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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牢狱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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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文瑧一样的年纪,都是如此透明而纯真,仿佛眼下的烦恼就能压垮一生。想到文瑧,李简的心就沉了下去,明明都是为他好,他却似自己如虎如豺,每每见自己都恐惧万分,百般躲避……
“李……李大哥。”宋清漪瞧着李简黯下去的神色,试探着:“我可以叫你李兄吗?”
李简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你说,是不是都是我的错?他都也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同父亲反抗,走正道,做圣贤……”
李简答非所问:“你先说说,什么是正道?”
“若是读书人,自然是考取功名,入仕佐君王,若是武将,那自然是上战场为国效力。”
“可是又有多少人能走上这条路?”李简道:“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连书都读不起,难道他们就无正道可走吗?”
“就好比你看的侠义故事,术法传奇,书中大侠一面干着明抢暗偷的勾当,一面又用偷来的钱财救济穷人,那我们该如何评价他?他肯定是道德上的罪人,却又是道义上的的好人。”
“又比如老道士施法惩治恶人,可天道中恶人自有天惩,用道术干预只会令施术者折寿,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恶人继续逍遥法外吗?到底选择顺其自然还是打抱不平?你看,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是你心中的道。”
“书,其实就是给了你一个选择,一本书究竟怎样并不重要,不过是看这书的人怎样评价,若是你能这书中得到力量,产生一种良善的思想和智慧,那么这也是你的正道。”
宋清漪听得目瞪口呆,宛若石化,只剩眼波还在闪。李简看着他这样,哈哈大笑笑:“来,先把药喝了。”
“不喝不喝,”宋清漪推拒:“李大哥你接着讲。”
“……那我们再说说你父亲反对的问题。你父亲自有他的阅历与思想,他以他的经历来塑造你,你不愿接受,这是好事,这代表你有自己的思想领悟,但有些事情,也不是只有反抗才有出路。比如说,改变不了的问题我们可以绕过他,为什么非要跟他对抗呢?”
“他不让你看那些书,你就偷偷地看,跟他争吵对抗,到最后两败俱伤,书也没了,这又何必?”
“可是若不能从根源改变他,这个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啊!”
“你反过来想,你父亲改变得了你吗?”李简接过小仆从递来的药,见宋清漪还是一副呆愣的表情,正巧微张着嘴,他搂着宋清漪的颈,一把把药灌进入他口中……
这是关于宋清漪全部的记忆,因为下山之后,就见宋家找来的侍卫,李简猜到这孩子应该士族权贵之子,否则不会有这么严厉的家风,便绕了另一条路回京。
只是他下山之后就不再是大玄山上胡言乱语,无所顾虑的李疏檀,他入朝堂,治百官,坚毅冷酷,不近人情,他不惧怕任何的攻击,眼里也看不见任何人,除了文瑧。
李简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会因一次偶遇而喜欢上一个人一年,两年,三年……他感到震撼。
在前世,李简第一次见宋清漪是在大玄山,第二次是在牢狱,现在仔细想来,才明白宋清漪那时哀痛而又深切的眼神。
可是他死了,死的一无所知。
第二日宋承来,李简都不问朝堂之事,开口就是宋清漪,他经历过绝望的感情,知晓那种感受,他让宋承劝解宋清漪,不过一次偶然的相遇,不至于如此刻骨铭心,也许只是少年朦胧缥缈的好感,历时经年,放大了心中的执念。
若是宋清漪了解真正的他,怕是只会觉得他可怕可怖。
宋承坐了下来,镇重地道:“对你而言,不过是一次偶遇,仅一次相见,可是你可知晓,此后清漪偷偷找过你无数次,读过你所有的文章。”
李简震住:“找我?可是我从未见过他。”
“那是因为被我们拦着了。”宋承苦笑一声:“那时……朝政动荡,他醒来后,说在山上得李疏檀搭救,还同我们讲你们相处经过,我们不信,反复确认,那时的你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怎么有耐心对清漪,可又确实是那几天,你从早朝的神武殿直接扬长而去,一连消失三天,几番对证下来,又不得不信。”
“但那时……”宋承接着道:“我也因劝诫你遭到朝廷上的排斥与责难,那时的朝堂人人自危,臣不敢议,帝不敢言,更何况宋家,若是此时清漪跑去与你亲近,外人知道会怎么想?只会嘲讽我们利用孩子讨好李相。”
“好在清漪很懂事,听了这其中关系利害,和我们约定,只是远远地偶尔去看你一眼,决不打扰你。”
“你以为你不过一次相遇,不值一提,却不知他已经见过你很多次了……”
李简胸口震动如海浪一般,一浪一浪地拍打他的心壁,他思索了一夜的劝解,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宋承望了他一眼,轻若的叹息默于口中,他对上李简的视线,仿若风轻云淡地随口一问:“你即已知晓,那你会选择清漪吗?”
李简沉默了,他该如何回答?宋清漪太高洁了,像世外仙山上的洁白雪莲,开在冰寒冷冽的雪山中,看一眼那是赞叹,可是私自拥有却有一种亵渎的罪孽。他这种死过又活下来复杂的人,不愿染指这种圣洁的爱,更不愿承受过于热烈的爱,这些于他而言是一种负担。
今生他只想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过了许久,李简才僵硬地摇了摇头:“思华,你知道的,苏自舟如今在我府上,他一直将我视为此生唯一依靠,连你也赞他在我危难时不离不弃,我若是选择清漪,他怎么办?清漪又以何种身份?”
“还有,你也能察觉到……我心有所属,确实还没能放下。而清漪太纯粹,我念着他人,却与清漪在一起,这是在伤害清漪,更是对纯粹的伤害与毁灭,我不能欺骗他,更不能侮辱他。”
李简一直知晓情感是复杂的事,却没想到重生之后,此关更加纷乱,他脑海中千头万绪交织纷扰,只能无情无义将实话说出来。
宋承却是一派了然的神情点了下头:“我明白。”遂又忽然高喊一声:“清漪,你听见了吧?”
李简的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门槛外,缓缓跨进一人,一袭青衫,面净濯濯如春雨,但那面容平静如湖,眼睛却像是下过雨,黯然而悲凉地走到了李简面前,偏要挤出笑:“李相,是我想在门槛外偷听,不要怪堂哥。”
“清漪……”李简心疼得厉害:“我、我并不想伤害你。”
“嗯,我知道。”宋清漪平静道:“如果你骗我,那才是真的伤害。这不算什么,不过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宋承瞧着这两人,叹息一声:“你们先聊,我走……”
“我跟你一起走。”宋清漪垂着眼眸,跟着转身。
“可……”宋承又望了两人一眼:“要不你再……”
“李相已经给出答案了,我就不叨扰了。”
宋清漪转过身,墨发如缎,铺散于背,那单薄的背影身形,真如仙鹤,纵然受了伤,依旧挺秀傲然,铮铮秀骨。
“清漪……”李简跟上两步,声音哽涩,想到上一世,他根本不知宋清漪的心思,牢狱最后一面,即是永别……
他抑着情绪,微笑道:“无论怎样,我都要谢谢你,在我生陷囹圄时来探望我,也许你曾将我视为曙光,可真正明净至洁的人是你们,你们是我万念俱灰时唯一的宽慰……”
“我这样的人,实在是配不上你的情思,”李简看见一片月光中欲滴的雨意,湿淋淋含在朦胧中。他主动张开双臂,像是与一个远行的朋友告别。没有丝毫犹豫的,温暖的身体一次下涌入怀中,宋清漪紧紧地搂住了李简的腰,沉甸甸的泪水闷在胸怀,李简感到心口一阵阵疼痛的热意。
这一次,他紧紧地回抱住宋清漪,像一个长辈,一个兄长,对亲人的怜爱与疼惜。
这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再无自欺欺人的避而不见,此后,该放下就放下了。
泪水落尽,眼睛里依然沉重,送走宋清漪,宋承又走进牢房,话语在口,几番思量,才压低声音道:“疏檀,有件事情,宫中最近要摆宴,陛下可能无心朝政,你可能还要在这委屈几天。”
李简本以为是皇帝生辰,生辰宴而已,言语间为何还要踌躇?李简便问:“因为何事?”
宋承目光微闪:“皇后……已有两月身孕,合宫欢庆,大摆宴席。”
李简有须臾失神,心在极速下坠,又瞬间抽身捞起,微笑道:“是吗?那是该庆祝,没事,我在这里也挺清静的,出去的事不着急,但得帮我去多看看李琰,只要他没事就行。”
宋承一滞,应到:“好。”
人走之后,提审室再无一丝声音,四周空无一人,因为怕吵到他,皇帝下令将四周提审之人全部转移,只为给他一个清静干静的环境。也许不远处有哭声,疼痛的哭吟声,但李简什么也听不见,如同脑海中的思绪,缥缥缈缈浮在虚空,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空茫的痛。
算一算时辰,也该是这个时候了。他毕竟是皇帝,以后会有三宫六院,需要延绵皇嗣,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培养出最优秀的那一位。
李简扬起头,看着黑黝黝的狱墙,四面八方,禁锢他的脚步,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离开文瑧。
天已经黑透了,小窗外无光无月,也不知几更,李简两眼失焦地看着那一扇无法推开的窗,他无法入睡,头痛难忍,浑浑噩噩地躺着,听见脚步声时,李简以为是幻觉,他恍惚着转过头,看见来人,没有起身,也忘了行礼。
文瑧面沉如水,没有一丝情绪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