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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兄弟? ...

  •   在侠客·龙势八岁的人生里,流星街教给他的东西可以归纳成三条。

      第一,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如果有,那午餐里一定下了毒。
      第三,要是毒没把你毒死,那说明对方想要的不止一顿饭钱。

      他被早見晴从巴士底下拖回来那天,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了”,而是——这个人图什么。

      然后他开始等答案。

      等了快十天,答案浮出来的形状让他觉得自己的判断系统出了bug。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趁他昏迷摸走他衣服夹层里的东西。

      这个白毛蓝眼的武斗派捡他回来,只是顺手。

      侠客靠在杂物间的墙上,把绷带拆下来重新打结。

      伤口愈合得不错,已经开始发痒了。

      他低着头打结的时候,视线穿过虚掩的木门缝,看完了早見晴今天早上的第二套流程。

      所有人,开始吟唱。

      流程第一项:醒了就摸早見春的额头。
      流程第二项:烧水、冲奶粉、搅米粉。奶粉的勺子永远冒尖,米粉搅到没有一粒疙瘩,端过去之前会用手背贴碗底试温度。
      流程第三项:把早見春不吃的香蕉味辅食泥兑水搅稀,仰头喝掉。
      流程第四项:蹲下来给早見春套上棕色小皮鞋。鞋带系成蝴蝶结,左右对称,紧度一致。
      流程第五项:背上早見春,出门。

      回归正题,他此刻拆下旧绷带,露出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发痒。

      左手按了按伤口的边缘,皮肉已经长合了,按下去不再往外渗血。

      他这条命可真够硬。

      侠客把新绷带绕上去,牙齿咬着绷带一头,右手一抽,结头打紧。

      伤好得差不多了,想走的话,现在就能走。

      门缝外头,早見晴正把搪瓷杯里剩下的米汤往嘴里倒。

      米汤稀得能照出影子。

      他喝完拿袖子擦了下嘴,弯腰把早見春从毯子上抱起来。

      早見春还没完全醒,两条腿挂在他腰侧,脸埋进他肩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早見晴偏头蹭了蹭他的头顶,脚往后一蹬把门带上。

      ☆

      早見晴注意到侠客多留了三天的时候,并没有说话。

      他在每天出门前多往杂物间门口放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饼干是过期的,水是凉的。

      侠客每次都坐在编织袋上冲他招招手,露出一脸“今天也辛苦了”的表情。

      早見晴从不回应,放完就走。

      到第四天,侠客自己推开了杂物间的门,一瘸一拐地挪到正屋门口坐下。

      早見春正趴在地上拿蜡笔在纸板上画东西,听见动静抬起脸,灰眼珠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还活着呢。”

      “托你们的福。”侠客笑眯眯的。

      早見春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画的还是个火柴人——一颗大头,三条头发,两条线当腿,旁边挤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白头发,眼睛是两个蓝圈圈。

      侠客歪着头看了会儿,“这是你哥?”

      “他不是我哥。”

      “不是?”侠客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几天他在杂物间里听完了隔壁所有的对话,早見春喊早見晴从来不带称呼,早見晴叫早見春永远加一个“春”。

      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不像兄弟,不像朋友,倒像是——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

      早見春把蓝色蜡笔换到左手,给火柴人的脸上加了一颗痣,加完仰起脸自己端详了片刻,满意了。

      “你一直在看我哥吧。”

      “——他不是你哥?”

      “不是。”

      早見春说完后,完全没有补充说明的意思。

      侠客等了等,发现他是真的不打算解释。

      这个黑头发的小孩有着某种跟年龄完全不符的松弛感,好像任何问题都不值得他花力气说第二遍。

      早見晴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好翻过西墙。他推开铁栅栏门,手里拎着一袋面粉和几根干瘪的胡萝卜,左脸颧骨上蹭了一道口子。

      他进来第一眼看早見春,确认位置。第二眼看侠客,确认距离是否安全。

      “脸。”早見春坐起来。

      早見晴摸了下颧骨,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痕,“蹭的。”

      “谁蹭的。”

      “铁皮。”

      早見春眯起眼睛,那种眼神跟小猫发现猫罐头被偷了似的。

      早見晴蹲下来让他查看伤口,他凑近看了看,拿手指蘸了点搪瓷杯里的水往伤口上摁了一下。

      “不是铁皮。”早見春下了判决。

      “刮到的。”

      “你用脸刮铁皮?”早見春把手指上的血水往早見晴袖子上蹭干净,“又跟人打架了。”

      早見晴没反驳。他把面粉袋放好,胡萝卜放在纸箱旁边,抽出匕首开始削萝卜皮。萝卜皮削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伤口还痒不痒。”

      侠客意识到是在问他,愣了一下,“快好了。”

      “好了就走。”

      侠客笑了一声,白毛的面瘫原来是会赶人的,这可涨见识了。

      但晚上发生的事让侠客又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放下了。

      那会儿天已经全黑,仓库里只靠墙脚一个物资包送的太阳能小夜灯照明,光亮大概能照两米,剩下的空间全泡在暗里。

      早見晴蹲在门口磨匕首,早見春裹着羽绒服坐在毯子上喝热牛奶,喝了两口就说饱了。

      “再喝一点。”

      “明天喝。”

      “牛奶过夜会坏。”

      早見晴权不动了,老老实实端起杯子,仰头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气喝完,拿袖子擦了下嘴边沾的白沫,转身继续磨匕首。

      侠客坐在三步外的编织袋上,看着那杯牛奶从早見春手里交到早見晴嘴里,脑子里有个账本自动开始翻页了。

      春吃辅食泥,晴喝春不吃的辅食泥兑水。
      春吃热粥,晴吃压缩饼干。春喝牛奶加糖,晴喝春剩下的。

      春午睡,晴加固小窝、清点物资、出去踩点。春醒来,晴已经准备好了下午的加餐。
      傍晚回来,带的东西还是给春的——今天捡的面粉,是春喜欢吃的细面。胡萝卜挑了最直的那根留着炖粥,剩下的自己煮了蘸盐吃。

      他没见过早見晴吃过完整的早饭、中饭、晚饭,一餐都没有。

      ☆

      “他吃不饱。”侠客看着早見春说。

      早見春看了他一眼,相当疑惑。

      “你不怕他被外面的野狗咬死吗?”

      “你看到现在,”早見春把羽绒服帽子一拉,整个人缩进红色蓬松球里,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透出来,“他像是会被野狗咬死的人吗?你每次都能这么欠打。”

      侠客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五岁小孩噎住。

      羽绒服帽子里那团黑影动了动,又闷闷地追加了一句:“他自己要吃的。”

      “他自己要吃你就让他吃?”

      “他又不听我的。”早見春的语调听起来有些烦躁了。

      侠客十分有眼力见地没再往下说。

      夜更深的时候,听完了早見晴第三次在门口加固防御,确定他短时间不会进来,侠客挪过去坐到毯子另一头。

      夜灯光里早見春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羽绒服毛领里,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潮气。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个好梦。

      侠客伸出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取景框,对着早見春的脸量了一下。

      左眼下面的那颗痣正好落在取景框对角线的黄金分割点上。

      帽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没有印记,没有流星街小孩常见的那种烫伤或者淤青。

      侠客收回手,把取景框拆了。

      他不是亲弟弟,后颈没有伤痕,说明没被虐待。

      不干活,不愁吃,要什么有什么。

      流星街没有这样的孩子。

      流星街五岁的小孩已经会往别人水壶里撒尿了。

      早見春根本不需要学任何东西,因为有人替他挡着所有需要争抢的东西。

      那早見晴图什么?

      两个人的长相真是0个相似点。

      早見春是常见的黑发灰眼,五官精致得像物资包里那些印着外国小孩照片的饼干盒,生气时皱鼻子的样子能把人看笑。

      早見晴白毛蓝眼,面瘫,睫毛倒是长得离谱,但脸上从来不会超过一个表情,像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护卫NPC。

      姓氏一样,长相不像,不是兄弟。

      可不是兄弟,却把最好的东西全部让给对方。

      侠客睁开了眼睛,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那个面瘫疯了。

      ☆

      “你还没走啊。”侠客抬起头。

      早見晴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坐在墙根,眉头皱起来。

      这是早見晴脸上能做出的为数不多的表情。

      “物资不够。”早見晴说。

      侠客举手投降,“那我明天就走。”

      早見晴皱着的眉头没松开。他走进杂物间,把一袋压缩饼干扔在侠客腿上,又放下半瓶水。

      饼干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嗯,过期三个月。

      “今天只找到这个。”

      侠客拿起饼干掂了掂,抬眼看他,“你呢。”

      “吃过了。”

      “你吃的也是这个?”

      早見晴没说话,转身就走。

      侠客低头拆开饼干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牙。

      要么是他的判断系统出了bug,要么是——早見晴真的是个笨蛋。

      那种流星街不该存在的、活不长的、把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笨蛋。

      第二天早見晴出门前,侠客挪到了正屋门口,翘着腿靠着门框。

      “我可以帮忙看家。”

      早見晴看了他一眼,“不用。”

      “你每天出门至少六个小时,”侠客掰着手指数,“这段时间小屋里就他一个人,万一进来别人呢。我虽然伤没好,但帮你喊一嗓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早見晴没说话。

      “而且,”侠客冲他弯起眼睛,“免费的。”

      早見晴进门看了一眼早見春。

      春正趴在毯子上拿手指戳物资包里掉出来的新玩具,是一个按一下就会亮灯的小球,戳得啪啪响。

      “让他看。”早見春头也不抬。

      早見晴闻言从他自己的纸箱里翻出另一条干净毛巾放在毯子旁边,“碰他的东西,剁你手。”

      侠客举起双手,“记住了。”

      ☆

      就这样,看家任务正式上线。

      侠客靠着门框坐下,早見晴推门出去,背影在碎砖路尽头缩成一个小点。

      风从门缝灌进来,侠客缩了缩脖子。

      流星街的冬天是真的不讲道理,白天出着太阳,风还是冷得能把人骨头里的油刮走一层。

      他缩着脖子搓手,余光扫到毯子上那颗黑脑袋。

      早見春今天拿到了新玩具,心情肉眼可见地好。

      “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侠客说。

      “不然呢。”

      “你不担心他?”

      侠客看见早見春抱着膝盖坐在毯子上,身上裹着那件过于肥大的羽绒服,整个人窝在里面,像一团被红色被子卷起来的糯米团子。

      他垂着眼睛看地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侠客没来由地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小孩到底几岁。

      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他死不了。”早見春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确定。”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侠客没有接话。

      门外头风呜呜地嚎,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手指头摁在衣领边缘,指节被冻得发红。

      流星街的规则很简单:你的命是你的,我的命是我的,你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你碰了就得死。

      但早見晴这个人把这条线从中间掰成了两半——一半是早見春,另一半是自己的命。

      这两半之间标了个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人有病,侠客想。病得还不轻。

      但是早見春不惊讶,不止不惊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你们是亲兄弟吗?”

      早見春抬起眼皮。那个“你是傻子吗”的眼神让侠客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算了,”侠客换了个问法,“他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

      “好的东西全部给别人,自己吃垃圾。”

      早見春低下头继续戳亮灯小球,“他只有对我才这样。”

      那个语气侠客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形容。

      肯定?骄傲?好像都不对。

      因为是那种明明已经在嘴边了,但说出来还是觉得轻了的语气。

      正午早見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物资,看包装大概是从哪里顺回来的东西。

      他推门进来,对于两个人的距离,没说什么,蹲下身把物资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手。”他说。

      早見春闻言从毯子上伸出手。

      早見晴握住他的手腕,先是用手指比了比粗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上午在倾倒场捡到的一小截丝带,绕了一圈,多出来的部分用小刀割断了。

      割断的丝带尾巴掉在地上,早見晴捡起来收好,又从物资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针织帽给早見春戴上。帽子是深灰色的,帽檐卷起来正好卡在眉毛上方。

      早見春歪着头让他调整帽子的角度,调整了几次都不满意,自己又动手扯了两下,早見晴没拦他。

      “手腕比上周粗了。”

      早見晴说这话的时正半蹲半跪在毯子前,白色卷发上沾着从外面带回来的灰。

      下午趁早見春午睡,侠客从杂物间摸出来,慢慢挪到早見晴旁边。

      早見晴正蹲在门口用匕首削一根捡来的竹竿,打算把仓库通往外头的排气孔再扩大一圈,这样冬天生了石灶也不至于闷出人命。

      “干嘛?”早見晴没看他。

      “你现在吃的什么。”

      “吃过了。”

      “我换个问法。”侠客蹲下来,语气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你这三天吃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有没有他一天吃的多。”

      竹竿在匕首刃上转了一圈,细碎的竹屑掉在早見晴膝盖上。

      “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侠客往墙上一靠,“就是作为一个还算会算计的人,看到有人把账算成这个样子,有点不服气。”

      “哦,你要是倒下了,他怎么办。”

      早見晴停下了手,他肯定地说:“不会。”

      那天过后的第三天,早見晴出门前站在杂物间门口,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侠客脚边。

      一把匕首。

      “防身。”早見晴说完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侠客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又合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刀柄上的胶带缠法。

      他把匕首揣进自己腰侧布袋里。这个面瘫,他开始有些拿不准了。

      这天早上特别冷,冷到所有东西碰到皮肤都像被牙签刮。

      侠客把早見晴留给他的匕首揣好,杵在门框边上看着早見晴蹲在春面前喂药。

      退烧药碾碎加进温水,这次真加了糖,橘色药粉沉在杯底晃了晃,飘出一股怪异的甜味。早見春尝了一口脸都拧了。

      “还是苦的。”

      “加了糖。”

      “那你说谎。”

      “没说谎,我加了别的药。”

      春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早見晴一动没动,保持把杯子举在半空的姿势,等他张嘴。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春夺过杯子闭眼灌下去,灌完后推了早見晴的肩膀一把。

      早見晴顺着这个力道往后退了半步,蹲姿纹丝没乱,接过空杯子放在一边,又把水杯递过去给他漱口。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搪瓷杯碰到石灶台面的脆响,和春咕噜噜的漱口声。

      侠客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你管这叫捡回来的人,到底谁捡谁啊?

      早上九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早見晴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沉,肩膀上的旧划伤大概又裂了,棉服肩膀位置的布面被血浸出了铜钱大的一块。

      他走到纸箱旁边翻出消炎粉,先看了一眼早見春。

      早見春正趴在毯子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亮灯小球。

      侠客靠在门框上,实话实说,他认识早見晴快三周了。

      这个白毛从不叹气,从不喊冷,从不抱怨任何东西。

      ☆

      当夜等到春睡熟了,侠客侧身从他身边挪过去,走到坐在门口的早見晴旁边站定。

      “我伤好了。”

      早見晴把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明天走?”

      “不想走。”侠客把脑袋往铁皮墙上一靠。

      早見晴偏头看他。蓝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一种很透的颜色,配上那张面瘫脸,像一只在黑暗中蹲守猎物的北极狼。

      “你想和我们搭伙。”

      “对。”

      “为什么。”

      “你一个人养孩子也不方便吧。”

      侠客把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搬出来,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屋里的春。

      “而且我说真的,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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