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他只想远离皇帝》旺仔喝旺仔

66、第 66 章 遥祝君珍重

　　直到刘喜推开一扇阴凉的偏室，看见地上的人，李简才明白这句话是何含义。

　　蜷缩在上的人听见动静，竟惶惶颤颤，捂住脸转过身去。

　　李简还未曾料到到底何故，只是坐到床边轻声哄道：“舟儿，我来接你回去了。”

　　苏自舟蜷缩着，一动不动。

　　“舟儿不要怕，是我，我带你回去。”

　　李简握住苏自舟的肩膀，把人往怀中带，苏自舟却深深地垂着头，喉间哽咽，抽泣得厉害，却始终不肯露出脸。

　　“不哭了，我们走。”李简顺势去擦拭苏自舟的眼泪，苏自舟却惊惶地挥手：“不要，不要碰我！”

　　手臂猛然抬起又迅速放下，仅仅是一瞬间，可李简也看清了一切，苏自舟的额头上竟有一个黑色的奴字，不仅如此，右侧脸颊同样也刻着那个字。字迹如墨，触目惊心。
　　皇帝竟对他用了黥刑！
　　竟用这种刑罚！

　　这个刑罚以面刻字，伤口入墨，色素深入皮层，终生无法消退。虽不致残，可极度让人受辱，永远向他人昭示——此人是个罪人！

　　这样的羞辱一字不够，竟还要刻上两个。这让本就敏感、卑微的人如何承受？

　　李简回过头，深深地，沉沉地望着皇帝。可文瑧嘴角勾了勾，面露嗔笑，眼神里的笑却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果然啊！他还是他，始终如一，从未变过，他深谙人心弱点，太清楚怎么折辱一个人。
　　如同前世对待自己一样。让一个高傲的人，坠入到卑贱的地狱，奴颜婢膝苟活于世，还要笑着与曾经旧友迎来送往。让一个低微的人，彻底滚落到泥土里，永生永世都别想翻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皇帝懒散地坐了下来：“李相这般望着朕，朕真有些害怕呢！”

　　李简将苏自舟拥进自己的怀中：“本朝黥刑已废，不知苏自舟犯了什么错？陛下让他受这样的刑罚？”

　　“殿前失仪还不算错吗？”

　　李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地盯着文瑧，忍了又忍：“既然如此……苏氏已受陛下惩戒，臣是否可以带他离开了？”

　　话是请求，可李简竟不顾皇帝阴沉沉的眼，拿起床上的衣物披在苏自舟身上，然后打横抱起，径直离去。

　　回到府中，李简立即让褚云川去找医师，苏自舟泪眼朦胧，死死地拉住李简的衣袖：“不要，主子求你让人都出去吧！我不想被别人看见……”

　　“好，好。”李简坐回床榻，想去探一探那伤痕，脸颊与额头因刻字，大片红肿，他怕苏自舟伤痕感染，只能让褚云川直接去抓药，李简自己来敷。

　　等安排完，见苏自舟将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李简守在床头，不知能说什么，现在的安慰与同情像是一种廉价补偿。

　　敲门声再次敲起，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李简要抱苏自舟去沐浴，苏自舟拒绝了，声音仍带着哭腔：“主子你先离开吧！若是被陛下知晓你在意我，又该生气了。”

　　李简道：“怕什么，反正皇帝认为我们什么都发生了。”

　　苏自舟的衣衫被褪去后，李简才发现他身上还有被打的痕迹。

　　怒意再次被点燃，李简紧握着拳，苏自舟见他这样，反而安慰道：“没事了，现在不疼了。”

　　“他怎能……”李简问不下去了，那毕竟是皇帝，想杀一个人都轻而易举，更何况不致死的刑罚，无须缘由。

　　苏自舟却平静道：“陛下问我怎么服侍的李相，并叫人来让我演示，我不从，就遭内侍殴打。”

　　苏自舟转过眼睛，这是今夜，唯一一次对上李简的眼睛：“李相，你喜欢的人是陛下吗？”

　　李简漠然道：“伴君如伴虎，君臣之间的情义薄弱又虚诞，谈什么喜欢。”

　　苏自舟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真可惜，我才看出来。一直晓得你心里有一人，却不敢想，那人真是陛下。”

　　“你一直说要离开，想要归乡，却迟迟无法离开，我只当是陛下依赖倾慕你，不放你走，却不曾想，原来你也深爱着陛下。”

　　李简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沉默。

　　“我明明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可是我还是幻想，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是我死有余辜，是我横阻在你们身边……”

　　“舟儿，”李简打断：“我与皇帝永远都无可能。我依然会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苏自舟凄恍地笑了一下，下颌的一滴泪水落入浴桶，转瞬消散了。

　　入睡时，李简为苏自舟抹上消解淤青的药，又为替穿上衣衫，然而人却没有离开，掀开被子，与苏自舟躺在了一起。

　　苏自舟空茫地看着白丝帐，眼里已经没有泪了，什么都没有了。

　　苏自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这才让人觉得可怕。那些伤不只是烙在了脸上，更是深深地刻在了心里，脸上的伤能被人看清伤势，可是心里的伤，除了自己，无人能体会。

　　李简在最绝望时，有宋承来探望他安慰他，更有父母的念想支撑他活下去，可是苏自舟呢？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啊！
　　可是他怎么对他的呢！理所当然地无视。他脸颊上的胭脂，他薄俏的白衣，还有那落在自己唇上的吻。

　　李简一直明白苏自舟的心理，可是他也无法说出口，他不碰苏自舟不是是因为嫌弃，只是觉得来日方长，以后身边只有苏自舟一人陪着，只要在京城一天，他就会想着宫里的那个人，他做不到抱着别着一个，又想着另一个人。

　　若是文瑧向前世一般，待他只有冷漠的君臣之仪，或许他早就放下，或许他也可以去抱着另一个人。偏偏文瑧总是刻意靠近，他是在一次一次的软香温玉中，总是梦回前世和文瑧翻云覆雨的场景。醒来后身体依然难受，通常草草解决。等到苏自舟来服侍他穿衣束发，整理床榻看见后，忍不住，小心地，颤抖地从喉腔滑出一声：“主子……你若是有需要，我……我可以伺候你。”

　　可是李简面无表情，没有回话，像一尊冰雕，不是待人冷漠，不是看不上苏自舟，他根本就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眼前人。

　　可他又恶劣地在外人面前有装出一副很在意苏自舟的样子，演给宫里那位看。最终落到这个结局，全是李简一人的罪过。

　　李简抬起手腕，将苏自舟的脑袋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将人揽入怀中，呼吸贴近，李简自然而然地吻住了他的唇，然而苏自舟却平静道：“我知李相心意，你不嫌弃我，可我有些累了。”

　　李简怔了一秒：“那好，我们睡吧！”

　　“李相……”苏自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拒绝的羞耻：“我想一个人睡。”

　　李简道：“今晚我陪你。”

　　到了第二晚，李简依旧陪他，整天都守着他。到了第三天，李简进宫前特意交代苏自舟在家等他，他去递上致仕书，去准备路引，等他办好就等他回乡。

　　又再三交代禇云川看守苏自舟，可也就是这天下午，苏自舟找了借口，支开人，用一根腰带悬在梁上吊死了自己。

　　李简奔回去只看见地上冰凉的尸体，和桌面上的一封绝笔信。没有人知晓这信是何时写的，李简甚至不知，苏自舟竟然识字。

　　李简颤巍巍地拿起纸笺，展开：
　　君见字如晤。
　　舟自幸逢君搭救，无一日不感恩铭心。舟出身江南苏氏，父任一州长史，自幼习文断字，然贪蠹之罪，朱门结蛛，因父获罪。十年来，舟颠沛辗转，若浮萍无所依，迫为权贵娈奴，卑贱如尘，无一日不求死。是君为舟拾尊严，定浮身。
　　君如光，让置于黑暗的舟乍逢光明，心神震荡，倾身以报。然，舟逢遭黥刑，深知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命定此生，无福伴君，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遥祝君珍重。

　　谷雨后，山色苍茫，田野荠麦生生，满眼碧绿如波涛，一浪推着一浪，一切都朝好的方向生长，可是有人却长眠于此。

　　李简静静地站在苏自舟的坟前，定定地看着墓碑，眼中满是血丝却无泪。宋清漪从山中赶来时，就看见这样的李简，他站在那里沉默而孤寂，如同一块墓碑。

　　当收到这个消息时，宋清漪不知是该难过还是松口了一口气。一个低微的奴婢自然无法与天子抗衡，苏自舟被迫了结此生，李简更不会选择皇帝了。

　　轻缓的脚步声没有再靠，宋清漪始终静静地看着李简的背影。

　　等李简转过身时，宋清漪对上他转过目光，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干涸的井，没有一滴水。

　　宋清漪还是忍不住上前，轻唤一声：“李相……”

　　李简脸上的神情空空茫茫，他看见来人，缓了又缓，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微笑：“清漪怎么来了？”

　　宋清漪忽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李简，像是要给他一个依靠，他颤着声音，大胆地说：“李相，你还有我……以后还有我。”

　　李简却像是哄一个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温柔哄道：“谢谢清漪的好意。”松开人，又握着宋清漪的双肩，温柔地直视着他：“清漪，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我是一个不祥之人，靠近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幸。回去吧！”

　　“你不要这样想。”宋清漪扯着嗓子哽咽：“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苏自舟的死皆因我而起。”

　　宋清漪摇头：“李相，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若是你没有救下他，也许他在那年就已经死了。我师父对我说，这世间万般皆是变数，唯有生死是定数，你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可是死过的人为什么又会活过来？”李简忽然后退了一步：“你理解吗？”

　　“什么……？”宋清漪果然怔滞地看着他。

　　李简提了一下唇角，笑容有几分萧索：“清漪，没用的。”李简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你看着这里还在跳动，可是里面空无一物，他已经死了。”

　　宋清漪沉沉道：“是你还放不下皇帝吧！”

　　李简一怔：“你说得对，一切必须得找他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