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续·疾雨 疾雨,也是 ...
-
……凌晨时分,透莫名发起烧,连夜不断地咳嗽。寂静的夜晚,那喉咙与肺部的局部龃龉宛若玻璃球相互碰撞,一个接着一个地敲击透纤细柔韧的胸膜。肋间轰鸣的心跳霎时间似海潮离岸退去,一面又远远地荡秋千似的滑落涨潮。裸露的沙滩上到处都是钢筋的划痕。
靠在卧床上的透呼吸困难,面色涨红。
本多被楼下接连喑哑地干咳惊醒,赶忙打电话请了医师过来。
“目前看来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不必过于忧虑。”
“不过如果不好好吃药的话,说不定会发展成更严重的心肌炎。到那时候,可就回天无力啦。”
收起听诊器的医师劝解道。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开了几副西药还有一小瓶维生素C药片。举凡这个年纪的老人,总是比旁人多一些计较苛责。即使凡事小心谨慎,也非要从别人那里挑些毛病。而亲自交付给监护人的药盒,就如同给将军交付免死金牌般得到了斥责豁免权。
本多将医生的叮嘱一一虚心接受。在他七十多年来的人生中,由自己照顾病人似乎还是头一遭的事。……不,如果说照顾清显时的经历能够算作经验的话,那么对于照顾生病的透这件事,本多并不能算是新手。
医生离去的足音被透急促的咳嗽声掩盖了。
春天的换季时分,流感处于多发状态。按理说在本应干净清洁的贵船神社是不可能患上流感的,而且透也并非七八岁免疫力低下的儿童,肉眼无所见的污秽病毒却翩然造访,一手掐住透细嫩的脖颈,稍有不慎那颗年轻的心脏上就会留下塔纳托斯无情镰刀的划痕。在那难以用肉眼观察的微小世界中,透的内部想必早就鲜血淋漓,为污浊所占领。
……应该不会是现在吧?
死不可能比造访自己更先降临于透……本多漫无目的地想着,心脏为莫名的激情驱使,砰砰跳动。
本多拖着自己也算不上利落的身子去茶厅里倒了杯水,又曳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透的房间里。
透的面颊微微颤抖着,唇角的肌肉绷紧,前额泛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台灯薄暗的微光透过亚麻色灯罩,病恹恹地映视透水红的面颜。似乎在散发着热气。透的眼睑无力地低垂着。本多好像透过那无影灯似的光辉,一瞬间看见了透皮肤下的内部组织。
鲜艳的血肉中意识为感觉所困扰。疾病尖锐的疼痛将最抽象的自我意识拉回地面。本就根基不稳的结构犹如正在剧烈坍塌的哥特式教堂,尽管偶然瞥见的结晶断面仍旧纯净,但为自然所销毁侵蚀的东西转瞬即逝。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人生或许只是错觉,只有那一个片段一个片段不断涌现的痛楚最真实。
……本多左手握着水杯,慢慢将玻璃杯沿靠近透的嘴唇。冰冷的杯沿压住透毫无血色的下唇,清晰地映现出山脊雪线般的唇纹,紧接着左手上抬,玻璃杯向下倾斜,水流无声濡湿唇瓣,徜徉过一排整洁优美的贝齿。多余的水流沿着唇角,流经下颌,蜿蜒曲折的水渍逐渐隐入晦暗不明的脖颈乃至胸脯一带。
“还好吗?”
透翻开眼皮,羽毛似的眼睫像刚出巢的小鸟翻动翅膀一样,不受控制地流露着挣扎的虚弱。本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远远飘浮在海面上的轮船的影子,在滔滔海潮中上下翻涌搅混,即使是画家的调色盘也用不着那么大肆图画。
耳鼓中鸣噪着鼓动的血流。人体内部的心脏搏动的功能应该大致与潮汐现象类似,不停地冲击大动脉的鲜血宛如千斤重锤,以惯性运动时时锤击自己的左侧肋骨,勉强维持着生命的运作。发动机的声音。生活在噪声中的人们走入彻底的宁静中时往往被不安袭击。自己不是不安,而是以透明的绝缘盒子将外界通通收纳。
……透的骄矜在于绝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
意识片刻都没有脱离自我的领地,哪怕这意识本就是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也要紧紧握在手中。远方海平面上被观测到的船影划破钢铁般青黑的海平线,无数喧哗翻滚的白色浪潮以人字形的印迹勾勒着船舶的轮廓。无意识之海……一个又一个聚积的泡沫不正是无意识的众人吗?牢牢抓住自由意志,以此为航向,不需要轮盘更用不着操舵手。
夜色朦胧。
幽蓝与漆黑交织的世界拒绝透的双眼。
本多扶着透纤瘦的脊背,一点一点下移,直至整个身躯安稳地躺在床上。黝黑的发丝杂乱无章地铺在格子枕巾上。这样的情境多少使本多回想起当初自己为清显求访月修寺的经历。但是透却全然没有清显那种易于破裂受伤的梦幻气质。
透的心像一颗冰冷的钻石。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与梦幻还有流星那类东西无缘的。
“……吃点药吧。”
医生开了退热药还有镇定神经中枢的药剂。
本多按照医生的指导,分别从药瓶中倒出规定的药量。洁白的圆形药片安然地躺在本多的手心中,而这似乎和他自己经常疑病爱吃的药片有着本质的不同……彻底不详的征兆。早上在贵船神社时,透抽中的「大凶」鲜明地浮现于前。
透偏过头颅,骨骼节段鲜明的脖颈显露无疑。
模模糊糊的厌恶的情绪弥漫着。即使接受本多的领养,透仍旧以为那是被命运的偶然攫取。那么如今生受疾病,也只是相同命运的不同表现形式。患病是天才的特权。倘若接受本多的照顾,透坚不可摧的盔甲便犹如有了阿克琉斯的脚踵,时时被人揪住尾巴。
为了抛弃自我,摧毁自我,转头溺毙于大海扼杀自我。
透绝非如此行事的人,他隐隐期待着失控的发生。
表面上看,这不过少年人任性地意气用事。模糊的思绪被夜里淋漓的雨滴打乱了,越来越像纠缠不清的线团,被随口囫囵吞进肚子里。
不知何时,悄悄下起了阵雨。阵雨接替了四围鸣虫的唧唧声。跋扈的雨潮席卷古老的墙壁,混合着车流的声音。听起来邈远而又不真切。空旷的屋宇内部宛如平息的摇篮。
本多瞧着少年的脊背,率先打开窗边的遮雨板。夜空中阴暗的低云只有一大团一大团边界不清的黑影,仿佛透过X光片看见的双肺。成群的雨滴同样看不清轨迹,一股脑儿向着窗玻璃冲锋陷阵,瘫软的水体摇曳着路灯的光晕。
薄而细密的雨丝。
庭院中浓郁的叶荫还有蔷薇,无论何时都将坦然面对残苛严酷的境遇。雨滴落在一层层肉质丰厚的叶片和花瓣儿上时,那无畏的力量也沉入植物的根系了吧?不断耕耘的土壤将落叶的腐殖质吸收殆尽,重新转化为可供选择使用的丰沛营养。每一种元素都在忠实地履行职责。
……
打从身后又传来细弱的咳喘声。
透的双眼漉湿,缓和了那双眼睛锐利刻薄的美。
“我要休息了。”
本多掌心摊开,展示着妍静无情的药片。药作为救治疾病的重要手段和工具,近百年来逐渐凝聚为小小的结晶体。这优美的结构是作为肉身补偿的成分,还是作为切割的刀具进入那纯美的身躯中呢?
“你就放在这吧。”透有气无力地回道。
本多摇头。
“如果不现在就吃药,这病没完没了怎么办?”
“……医生说有得心肌炎的风险。”
本多坐在床边,皮肤松弛的手背贴着透汗湿的额头,宛若拂去一层薄薄的梦幻的彩虹。本多觉得自己似乎也处在某种与理性一概无关的暧昧不可测知的混沌境地中。通过触摸,原本各自清晰的界限反倒变得朦胧不清。大剌剌以老年人为孩子着想的心情思考的本多,向着衰老的悬崖一路急速坠落,如今却突然被青春的悸动漫长地延宕。
玻璃珠般的眼球滚动着,只留下一小道半月的阴影。浓密的眼睫看起来如门帘虚虚掩上,既阻止了自己向外的视线,同样遮蔽了外界向内窥探的可能。假使自己的目光是用于解构美的武器,那么从一开始透就拥有着难以下刀的坚固兜鍪。傲慢地将□□视作骷髅,六十年光阴化作一瞬,当然是容易的。本多的罪愆正源于此。
疾病折磨着透鲜活的,无疑也是更加生动的躯体。
……本多不敢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疾雨敲窗,但透的呼吸近在耳前,处处鼓动润泽亲昵的声息。
掌心中药片甘苦的芳香唰的扑上鼻翼。本多干枯的手指衔住药片,抵进透因呼吸困难而略微张开的唇齿之中,犹如手艺精巧的艺人。坚硬的药片碰着同样坚硬的牙齿,拇指的指腹上巧妙地含混着濡湿的涎液……温热的口腔与嘴唇久违地使本多凝固的思想愈发像烟雾笼罩在一切事物上。
指侧擦过下唇,乃至半边的下颌骨,还有看上去已经融入灯光的透明的脸颊。……热得惊人。年轻躯体里发生的风暴唤醒本多沉睡的记忆。宛若水鸟一径掠过黑魆魆的水面,记忆从不遵守本人的意志。
一个过去很久的梦。本多梦见自己带着透一起乘坐游轮,出使远洋之外的欧洲胜地。随后却遇到意外的海难……本多被透推下了救生艇。透的微笑辉映着远洋上空犹如伤口般刺烈的太阳光辉。那副胜券在握的邪恶派头将永远留存下去。
……
夜雨滴滴答答地敲在遮雨板上。
透明的酸雨看似美好,同样也具有明艳光亮的雨后彩虹,却以自身的毒素腐蚀树木的叶片与丰沃的土壤。疾雨、慢雨、梅雨、太阳雨……凭借无情的自然力量的化身,通通将污垢洗刷抹消……酸雨却将污染布满尘世,使广阔无尽的无明一一遮掩人们的双目。
透的肩头动了动。
本多下意识地紧张,再度将水杯递到透的脸颊侧方。
在本多的设想中,自己是个略嫌热络亲切照顾孩子的家长。
父子情深是最合理也最亲切的解释。
但是对于透呢?那个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内心,是否也敏锐地测知到自身的感情?如果说以往的自己只是作为观望者而注视清显、勋还有金茜的命运,那么现在自己是否也被同样卷入命运的漩涡中呢?透是棋盘中的国王,而作为棋手的本多一一策划着透即将上演的戏剧。如果真的有深重罪孽,那么也一定是由本多本人承担。
……互相诱使。
本多为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透的咳嗽声再度拉回本多的注意力。胸腔像是不断进出气的破烂风箱,一阵阵地拉响磨锯子的声音。少年望着本多,即便在这个时候也未曾主动流露出屈辱的软弱。透的大脑热气蒸腾,迷蒙的困意发出蚊呐似的嗡嘤。透转眼间翻身面向本多这边,侧躺着时一眼就能发现少年兜着风的脊背。
透的额头压住本多的手指。沉重燠热的额头,柔软的发丝,滚烫的耳轮,伴随着呼吸挲摩着本多的手背。本多的手抚摸着透的侧脸,向下轻抚在那百合花颈似的颈椎上。薄而柔嫩的石榴色的皮肤,也像盛放的玉兰花瓣,闪现莹润的光泽。
本多能够轻易将透推下船舷。
透的鼻息喷在本多的手背上。
“你还在这里。”
“我是你父亲,我当然应该在这里。”本多嘟囔着,俯身靠近透的脸侧。
清苦的药的气息。原来透并没有把药吞下去,而是一任药片肆意融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忍耐的表情。本多想听一听少年听到的声音,也想见一见少年所见的世界。于是他越发睁眼去看,透却愈发显得模糊。盲人所见的黑暗与正常人所见的黑暗有何不同吗?那个感受着世界的,真的是自我意识吗?说不定本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为二障所缠的世人一世又一世地轮回。所谓无常执常颠倒,诸苦执乐颠倒,不净执净颠倒,无我执我颠倒……不正是人间的常态吗?无数蛛丝上悬吊的水珠打从开始就会蒸发沦落。天人亦如是。
本多望着透的睫弯儿,致密的阴影落在山根处。每一个器官都用视线描摹,每一个褶皱的轮廓都由指纹去蚀刻。恰似一阵疾雨,本多贴近透的额头,一面又以猫儿呵护毛发的细心将嘴唇吻上透的前额。一小片光洁的肌肤,隐隐地隆起眉间的辙痕。梦中雪地上的辙痕。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本多宛如沉浸冥想之中欻然惊醒。
“妈妈……”
“妈妈……妈妈……”
透抓住了本多一直放在枕边的手。实际上,不论以何种视角看来,那都是一只苍老的,凝结着树皮一般枯瘦的手。本多按捺住自己的惊讶,试图听清透的朦胧絮语。那病的双眼睁开,似乎含着永恒的微笑,从远方向这里眺望,没有具体的视点。
“……我好想你。”
“想你。”
其后透不再言语,始终怀着期待母爱的目光望着本多。本多从那样的目光中,似乎望见了启明星升起时围在母亲身边的透。他的心脏砰砰跳着,这是何等孤苦无依的少年啊。过早出巢的鸟儿,双亲早逝。贫困与无助纵然没有伤害他,那感性的器官虽未曾萎缩,也及早嵌上深深的钢箍。本多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透紧紧握住那支手,支起身子,额头靠在本多的肩膀上。本多身体止不住颤动,僵硬地抱着少年的脊背。偌大的房间,此刻凝聚于一线狭细的暗影。
“你想要吻我吗?”
“额头,脸颊,还是嘴?”
透小声问道,却等不及本多反应,凑上本多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本多感到,此时的透无疑像是跳着七重纱之舞的莎乐美,自恃危险的疾病而频频加以引诱。然而他未看清透的目光,也未识别这究竟是出于疾病昏蒙下的谵妄还是本就境地明晰的想法。很快,那微湿的唇肉紧紧黏附着本多的唇缝。从中,甘草片般苦涩的涎液流经舌底,令人不快。
吻如蚂蚁噬啮着本多的内心。冷寂的空气中,仿佛以这个吻为支点徐徐旋转,渐次落下辉煌的帷幕。本多在那上面看见清显的退场、勋的葬礼还有水沼中的金茜。恍惚中,飘摇进彻底的黑夜。在那之中的透,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宛如互相啄食对方的枭鸟,不断盘旋升上高空,发出尖锐的唳鸣,直至羽毛彻底落尽后粉身碎骨。
本多不曾与男人接过吻,年轻时尚且不说,更何况如今半只脚都踏进棺材板的时候。他朦胧地想望着那雪雾似的清冷的情梦略过自己,整颗心都丢进结冰的潭水中。唯一存留的不过是对青春的渴念。没有拒绝透……换句话说,也就是本多千方百计诱使透的行为,究竟是因为舐犊之爱,还是某种久已飘浮企盼着的爱念呢?
透又在咳嗽了。
火炬般炙热的身体离开本多,重新躺回床上。随着温度的急剧流逝,本多不由得黯然。不论谈到吻,还是热病,似乎都是对二人边界的僭越。透的目光闪烁,明暗相交的光影下如被切分的曜石,自顾自流溢惝恍的幸福。……多么像清显的眼神,本多不敢想。他只敢继续把手搭在透的枕边,只敢以父爱抚弄透的黑发。
倏尔,雷云低鸣。透似乎清醒过来,双眉拧着,旋即恢复理智的外壳。钟表再度运作,发出咔哒咔哒齿轮缝合的微音。本多以为透会说起刚刚的事。不过,透喑哑的嗓音只含糊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雨停了吗?”
听声音雨势渐弱。
只有零星的雨点了。
平日里透只用双眼检视外界。其余的感官未经磨练像块儿钝石。
“……慢慢地停了。”
本多来到窗前,疾雨过后的庭院夜空下呈现出清朗的明丽之姿。到处是蛙鸣,虫鸣,还有风穿过草甸时的摩挲声。本多替透整顿好不够整饬的衣衫与被褥,湿布浸湿冷水,拧干后贴在透的额头上。透即使不耐烦也不发一语。随着疾雨的结束,那延宕片刻的坠落又开始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加速度每一分每一秒地带走美梦。雕塑般的侧脸与脖颈上的温度,那曾凝聚于指尖与唇舌之间的温度……毫不留情地酸化腐蚀自我。
疾雨,也是酸雨吧。
本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