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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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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夕,恒瑞珠宝加工厂的生产节奏达到了顶峰。订单从欧洲、中东、东南亚蜂拥而至,车间里二十四小时轮班不停,机器的轰鸣声成了厂区永恒的背景音。就连一向清闲的档案室,也被这波生产浪潮卷入其中。
林凤凤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成品宝石像潮水一样从检查部涌来,她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待登记的塑料盒。严岁岁那边更忙——镶嵌部的订单激增,她每天要在宝石部和镶嵌部之间往返十几趟,脸色越来越差。
“这批红宝石急单,明天必须送到镶嵌部。”王主管把一沓单据拍在严岁岁桌上,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加班处理完。”
严岁岁看着那厚厚一摞单据,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王主管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看向林凤凤:“小林,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今天下午应该能完成。”林凤凤回答。
“好,完成后来帮岁岁整理单据。”王主管说完,匆匆离开了档案室。
门关上后,严岁岁忽然把手中的笔重重摔在桌上。
“怎么了?”林凤凤吓了一跳。
“没什么。”严岁岁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干活吧。”
但林凤凤能感觉到,严岁岁最近的情绪很不对劲。以前她虽然脾气急,但工作认真负责,从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可这半个月来,她时常走神,有时接到电话会脸色大变,有一次甚至对着电话那头低吼:“我说了没有!你别再逼我了!”
林凤凤想问,但又觉得不该打听别人的私事,她只能尽量多分担一些工作,让严岁岁轻松一点。
下午四点,林凤凤终于完成了当天的入库登记。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严岁岁桌旁:“岁岁姐,我来帮你整理单据吧。”
严岁岁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谢谢。”
两人默默工作,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但车间里的机器声依旧,提醒着她们工作还未结束。
“凤凤。”严岁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在做不该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林凤凤停下手上的动作,疑惑地看向她。
严岁岁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据边缘:“就是……如果你知道有人在做违法的事,你会举报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凤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想了想,谨慎地说:“那要看是什么事吧。如果是很严重的违法,可能……应该举报?”
“那如果举报了,会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呢?”严岁岁的语气有些飘忽,“如果会让很多人失去工作,会让家庭破碎,会让……”
她没说完,但林凤凤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挣扎。
“岁岁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林凤凤试探着问。
严岁岁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电视剧看多了,胡思乱想。”
但她眼神里的慌乱,林凤凤看得清清楚楚。
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林凤凤和严岁岁一起走出档案室,在走廊里碰到了林国栋。
“凤凤,加班到现在?”林国栋手里拿着文件夹,看样子也是刚开完会。
“嗯,最近订单多。”林凤凤回答。
林国栋点点头,目光转向严岁岁:“小严,王主管在吗?我有事找他。”
“王主管应该已经下班了。”严岁岁低声说。
“是吗?那我明天再来。”林国栋说着,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严岁岁脸上停留了几秒,“小严,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谢谢林主任关心。”严岁岁匆匆点头,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林国栋微微皱眉。他转向林凤凤:“凤凤,你跟严岁岁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岁岁姐教了我很多。”林凤凤如实说。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林国栋问得很随意,但林凤凤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异常?”林凤凤心里一紧,“没有吧,就是工作忙,可能有点累。”
林国栋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那就好。你多留意点,如果她有什么不对劲,及时告诉我。”
“叔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凤凤忍不住问。
林国栋拍拍她的肩:“没什么,就是关心下属。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回宿舍的路上,林凤凤心里沉甸甸的。严岁岁的问题,叔叔的询问,还有最近厂里一些微妙的氛围——都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酝酿。
到宿舍时,徐晓慧还没回来。最近她和刘森热恋,几乎每晚都约会到很晚。林凤凤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想继续学习编程课程,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她想起严岁岁说“违法的事”,想起叔叔让她“多留意”,想起最近车间里一些工人窃窃私语时看到她就立刻散开的场景。
这个工厂,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辉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了?注意身体。”
自从中秋节聚餐后,张辉保持着每周一两次的联系频率,不频繁,但很规律。话题也从最初的寒暄,渐渐扩展到工作、生活、甚至未来的规划。他确实如叔叔所说“知根知底”,说话做事很有分寸,从不越界。
林凤凤回复:“刚下班。你呢?”
“我也刚忙完,采购部最近压力大,原材料价格上涨,供应商那边也不稳定。”张辉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有时候觉得,打工比自己做生意还累。”
“但稳定。”林凤凤说。
“确实。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编程课程,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基础阶段,有点难,但挺有意思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凤凤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和张辉聊天很舒服,他知识面广,能接住各种话题,而且很会倾听。有时候林凤凤甚至觉得,如果抛开“相亲对象”这个身份,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十点半,徐晓慧回来了,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
“又跟刘森约会了?”林凤凤调侃。
“嗯,他今天送了我一条项链。”徐晓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他说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林凤凤接过项链,在灯光下仔细看。钻石很小,切割也不算精致,但闪闪发光。
“挺好看的。”她由衷地说。
徐晓慧宝贝地把项链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
“严岁岁的男朋友。”徐晓慧压低声音,“在厂区门口,两人在吵架。我离得远听不清,但吵得很凶,严岁岁都哭了。”
林凤凤心里一沉,她想起严岁岁最近的异常,想起那个让她脸色大变的电话。
“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林凤凤问。
“不清楚,好像不是我们厂的。但听人说……”徐晓慧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她男朋友欠了很多赌债,经常来找她要钱。”
林凤凤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严岁岁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知道有人在做违法的事,你会举报吗?”
难道……和这个有关?
“这事你别往外说。”徐晓慧叮嘱,“我也是听人八卦的,不一定准。”
林凤凤点点头,但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上班,林凤凤仔细观察严岁岁。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但工作起来依旧一丝不苟。只是偶尔会盯着某处发呆,眼神空洞。
中午在食堂,林凤凤看到了叔叔林国栋。他和几个车间主任坐在一起吃饭,谈话声很低,表情严肃。看到林凤凤,林国栋朝她点了点头,但没像往常那样过来打招呼。
林凤凤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几口,就听到隔壁桌几个工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下个月可能要裁员。”
“真的假的?现在不是订单多吗?”
“订单多有什么用?听说原材料出问题了,有一批货被海关扣了。”
“那跟裁员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货出不去,资金链断了,不裁员怎么办?”
林凤凤竖起耳朵,但那些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走私”“被查”“大麻烦”。
走私?林凤凤心里一跳。她想起这个工厂的业务——宝石加工,原料来自世界各地,成品销往全球。如果真有人动了歪心思……
她不敢往下想。
下午,档案室的气氛更加凝重。王主管一整天都在外面开会,严岁岁接了好几个电话,每次接完脸色就更差一分。林凤凤想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真的涉及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下班前,林国栋来了。这次他没找王主管,而是直接对严岁岁说:“小严,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严岁岁的脸瞬间白了。她放下手中的单据,机械地站起身,跟着林国栋离开了档案室。
林凤凤坐在工位上,心跳得厉害。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出事了。
晚上,严岁岁没有回宿舍,同宿舍的人说她请了假,回老家了。但林凤凤知道不是——严岁岁的老家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说回就回?
第二天,消息终于传开了。
“严岁岁被开除了。”徐晓慧中午吃饭时,压低声音告诉林凤凤,“听说她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倒卖公司宝石,数额巨大。”
林凤凤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可能?岁岁姐不是那种人!”
“人证物证俱在。”徐晓慧叹了口气,“昨天下午,林主任带人去她出租屋搜查,搜出了还没出手的宝石,价值好几万。她自己也承认了。”
林凤凤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严岁岁问的那个问题,想起她最近的异常,想起她说“会毁了很多人的生活”。
“那她现在人呢?”林凤凤问。
“被派出所带走了。”徐晓慧说,“估计要判刑。”
林凤曼再也吃不下饭了,她放下筷子,走出食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叔叔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叔叔,岁岁姐的事……是真的吗?”林凤凤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凤凤,这件事很复杂,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十分钟后,林凤凤在厂区的小花园里见到了林国栋。他看起来疲惫了很多,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严岁岁确实挪用了公司财物。”林国栋开门见山,“但她不是主谋,只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了?”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凤凤,这件事到此为止。严岁岁已经承认了所有罪行,公司不会深究,警方那边也会从轻处理,你不要再问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国栋打断她,“凤凤,你要记住,在这个厂里,有些事看到了要装作没看到,有些话听到了要装作没听到。好奇心太重,对你没好处。”
他的语气很严肃,是林凤凤从未见过的严厉。
“那我该怎么做?”林凤凤问。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不要管。”林国栋拍拍她的肩,“档案室暂时由你负责,王主管会指导你。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林凤凤还想说什么,但林国栋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叔叔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
严岁岁真的是主犯吗?还是像叔叔说的,只是被人利用?利用她的人是谁?这件事背后,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想起那些工人的窃窃私语,想起“走私”“被查”这些词,想起严岁岁问“如果举报了,会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呢”。
也许叔叔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但真的能装作不知道吗?
林凤凤抬起头,看向档案室所在的二楼窗户。那里曾经是严岁岁工作的地方,现在空了一个位置。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工作了三个月的工厂,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她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每一条路,现在才发现,那些看似平常的走廊和房间背后,可能隐藏着完全不同的真相。
而她,正站在迷宫的入口,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凤凤抱紧双臂,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
这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里的冷——对成人世界的复杂,对人性难测的恐惧,对自己无力改变的无奈。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停止,真相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
她能做的,只有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夜色渐浓,工厂的灯光次第亮起。
林凤凤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宿舍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她准备好了。
因为成长,就是学会在黑暗中,依然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