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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他定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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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还不能自尽,皇帝特意下达这样的命令不准他寻死,否则就会累及流放的家人。
李简缓慢地抬起手指,擦掉眼泪。他不能落泪,不能软弱,即便是无人时刻。他怕他撑不下去,至少得活到有他父母消息的时候。
牢门外传来脚步时,他还在疼痛里昏沉,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怜惜的呼唤:“疏檀……”
很多年都没有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了……李简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缓缓转过脑袋,看见牢门被打开,有人跨进来,李简怔了半天,这才想起这是他曾经的好友,宋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李简不敢想,竟然还会有人来探望他。自从他进了这牢里,故友同党要么跟他一样都被抓了,要么就是跟他划清界怕受牵连……
宋承看着他,从面颊到身体,一眼又一眼,烛光摇曳,瞳孔里满是怜悯而破碎的光,他颤着唇:“疏檀……你,你还好吧?”
李简头重脚轻,不知自己有没有点头。宋承接着道:“疏檀,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陛下既然饶你性命,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李简看见宋承抹了一把眼泪,真的还有人在意他。李简仿佛活过来似的,撑着臂,抬起头,讨好似的喊了一声:“宋贤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母怎么样了?”
宋承明显一滞,面露犹疑:“他们……一切都好。”
“真的吗?”李简眼中闪过一星喜悦:“他们都还活着吗?现在走到哪里了?我二弟和我妹妹呢?”
“你弟妹我们都给赎回来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活着,你们就有团聚的一天。”
“谢谢,谢谢,”李简声音哽咽:“我如今,无以为报,若有来世……”
“别提来世!这位,”宋承侧首引荐身后的人:“疏檀你还记得吧?”
李简这才看向他身后的年轻人,玉质金相,秀美出尘,并非侍从面相。他与宋承讲话时他一直静静地望着李简。
李简不知他是谁,只是见他双眸里含着泪,眼睫轻轻颤着,缓缓抬起手握住李简浮肿的手指:“李……疏檀,你放心,我们会救回你的亲人,你在此不要多想,只要好好活着,余下的都交给我们。”
“谢谢。”李简仍是这句话,他握了一下年轻人的手:“谢谢你们……”
两人不能待太长时间,人一走,那牢卒就嘲李简啐了几句:“竟然还有人探望你!”
这些人跟李简有仇似的,这几天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李简已经麻木,落井下石,拜高踩低人之本性,即便李简从不认识,也不曾得罪过这些人。
又过了两三日,李简总算恢复了点力气,可正是脑袋清醒,身上的疼痛才越加钻心深彻。每天都会有太医来给他换药,他忍受着陌生人摆弄他的身体,看见他的残缺,他躺在那里,只有不把自己再当成人,他才能忍着这一切。
他还得活着,带着对皇帝的感恩活着。
如文瑧所说的那样,当年李简对他的控制,摆布,折辱,强迫,如今都一一还给李简。并且余生,李简都要继续承受,承受皇帝与天下人对他指指点点,羞辱鞭挞……
想得太多,深夜仍睡不着,酷刑让李简脱水发烫,他总是觉得渴,可是碗中又空了。李简忍着痛,强撑着手臂坐起身,朝外面喊:“劳烦,给口水喝……”
无人应答。
李简又喊了一声,仍无人应,李简只能拖着伤腿,走下石床,抓着铁栏喊,几声之后,终于有狱卒骂骂咧咧地来了,提着一壶水,气冲冲地倒进碗里,水洒了一大半,李简麻木听着他的咒骂,端起桌上的水,一口喝完了。
那狱卒看李简这么多天始终是这个态度,虽说是沉默,可那种沉默总有一种目中无人的高傲,眼睛也不看着你,任由他们在这里指点唾骂,他默不作声,反倒衬得他们如同小丑一样!
狱卒越见他这样,就越是来气,都已经落到这个下场,竟然还是这副目空一切,高傲藐视的模样!他凭什么!一时蹿火:“你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就应该下地狱!欺压同党,毒害小皇子,你做了那么多恶事,陛下竟然还饶你狗命!你说你这种人,连累多少官员,还连累父母叔侄皆连丧命!你怎么还……”
“你说什么?”李简忽然打断:“你说什么?我父母怎么了?”
狱卒冷嗤一声:“你以为你父母还能好好的?你父母那么大年龄在牢中接连受审,病痛交加,又扛着枷锁上路,怎么可能撑得过去?”
“你以为宋侍郎为什么能来看你?就是因为你父母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陛下仁慈,才准许他来看你!”
“你说说你,恶事做尽,自己遭罪也就算了,还连累父母家人。可怜老丞相一世贤名,结果被儿子连累害死。你这种人,就算以后下去了都没脸见他们……”
后面他在说什么,李简已经听不见了,他手中的茶碗不自觉地发抖,已经空了,他还是觉得口渴,手不停地抖,哐当一声,碗坠落在地,碎瓷四溅。
那狱卒一见碗碎了,更生气了,想去踹他,可抬了脚又放下,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收拾,李简只能低头说:“对不住,对不住,手没拿稳,劳烦你了。”
狱卒骂完了,也收拾干净了,然后又落上锁。等四周都清静下来,牢头应该也找地方睡了,李简只听见远处隐隐疼痛的哭吟声和哀哀的啜泣声。
那大概是被他连累的官员,同他一起,都关在了这里。他这一生,深恩负尽,累及爹娘,家人亲友都被他害死了,兄弟姐妹若不是宋承与那位小公子,怕也是受尽凌辱。
他竟然还活着!竟然还以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救回自己的父母,把他们从流放之地接回来。
原来他们已经死了,先一步离他而去……既然他们已经死了,那他忍受这一道道刑罚,忍受那丧失尊严的那一刀,为的是什么?
到底为的是什么!
李简缓慢地转了个身,松开掌心的一片碎碗,他偷藏的一小片,很细小,但足够锋利。
李简使出最大的力气,深深地、重重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迅速奔涌而出,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这个萧瑟的深夜,悄悄地死去了。
然而……那样血泪的过往,竟像是一场梦一样,让他重生了。
既然重生,他当然要避开前世刻入魂灵的羞辱折磨。他不怨恨任何人,牢记君臣的身份,更能理解文瑧只有对他处以极刑,才能宣示自己绝对的权力。只有挨上那么一刀,他才牢记僭越皇权的下场。
所以李简再渴望,也绝对不会去碰文瑧。有些事情一旦逾越,就再也无法回头。
可是兜兜转转,又走到这一步。
守殿的内侍走了过来,有人问话,有人给李简撑伞,有人关切递上帕子,有人试图扶他起身,李简一一避开,又摇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你们不用管我!去忙吧!”
从早到晚,雨始终下头,李简也始终跪在这里。
一夕之间,李相罚跪奉先殿,皇帝称病免朝。官员收到这样的消息,纷纷都在揣摩打探,却无一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昨夜酒宴都还好好的。
细雨始终在下,雨水飘到身上,无孔不入的潮气渗入李简的身体,他的腿长时间屈跪,从最初钻心的疼痛,到现在的麻木僵硬,
天已经暗下来了,已经一天了,此时李简只觉得脑袋像是坠了一个千斤的锤一般沉重,他在嘈嘈切切的风雨中听见了缓慢的脚步声。
守殿的内侍都跟着俯身行礼,又无声地起身。
皇帝已经站在了李简身后,李简想回身行礼,可是他跪了太久,双腿早已经僵硬,想动时,竟已经无法站立了。
“你们还不把李相扶起来!”百䘵先开了口。
李简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被缓缓提了起来,膝盖以下已经失了知觉,勉强站立,还需人搀扶着。他转过身,看见文瑧那张同样苍白的脸,眼睛里蒙着潮湿的雾气,水雾凝成雨,却倔强着不肯让雨滴薄下来。
春日里,他竟还裹着氅衣,他一定是生病了。昨夜李简肆无忌惮,他将那么干净的皇帝折磨得污秽。可是文瑧竟毫无怨言,还要让下半壁江山。
前世李简得不到的,今世全部都如愿了,可是他已经不敢要了。
他定定地,无声地与皇帝对视。雨声将沉默无限搅动,纷纷扰扰只让人觉得疲累。
李简垂下了头,他无法再与这双眼睛对视,那双眼睛凄楚地望着他,像是一个等人哄的孩子。
“李疏檀,你……”还是文瑧先开了口:“你跪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李简深深地垂着头。
“你不是喜欢我的吗?”文瑧朝李简走过了一步,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为什么这样?”
声音带着浓重的湿气,委屈极了,“你跪在这里是要做什么?是我逼迫你?你要告诉全天下,昨夜是我逼迫你!?”
“陛下,”李简努力压的制着悲意:“求你……让我走吧!”
文瑧的脸色苍白如纸,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你休想!”
“你对我为所欲为,然后又想不管不顾地离开?凭什么我要答应你?你摸着良心问问,你对得起我吗?父皇把我交给你,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先是对我严厉苛责,然后又是招惹引诱,到现在你如愿了,又要抛弃我,凭什么我要如你的意?”
文瑧说着,已经像一只猫崽一样呜咽着哭了。
他仍然妄图用这一招拴住李简,可是李简已经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