他违法的事,我该怎么办?”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缓缓燃烧,灰白的烟灰无声地掉落。
“那就看情况。”最终,他说,“如果只是小事,就当没看见。如果事情严重……”他掐灭烟头,“那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这话让林凤凤心里发凉。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叔叔不是不知道这些事,而是选择性地知道。或者说,这个工厂里的很多人,都在选择性地知道。
他们知道原料可能来路不正,知道销售可能绕过了某些程序,知道有些账目可能经不起细查。但他们选择沉默,因为沉默能让工厂运转,能让工资按时发放,能让生活继续。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
“我明白了。”林凤凤站起身,“叔叔,我先回去了。”
“凤凤。”林国栋叫住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太黑暗。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能做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好好活下去。”
林凤凤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书房。
客厅里,张辉还在。看到她出来,他迎上来:“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街灯连成一条光带。林凤凤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空荡荡的。
“你叔叔也是为你好。”快到厂区时,张辉终于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轻松。”
“那你呢?”林凤曼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个厂里的这些事吗?”
张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一些,但我选择不知道更多。”
这个回答很诚实,也很现实。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林凤凤问,“你家里条件不错,没必要在这里工作。”
张辉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爸说,要想继承家里的生意,就要先学会在复杂的环境里生存。他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要学会在灰色地带找到平衡。”
他把车停在厂区门口,转身看着林凤凤:“凤凤,我知道你觉得这些事不对,我也觉得不对,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改变不了现实,只能学着在现实里保护自己。”
林凤凤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张辉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好人。但他选择接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而不是挑战它。
而她呢?她能接受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林凤凤拉开车门。
“凤凤。”张辉叫住她,“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我可能给不了你答案,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找答案。”
林凤凤点点头,下了车。
看着张辉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她站在原地很久。秋夜的凉风穿过厂区,吹起地上的落叶。远处,车间的灯光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这个工厂,这个她工作了三个多月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曾经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场所,现在才知道,这里藏着太多秘密,太多灰色地带。
她想起严岁岁空洞的眼神,想起叔叔吞吐的烟雾,想起张辉苦涩的笑容。
他们都在这片灰色地带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严岁岁选择了冒险,结果坠落;叔叔选择了掌控,维持平衡;张辉选择了观望,等待时机。
而她呢?她该选择什么?
回到宿舍时,徐晓慧正在敷面膜。看到林凤凤回来,她撕下面膜,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今天听到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什么?”
“严岁岁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徐晓慧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有人说,她只是替罪羊。真正倒卖宝石的另有其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领导层。”徐晓慧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严岁岁被抓后,有人看到她男朋友在厂区门口闹,说要见林主任,但保安把他赶走了。”
林主任?林凤凤心里一沉,是叔叔?
“这只是传言,不一定准。”徐晓慧赶紧补充,“但无风不起浪。凤凤,你在档案室,要多小心。”
林凤曼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想起叔叔说的“如果事情严重,就告诉我,我来处理”,想起严岁岁问“如果举报了,会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呢”。
也许,严岁岁不是在为自己挣扎,而是在为要不要举报别人挣扎?
这个念头让林凤凤浑身发冷。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打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写起。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10月8日,阴。今天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是灰色。而我,要学会在灰色里分辨方向,保持清醒。”
合上日记本,她看着天花板。严岁岁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是叔叔的,张辉的,王主管的,还有那些在食堂窃窃私语的工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
而她,林凤凤,二十二岁,刚踏入社会三个月,就要面对这样的世界。
她想起卡耐基书里的一句话:“成熟不是看懂了多少事,而是看淡了多少事。”
她还没到看淡的年纪,也还没到看懂的程度。她还在探索,还在困惑,还在挣扎。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想成为严岁岁,不想在灰色地带迷失自己。她也不想成为叔叔,用“现实”当借口,对不公视而不见。她更不想成为张辉,明明知道不对,却选择接受。
她想成为她自己——那个在复杂的世界里,依然相信简单价值的林凤凤。
这条路会很难走。可能会孤独,可能会碰壁,可能会受伤。
但她愿意尝试。
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尝试,就随波逐流,那她对不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对不起父母对她的期望,对不起心里那个还没熄灭的小小火苗。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声。
林凤凤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怕,慢慢来。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但你有自己的指南针——那个叫“良心”的指南针。
跟着它走,哪怕走得慢,哪怕走得艰难,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至于前方有什么,会遇到什么,就让时间来告诉她吧。
现在,她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明天的挑战。
因为在这个迷雾重重的世界里,清醒的头脑,是最宝贵的武器。
而她,要好好磨砺这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