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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四月的雨只 ...

  •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的人被檐下敲打的雨滴吵醒,李简微睁了一下眼,天光微亮,头仍昏昏沉沉,好像做了一个浮华春梦。

      又是那样的梦,李简微微抿唇苦笑,又觉得口渴,想喊苏自舟给他端杯水,可身体微动就察觉不对,有一个脑袋枕在他臂弯,李简心头顿时一沉,肩头都不自觉绷紧。

      恍恍惚惚,昨夜所有的梦境都涌入脑海,激荡的,喧嚣的,泛滥的,如同不停涌动的潮水拍打着他。
      他甚至不敢转身,可眼前悬垂的明皇丝帐,显然不是他的床榻。

      “李疏檀……”身旁的人声音软绵沙哑的过头,显然被折腾得已无力气,“你醒了吗?”

      李简如同一个僵硬的石像,被扣动机关,强制转头——明明疲累,可文瑧仍对他笑,眼底是浓稠的情意,李简羞愤的想死,文瑧竟还抬臂搂紧他,窝在他心口说:“李疏檀,我愿与你共天下……”

      李简一个震颤,滚到了床下。

      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醒李简混沌与自欺欺人,哪有什么梦!

      李简面色苍白,五感尽失,他做了什么?他明明要走,可是他对皇帝做了什么!?

      文瑧已被他的失态惊坐起,一旦起身,那身上青红交加的痕迹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李简抬起的头立即垂下,没法地去看,这是他的罪证,这是他的死刑。

      “李疏檀,你……你什么意思?”

      李简只顾盲目地穿衣服,他像是一个失了心魂的人,听不见,看不清,手忙脚乱,只余下本能,踉踉跄跄去推开殿门,一头闯进雨里,他没看见床榻上的皇帝破碎而沉重的泪水,听不见文瑧那声凄惶的呼喊,他只想离开。

      四月的雨只是情人的一个谎言,淅淅沥沥只会搅得人心碎,死不了人,纵然全身湿透,纵然心神俱裂。

      有人过来给李简撑伞,李简将人推开,他跌跌撞撞,眼前被雨水浇湿了,一直往前走,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也不知走到了他哪里,心中满是愧与痛,他与文瑧又走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对得起先帝?

      李简忽然顿住脚步,他应该去奉先殿,那里供奉着大宁历代帝王的牌位。李简转过身,快速往奉先殿走,一进宫门,就冒着雨跪在了殿门前,殿内燃着层层灯烛,千百支幢幢灯火像巍峨的火山灼烧着他,他无脸走进去。

      在前世,李简尤其忌讳这个地方,若是需经过这里,必然绕远路,也要绕开这个地方。他自知有愧,先帝是那么信任他们,信任李氏父子,信任他的父亲,把整个文氏江山交给他父亲,将他的儿子交给李家,可是李简怎么做的?先帝一死,他就大肆揽权,挤走父亲,又霸占文瑧,文瑧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如今重活一世,他明明努力改变前世的结局,可是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

      *

      上一世的李简重情,认定了一个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人。可是他也重欲,也许是太喜欢,也许因为他所爱的人并不完全属于他,他总是要以某种方式去占有,去宣示主权。

      对于所爱之人,李简有永不平息的渴求。毕竟年轻气盛,食髓知味,眼睛总是会落到喜欢的人身上,对方一个微小的动作,一句呢喃的梦呓,他都会忍不住想入非非。尤其是在夏天,文瑧都不敢穿过于单薄的衣衫,若是不小心露出襟口,或是束了细腰,李简定是不管不顾当场就要他……

      李简曾听宫侍给他汇报,说皇帝背后叱骂李简,骂他简直非人,牛鞭虎腰,疯野如兽。

      那时李简听了这话只当文瑧是在夸他,他听不见这话意下的厌烦与嫌恶,所以当最后一道酷刑到来时,他才发现皇帝真的是恨透了他。

      那时的他没有料到那些温柔娇怯的笑容,那些不顾恶心,压制厌恶的主动纠缠,都只是为了稳住他。

      那时的他没有思虑帝王之心,没有思虑文瑧即便年少,也是皇帝,然后才是他爱的人。他用自以为的方式去爱,带给对方的是全是屈辱。那样的重击之下,足以压垮、击碎一个皇帝的心,所以他才得了那样的结局。

      时至今日,他从来都不敢回忆他最后的结局,那最后一道刑罚。

      他从显赫的权相,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卑贱的阉奴,皇帝让他从此卑躬屈膝,匍匐于世。

      在他入狱的第九天夜里,子时末,牢中又来了一批人,李简被锁链缠着,以为又开始拷打,但睁开浑浊的眼睛,隐约看见这次领头的是个内侍,不认识。

      内侍展开一张黄锦,原来已经到了判决的时刻。除了那些朝政上的罪名,小皇子的死也算到他头上,但皇帝开恩,不杀人,李氏年长者全部流放,男丁未满十五净身为内宦,女眷未满十四者充入宫奴,李简罪孽滔天,皇帝念其有治国之能,年幼辅助,赐宫刑,入内宦,近身伺候。

      李简本就反应迟钝,脑袋空白,听完所有的判决,反应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果然啊!从没有过爱啊!不遗余力地折磨他,羞辱他,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那些日日夜夜抱在怀里的人,娇羞浅吟配合他的人,到底是有多恨,才下达一道宫刑来羞辱他,并且还要他常伴君侧,让所有的同僚看着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宰相,沦落为一个卑贱的宦官!

      等到行刑的那天,竟是皇帝亲自到场,可李简被折磨得已经站不起来了,额头上的血汗,流淌到他眼睛里,都已经凝固结了痂,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努力睁开另一只眼,那模样大概很难看,也许如同恶鬼,因为他瞧见皇帝的反应,明显怔滞了一下,仿佛是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权相也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可也只是一瞬间。

      皇帝走到他面前,目光凌厉的另像一种酷刑:“李简,你可认罪?”

      短短十天,文瑧的眉眼竟有了一种锋利的冷峭,那娇柔的样子荡然无存。

      李简看着他,反问道:“陛下不是已经给我定罪了吗?”

      “你至今还觉得你无辜!”

      李简微闭着眼,没有回答。

      文瑧似乎恨透了他这个姿态!那发音像是咬着牙:“你曾加诸在朕身上的痛,如今,都一一尝遍了吧?”

      李简头脑发闷,全身疼得都不敢动弹,唯有闭着眼才感觉到自己还在喘息,他依然没有回答。还能说什么呢!质问?诉控?哀求?辩白?说什么都没用的,但凡皇帝对他有一点情意,他都不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可是过度的沉默也能理解为一种傲慢。文瑧再次走近一步,死死地盯着满身血污的人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简缓缓抬了眼,再看一眼曾深爱过的人,轻笑一声:“我怎么会喜欢上你?”

      那一刻,文瑧的心彻底死了。

      忽然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文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这十年来恣威跋扈,僭越皇权,蔑视礼法,操控自己,看着他他搅弄满朝风雨!因为他,短短十来天,死了近百人,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

      所有人都在上书劝谏、告诫皇帝,李简必须死,只能这样才能威慑、防止后世出现第二个李氏。太后甚至以死相逼,强制皇帝对李简处以死刑。她无法容忍她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儿子被一个男人凌辱玷污,可是文瑧压下所有奏书,驳回所有的劝阻,甚至与太后起争执。
      后来太后妥协,若想留下李简性命,也必须处以宫刑,这样才可示皇权之威,也只有这样,才可以给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文瑧依然不肯松口。
      来之前文瑧还在想,如果李简如果对他流露出一丝愧色,如果对他低头,如果能向他求饶,改变那种上位者的姿态,他就原谅他。
      以后就把他困在宫里,就像他困住自己那样……

      可是李简怎么能这样?
      即便是在监牢,狼狈不堪,满身血污,那眼睛里也没有一丝低下,明明垂着眼,却仍像是俯视着他,目光沉郁而不容反抗。
      文瑧看出来了,直到这一刻,李简依然没有把他当成皇帝。

      文瑧退后了一步,死水一般眼睛注视着李简:“行刑吧!”

      就这样吧!以后两人就这样削骨断筋,相互折磨过完这一生吧!

      那一刀和断骨、烙铁的痛比没有什么区别,李简强咬着牙,惊讶自己还能流血流泪,血泪再次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愣是一声没有喊出来,也没有觉得有多痛,毕竟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多一刀,少一刀,无甚区别。可也只有这一刀,他的人生,他的感情,他的付出,彻彻底底成了笑话。

      他闭着眼,彻底晕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简竟缓缓睁开了眼,竟然还有死。他恍恍惚惚,转动眼睛,依然在牢房里,伤口好像被清理过了,衣物也被换过了,可是越清醒,身上的伤口愈发钻心地疼,疼得他几乎不敢喘息,更不敢动弹,只有眼泪自然而然渗出眼眶,滑入鬓角。

      这一刀之后,他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再无政绩,尊严。这一刀否定了他的一生,甚至否定他是一个男人,死后李氏宗族都不会再认他。他的一意孤行连累整个家族,更害得父母晚年流放……他是整个李氏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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