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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春 本多所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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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安永透这孩子,本多繁邦大多数时候都会第一时间就联想起于透明玻璃瓶中盛开的一片灰白色的豌豆花。只是以某种图形的形式存在着,安然地维持着自身的结构,没有什么多余的色彩——然而那其实并非现实中会存在的事物。真正结成花束,或淡粉或深紫的豌豆花团团簇拥在一起的鲜活面貌本多其实见过很多次。每逢时宜的季节,家宅中的插花也有不少会使用豌豆花的。在诺大的楼厅中,豌豆花沉静的枝干压在透明的玻璃花瓶上,遥遥望着窗外一片湛蓝的天空。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印象,一贯冷静甚至对外界堪称漠然的透,会给本多留下灰色豌豆花的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每逢晚春时节,熏风带来朦朦胧胧的馨香,藤架上攀爬的蔷薇便开始伸展柔嫩而脆弱的花瓣。硕大的白色花朵几乎攀满了围墙,在整个短暂的晚春时分营造出现实的梦幻结界。透喜欢斜日微曛时,被那冷峻的血色夕光笼罩下的蔷薇花丛。也许因为盛放过后临近凋零腐败,美便成为一种遥远的虚影。比起美丽的梦幻,透更喜欢那残酷严苛的现实。
在那如齿轮转动的钟表般的内部,理性严格地按照程序运作,任何会带来不稳定因素的事物都被排除在外。十几岁的少年理所当然地相信着自己的不凡。透确信自己的命运之中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具有那双十分俊丽的双眼。那洁白修长的双手也合该撩拨花朵却不染一丝尘埃。
在古老的京都富人区别墅里,透的姿影宛如格格不入的国际象棋棋盘里的国王。
本多将透唤到一楼大厅里。
为了奖励透学期末优异的成绩,本多趁假期的闲暇时间带着透在全国各地出游。一方面本多怀着见证清显命运再现的心理,另一方面可谓是怀着对往昔自我的惺惺相惜之情,总而言之本多对透寄予了寻常人期待孩子出人头地的厚望。他盼望着少年的成长,与此同时却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感伤的情绪。望见透的成长,宛如本多回顾自己二十岁时的青春岁月。一旦衰老降临,本来富于理性的性格也随着年龄增长使得软弱从□□与心灵的罅隙之中趁虚而入。本多频频感到,自己期待透平安度过二十岁的心绪仿佛是透在瞭望台等待渡轮入港因而不停将双眼贴近望远镜时的情形一样。某种意义上,他的心与透的心可以互相交换而不必忧虑排斥反应。
也许是疏于打理的缘故,一楼大厅顶部的枝形吊灯的光芒昏暗而阴沉。虽说并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可也说不上亮堂。透恭敬地站在本多的对面,装出一副认真聆听训导的模样。晦暗的光芒照在老人雪白的头顶上,那副沟壑纵横,已然老朽不堪的面孔在透的心中激起一阵厌恶的波涛。
然而透的面庞上依然挂着一副少年纯真的微笑。
“明天要去参观贵船神社,晚上就早点洗漱休息吧。”
“我知道了。”
本多以年长者的丰富经验谆谆教诲着,一面又叙说起贵船神社的历史来。或许比起早就去过多次的著名景点,他更喜欢将自己的知识如数家珍般授予自己的孩子。可以说,无论如何他都要让透获取他那份能够平稳度日富于社会经验的智慧。
他很满意透对他的顺从与尊敬。
然而另一方面,本多内心某处始终存在着一股莫名的忧虑不安。他惧怕自己无法改变透的命运,可是又怕透不是他所设想的清显、勋和金茜的转世。在那美妙而精致的皮肉内部,或许只是个被完美隐藏的赝品。
临近入睡时分,本多依然毫无困意。失眠的频繁侵扰或许也是老年衰朽降临的标志,在二楼临近窗户的卧床上,暗夜寂静的星光蓦然从窗沿间漏泄下来。宛如下了一场清冽的小雨,本多又梦见清显病危时的情形。初春飘渺的小雪还有清显那因肺炎而红晕的面庞,犹如青苔粘附在石阶之上始终不肯脱落。
翌日清晨,二人赶在人潮尚未蜂拥时乘上电车前往贵船神社。早间天色刚刚蒙蒙亮,神社参道两侧的灯笼一律只是如同陶俑般伫立在原地。清灰色附着苔藓的一层层石阶直直延伸到前方一派无尽的碧绿之中。两边高大挺立的枞树将天空一概遮蔽了,只望得见幽深而冰凉的绿意。
听见了山斑鸠的叫声。
本多杵着拐杖,仍旧难以走快,于是只好叫年轻力健的透先行走上神社。
“没关系,我陪着您走。”
透乖巧地说道。在那副苍白的面孔下,透不时窥见自身时时洋溢着的透明恶意,水底交错浓密的根系紧紧盘附在意识底部。其实,他只是怀着某种嘲弄的心态去窥望老人的丑恶吧?说起来,既然连绢江那副丑脸都能够一一予以接受的话,那么所谓的衰老为何不能同等视之呢?他对本多既没有怜悯与敬爱,更谈不上什么厌恶与畏惧。
恐怕只有那始终盘旋于老人头顶的必然的命运……那势必降临于每个人的命运,才会在少年的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三四月的时间,已经快赶上夏令的气候。骤然变换的天气,时时闷热的温度,这一切都让本多感到不适。这时,他总是会想起自己早就不是二十岁的年轻身体了。
——少年鲜见的主动将左手递给自己。
惨白干燥的手心映着时时移换的树影,本多抬头便与少年的双眼对视。当时从二楼往下眺望,试图接住紫阳花的少年,大概也是如今的样貌吧。怀旧的感慨从本多喉咙深处涌出。
“如今尊老爱幼也是少见的美德之一呀。”
本多这么说着,一边接受着少年的搀扶。虽说本多拼命对衰老加以拒绝,然而如今少年的陪伴又不能不使他感受到一种只有老年才能加以欣然接纳的天伦之乐。本多从这欢乐里品味着近乎甘美的忧伤。
少年的手心中传来炙热的温度。
本多觉得,即使自己被这青春的□□灼伤也无所谓。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早早就确立好了人生的目标。”
“我说你呀,经历了一个学期之后,对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什么看法?”
透默然聆听,这个时候只要拿出用来伪装世人的凡俗观念即可令老人满意。
“只要能成为成功的律师就好。”
“这很好啊。”
本多对透的志愿予以赞赏。
他生怕发现透的构造之中恍然间产生的异状。
二人行走在漫长的参道上。不知何时,遮蔽太阳的云层渐次消散,浓烈的日光透过层层掩映的枝叶,宛如一缕缕醇厚的琥珀色美酒,流泻于石阶之上。打从山下不时冒出来几个人影,还有大大小小的欢呼笑闹声。如今的神社早已没了往日庄严肃穆的气势,反倒沦为人间的乐园。人们来到神社不是为了参拜神,而是满怀着去动物园一般参观异类生物的情感面对着往昔的遗迹。早在本多不知道的时间里,贵船神社也变换了很多次样貌。
真正被时代遗弃的,或许只剩下像本多这样抗拒变化的老人而已。
上到神社以后按照规矩完成参拜,而除此之外最使本多感兴趣的便是水占卜。干燥时的签纸上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有,抛进水中浸湿以后,签文的字迹才会慢慢显现。比起浅草寺里普通的抽签占卜,水占卜又多了一重具有神秘感的仪式。或许命运正是这样经由某种特定形式才会显现出来的深奥机密,不断折叠笼罩在众人之上的网状物,任是再高贵的灵魂都无法挣脱。
印度传说中的因陀罗网,又叫帝释天之宝网,乃庄严帝释天之宝网。“网之一一结皆附宝珠,其数无量,一一宝珠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又一一影中亦皆映现自他一切宝珠之影,如是宝珠无限交错反映,重重影现,互显互隐,重重无尽。”命运岂非正是这样相互关联而形成的一张巨网?如此说来,莫非自身也早已深陷巨网之中而不可自拔?重重叠叠的幻影交织,本多自己是否也只是某一重幻影。某一重幻影的幻影。或许自己只是映照清显、勋还有金茜命运的幻影宝珠而已,那偶然落于自身的光芒,误使本多以为命运中存在着什么难以道明的深意。
而占卜又是以何等的力量去窥视那不可知的境地呢?
本多投了两百元硬币后,拿起签纸抛向徐徐涌动的小水潭上。紧贴于水面的签纸濡湿以后,慢慢浮现出铅灰色的「小吉」二字。平平无奇。但也可以想望至少没有什么突发的波折。
随后轮到透。按照同样的步骤,透将签纸扔向水面。
“说起来,其实我并不相信什么占卜。”
透说着,一边将双手洗净擦干,看也不看签纸一眼。如果所谓的命运能够仅凭一纸签文就加以判定,那么也就不存在什么命运了。透生就一副钢铁般绝不会为外事所动的坚硬心肠,命运乃至占卜等一切偶然因素都如同轻飘飘落于其上的一片树叶。透绝不会为其所伤。
“……呀,是张大凶。”
本多佝偻着身子,将水中的签文打捞上来。冰冷地湿哒哒的签纸无力地耷拉在老人的手上,那浅灰色如钉子般的字迹掠过透的眼角。
“怎么样……是不是害怕啦?现在还不相信吗?”
本多不禁得意洋洋地期待看着少年出丑的神态。但是透依然保持着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你问的什么问题呀?”
“命运。”透冷不丁地说,“我问的是,自己今后的命运是好是坏。”
老人蓦然为一种阴郁不安的情感笼罩了。在那瞬间,他以为自己身为因陀罗网上的某颗宝珠又将见证那若即若离的光辉消隐。透今年还没到十七岁。
“占卜和算命是不一样的。占卜只能看近期的运势如何,倘若说是两三年那种久远的事情就说不准啦。”
“更何况是命运呢?”
本多身后的神社工作人员听见这边的动静后,急忙过来解释道。
然而那种不安,仍旧无法从本多的内心上剥离下来。
本多一再催促透重新抽一张签文。这一次透抽中了一张中吉。
透有些好笑地瞧着老人平静下来的样子。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什么除了自我意识之外的未知力量,即使是从信号所中的双筒望远镜去看,也一定是无法观测到的力量。透相信自己绝不会为命运逼迫,他是那独立于此世之外的有着透明双翼的人。
“等你老了,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迷信呢。”
本多感概道。
然而在透那副坚硬俊美的外壳下,从未考虑过老去的事情。
“人人都会变老,哪怕是你,也同样无法抗拒时间带来的变化啊。”
如果清显还活着,如今是否也同他一般的老态龙钟呢?本多无法想象留存于记忆中的美的堕落,也同样不愿见识到那纯洁无垢的灵魂为俗世的尘埃沾染。纵使透在自己的干预下,同样构造散发着庸人臭味的意识,或许在那其上悬垂的命运之剑仍旧会无情落下。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说的是啊,年轻人当然想象不到年华消逝嘛。”
晚春时节的暖风迎面而来,方才上山时出过的一身汗这时反倒加速寒冷从皮肤表面扩散开来。本多不禁瑟缩几下身子。二人转道下山时,远在后方的神社才渐渐热闹起来。透踏着下山轻快的步子,一步也没停留,似乎早已将抽到大凶的事件抛之脑后。那白色的衬衫映着透洁白的面庞,宛如一束细弱顽强的豌豆花。
没有任何颜色。
本多随即想到透的未来也将如豌豆花凋零般遽然衰萎。他茫然地认定人间会有什么东西留存下来,可那一定不是本多自己,更不是透。无常像深海中潜藏的鱼雷随时无声爆炸,本多所见证的,能够见证的,大概也只是这无常迅疾的晚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