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帕子轻轻 ...
-
李简回到自己的屋内,让人点亮所有的灯烛,到处翻看,累了就拿起一本书坐到床上,不肯睡,可是书也看不下去,强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身体开始发冷,又折腾人铺绒毯,升炭火,升完就觉得热,又让人撤下去。
整整一夜,他折腾着别人,折磨着自己,到了清晨,实在熬不住了,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这一昏,侍女才发现李简全身滚烫。
难得的,那个风雨无阻独揽朝政的李相,今日不曾早朝。
李简不在,朝堂上所有的事务都会僵滞,官员不敢私自决断,皇帝更不敢。
文瑧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昨夜李简太反常,像是失了魂丢了魄,否则岂会轻易放过他?
尽管他逃过一劫,还是惶惶不安,一夜未眠。
无论李简是不是装病,他都要带着太医以示慰问。
李简是被热醒的,他在燥热中踢开了被子,然而那被子又盖到了他身上,还提到脖颈处往下压,盖得更严实了。
李简又热又气,猛地一掀,却听一声惊呼:“陛下!”
李简睁开眼,这才惊觉他一巴掌扇到了皇帝的手臂。他坐起身,又是满屋子的人,爹娘都在,太医候在床尾,两侧还站着四名内侍。
百禄正在替皇帝轻轻揉捏手臂,李简犹豫一瞬,还是握起皇帝的手腕,掀开衣袖,一截莹玉似的手腕泛着淡淡的红:“没事吧?”
文瑧微微一笑:“无事。”
这一幕看得李桢两眼一黑,真想扇死这个儿子,贼心不死,丢人现眼!
“好了。”李桢轻咳一声:“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陛下也早些回宫。”
李简立即喝了药,陛下却不走,让人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静悄悄的,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对而坐,还要伪装成一团和气,李简在心里叹气:“陛下——”
“李相……”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怔,文瑧率先道:“我听说,昨夜送来的药你并未饮下,所以才生病了。”
李简道:“忘了。”
文瑧不信,不仅如此,珑玲眼里又泛起水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李简还未回答,文瑧又道:“我也不想娶妻啊!今早我去探望母后,试图与她商协选妃之事暂时作罢,可她又是哭泣,又是诅咒自己,结果还吐了血……我真是……”
“陛下,”李简不想陪他演戏:“太后说的是,你已满十八,是得娶妻了。昨夜你们看上了哪家贵女,与太后商协,择个日子定下来吧!”
文瑧愕然呆住,立即反应过来李简是在说气话,颤着唇:“李相……你、你果然从未信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推你下水?一计不成,又送来毒药加害于你?”
李简很诧异,怎么可能?你如此隐忍自负,为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处置李家,这样才好彰显你的君威,夺回你的权势。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样能安抚母后,又能不负你的垂爱。我一闭睁想的都是你们,我到底该怎么办……母后身患沉疴,所思所念皆是我,你又这般……”苦苦相逼。
文瑧忽然抓住李简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李相你听一听,我这颗心到底是不是真?”
少年温热的胸膛清瘦入骨,心跳声是如此清晰。李简缩动指尖,要抽回手,却见文瑧哭得面色凄红,红唇微张,那薄绡的月色内襟也被两人的动作挣开,露出莹白的肌骨,李简立即撇开目光,可文瑧竟倾身抱住了他:“如今你疑心我,母后也对我失望,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哽咽的啜泣声几乎快压不住,颤颤巍巍,摇摇欲坠,苦涩至极。
李简却走了神,以前两人相处的模式就是这样。
文瑧明明知晓他的心意,却还是故意对他搂搂抱抱,那是因为他太了解李简了——只要他有什么要求想让李简同意,或是因为什么事惹怒了李简,就会用这种方式示弱讨好,即便李简再生气,对于扑上来的怀抱,李简浑身的火都消了,淡了,心软得脱了形,拢住这纤细的腰,揉到骨子里,什么都愿意献给他,哪怕是自己的命。
到最后,他真的要了李简的命。
李简被抓时甚至没有一丝反抗与辩白,只是痛,痛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如今重活一世,才发现一切都是蓄谋已久,文瑧比他想象中的可怕,他早已经看穿仇敌并找到了杀敌的方式。
“陛下……别哭了。”李简握住文瑧的肩膀,将人推开,见那泪珠还清清悠悠悬在下颌,李简拿了手帕帮他擦尽泪水:“如陛下所言,太后身患沉疴,所念唯你一人,陛下仁孝,为天下范,臣感之敬之,又岂能再做那种悖礼法之事?”
“臣前些日子确实不想让陛下成亲,那是因为……在臣心里,陛下仍是当年稚幼的模样。”
“昨夜与父亲深谈,才恍然陛下早已经成长,如今已经是明睿聪慧的天子了。”李简语调温和,半真半假的话信手拈来:“是臣一直在陛下身边,当局者迷,一误再误,否则陛下都该有子嗣了。”
皇帝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似委屈又似无奈地道:“我并不想娶妻,只是母后着急……”说着还叹了一口气。
再说下去,也都是毫无意义的虚与委蛇,李简尚在病,实在疲于应付,说了这么多话,闻着药都是香的。他指着碗道:“陛下,这正是你昨日送来汤药,你不必多想——”
“我喂李相吧!”
文瑧端起药碗——“别,臣自己喝!”李简夺过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饮下药,小皇帝仍不走,还要亲自服侍他,抓过托盘的手帕就俯身靠近,因饮得太急,有药渍从李简嘴角渗出来,那帕子轻轻点在李简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浅尝辄止的吻。
在不足一厘的空隙,呼吸如同海浪,停靠过来又渐次退去,李简觉得快要窒息,垂下的手指隐在袖内逐渐握成了拳,试探没完没了,他只想夺门而出。
可这是他的房间!
小皇帝还是回宫了。
饮下的药让李简困意渐起,头昏眼暗,他顺势闭上了眼睛。
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再也不要见到这个皇帝。
前世,李简从被抓到自尽,一共历经十三天。
十三天,足以让一个人不再像人。
在阴湿污浊的牢房,身上的疼痛逼得李简睡不着,不停地反思他这一生,汲汲营营,强势跋扈,到最后亲恩尽失,家人朋友尽数被他得罪连累。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皇帝,他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可笑他还把自以为是的喜欢,练成一把软利的剑,递给深爱的人,然后协助他杀死自己,害死家人。
早朝之中,李简站在右列第一的位置,一身赭紫官袍,面沉目冷,不置一词。官员的汇报与上奏仿佛与他毫无干系,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他也视而不见。
文瑧端坐高台,十二珠垂旒遮不住他明晃晃的视线,那目光始终落在李简身上。
各官员呈递奏本,奏事完毕,可是没有一样能解决,因为李简没有开口。
此时,安王站了出来,再次提及皇帝选妃之事。安王是皇帝的王叔,为侄儿的亲事着想理所当然。而文武百官的目光则悄悄转向了李简,被那么多双微妙的眼神盯着,李简不得不站出来,持笏颔首:“臣附议。”
短短三个字,让朝堂静止了一瞬。朝中官员皆知太后借选秀拉拢世家,打压李氏同党,因李简一直阻挠,李党们自然也跟着阻止,可此次李简竟是附议?官员们反应过来后,立即开始交头接耳又小心翼翼压制交谈。
李简懒得理会,一脸淡漠,只是他这般把安王给整懵了,一肚子反驳李简的腹稿都胎死腹中,憋得安王僵如石像。
“此事……”高台上的人终于开了金口,气息不足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上传来:“朕仍需与母后商议。”
文瑧紧紧盯着李简,见他不出声,又道:“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退朝可以,但皇帝的亲事得接着议。
御书房内,安王跟进来,李简也跟进来,把礼部侍郎宋承也叫了过来。
宋承将手中名门贵秀的名册递上去,百䘵接过,递到皇帝手中,却被他一挥手:“交由李相过目。”
李简敛目道:“请安王殿下定夺。”
安王懒得与这些人装腔作势,接过来,看完之后,念出他们早就商定的人选:“本王听说,前太傅之女颜润华素有才名,还有昭义大将军之女王宣薇年十七,生得是天姿国色,以及那永安侯之女叶秋吟,娴静端雅。这几人的贤名都传遍京城,几位的父兄更是忠义端方之士,李相觉得哪位更合适?”
“都娶了吧!”李简道,反正前世也都娶了。
李简倒是实话实说,可这话让文瑧又开始心神不宁。李简这两日太不寻常,他看不穿,反复试探,甚至一遍遍回想李简说过的话,揣摩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谋害自己的动机,抑或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否则怎么解释李简突然的转变?
尤其是现在,李简明明知晓他娶妻的真实目的,竟还让他都娶了??
安王和宋承更是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李简。
文瑧嚅嗫着唇道:“朕……昨夜思量,还是不想娶妻。此事能否再缓两年?”
“胡闹!”安王道:“你都十八了,你父皇十八时都已经有你这个嫡长子了!”
“可是……”小皇帝仍做委屈的拒绝之态,他低着头,怔愣半晌,仍找不出推拒的言辞,只能胡乱道:“朕听说名单上那几名女子相貌丑陋,颜太傅古板严正,王将军五大三粗,还有那永安侯低矮枯瘦,女儿怎么可能好看。”
安王道:“这还不简单,请太后再办一个赏花宴,把这些女子再次请来,陛下便可亲自甄选了。”
“不要!朕说过了,不娶,你们不要再逼迫了!”
李简耐着性子安慰:“陛下,你想想太后她的身体,她还等着抱皇孙。”
坐在御案的皇帝听了这话尚无反应,倒是宋承悠悠地看了李简一眼,那眼神,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