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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相逢赠桃枝贻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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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钟鸣三声。
南烨直到风聆授道结束也没有来。
风聆暗暗叹了口气,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众弟子起身,纷纷朝殿门外走去。
方逾仙初来乍到,风聆有点担心她人生地不熟。趁人还没走远,她叮嘱道:“方逾仙,你若有任何疑虑,就找秦轻请教。”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风聆,眼神多有惊讶、不满。他们不大喜欢这个新来的师妹,掌门对她的关照,已经超过了以往山息门任何一个新入门的弟子。
风聆又道:“当然,你也可以请教你的其余同门,或者找我。”
方逾仙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风聆,她点点头,冷淡地嗯了一声。
楚怡挽着沐雁的手,边朝殿门外走去,边叽叽咕咕地说道:“哼,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无礼!咱们以后别跟她一块走,连话也不许和她说。”
沐雁好声安抚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雷尘恰好只听到其中一半的对话,他赶上来追问道:“什么什么?两位师姐,你们在说什么?”
楚怡没好气道:“还能有什么?难道你没看到她刚才那个样子?”
雷尘道:“哎哎哎,二位师姐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冲我来呀!”
楚怡故意蛮横地大声嚷嚷道:“你也不许和她走得太近!”
“楚师妹。”雷尘还未回话,叶端的声音从他们三人身后冒出来,三人吓得浑身一抖。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玉殿外面的青石道上了。
道旁翠林竹柏,绿意盎然。
楚怡僵直着身体慢慢转过身来,一抬头就撞入叶端微笑的眼眸。
“楚师妹慎言,有些话说得太过,会伤了同门之心。”
楚怡自知失言,被叶端盯得心里发怵,慌忙垂下眼眸,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她宁愿叶端凶巴巴地骂她一顿,也不想一巴掌轻轻扇在脸上,那样更难受。
谁知下一刻,叶端道:“昨天你送我的酒,很好。多谢。”
“啊?”楚怡抬起头,顿时满头问号。
雷尘彻底傻眼了,他还等着看楚怡的笑话呢!
叶端低头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沐雁,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过后,他便扭头走了。
沐雁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沐师姐……”楚怡满脸震惊地晃了晃沐雁的肩膀,“叶师兄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错吧?”
沐雁人都快被晃晕过去了,她拿开楚怡的手,道:“这有什么,你送他东西,他向你道谢而已,你又不是第一回送他东西了。”
雷尘道:“这叶师兄真是语出惊人,道谢之前,哪有先训诫别人的?叶师兄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楚怡瞪着雷尘道:“就你话多!”
三人没有把叶端的话放在心上,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一路打打闹闹地朝前头去了。
秦轻一早就出来了,她站在殿外的长廊上迟迟没有走 ,直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来,她急忙回身,叫住了差点从她身旁匆匆走过的方逾仙。
“方师妹,请留步。”
“何事?”
方逾仙停下来冷眼看着秦轻。
“你急着去哪吗?我带你去用饭吧。”
“不用,我不吃午食。”
秦轻听闻此言,出神愣了片刻。
原来方逾仙和风聆一样,还保留着天枢院不吃午食的习惯。
秦轻又接着说道:“楚怡他们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对你绝无恶意。只是他们不了解你,暂时对你抱有偏见。随着日后的相处,我相信他们会慢慢对你改观,直到他们真正认识你,接受你。”
方逾仙眼皮动了动,眼神毫无起伏,仍是如那冷雾般有着淡淡寒意。
“我不在乎这些。”
“或许你不在乎,但我还是要说清楚。人们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偏见蒙蔽视听,做出一些他们所认为对的事,说一些他们所认为对的话。有时候这些事和话会伤了人的心,我不希望它们发生。”
“那你应该劝阻他们,而不是来这里对我说这些无用的话。”
“偏见不是一下子能消除的。”秦轻朝外面走去,一束光恰好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春日的暖阳照得人暖烘烘的,也将秦轻的脸照映得无限柔和。她回眸笑道:“我无法左右他们心底的想法,这取决于你,他们是对你有偏见,只有你可以改变他们对你的看法。”
“偏见?”方逾仙露出轻蔑的冷笑,她似乎在听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样的偏见?你怎么知道那是偏见,不是事实呢?也许我就是这样,我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这话或许别人听了会恼怒,秦轻却不会。她从不在意这个,也不会因此训斥方逾仙,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只要不乱来就好。
“我不信传闻之事,只看眼前之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不清楚,以后我就知道了。”
方逾仙盯着秦轻的身影,眼神有一瞬间晃动。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因为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妹,是山息门的弟子。”
秦轻的身影远去了,只剩下方逾仙独自留在空静的长廊上,冷清地站在那里。
她早已听腻了那些又臭又长的大道理,秦轻说的那些话冠冕堂皇,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什么师姐师妹,什么山息门的弟子,她才不想、也不需要和这些人扯上一丁点儿关系。她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和这些人交好,她本就如此,也用不着去改变他们的看法。
但她不可否认,秦轻那天的举动无可置疑地牵动了她片刻的神思,犹如飞鸟掠空,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温柔的残影。
叶端、沐雁、楚怡、雷尘四个人围坐在饭桌上,除了叶端以外,其余三人一直嘁嘁喳喳说个不停。
风聆和南烨不在,他们只会比平时更加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他们仨一看见秦轻进来,都停下嘴,大声招呼秦轻赶快坐过来和他们一块吃。
秦轻笑着应了一声,像平常一样坐到了他们身边。
楚怡心里头纳闷方逾仙咋还没来,偏嘴上不肯说,只顾着摇头晃脑冲着门口看了半天。
秦轻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别看了,方师妹和师尊他们一样,她不会来的。你呀你,嘴上说着讨厌人家,结果不还是关心她吗?”
“我、我才没有关心她!”楚怡赶紧别过头,冷哼一声,“她不来最好。”
沐雁道:“我们山息门难得来了新弟子,我看还是不要吓着人家比较好。只要她不像唐阿丁那样出不三不四,我是不介意她是个什么性子的。”
“那你脾气可真好,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为她说话!”
“我哪有?人家不就是没和我问好而已,干嘛那么斤斤计较。”
“沐师姐!”楚怡瞪着沐雁,脸都气白了,“合着我是坏人了!”
“唉,我没这么说。”沐雁看这架势,赶紧缴械投降,她可说不过这个人。
“咳咳,”秦轻伸出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子,“你们要是再吵下去,我可要请你们出去吃了。”
两人闻言,再不敢多说一字。
雷尘在旁边观战多时,自是捂嘴偷笑,忍得十分艰辛。见秦轻出手制止了他们,便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怡正在气头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嘲笑,抬手就是一记爆栗。
雷尘痛叫一声,一不小心身子往后栽了下去,摔了个屁股墩。他可怜巴巴地胡乱腾出两只手,向秦轻呼救道:“师、师姐……救、救我……”
秦轻不忍直视,最好的做法是视而不见。她目光扫过叶端的桌前,发现上面多了一个食盒,便问:“叶师兄,你这是……”
“这是准备送去给师尊的。”叶端突然看向沐雁,眼神闪烁,几经变换,“沐雁的手很巧,是她特意为师尊做的。”
沐雁似乎是听见了,却并没有往这边瞧。
秦轻笑道:“待会儿我和你一块去看望师伯。”
“好,我正有此意,正欲叫上你和我一块去呢。”
两人用过饭,一起去了南烨的洞府,只见洞门紧闭,门中鼾声如雷。
秦轻道:“师伯呢?”
说是晨起腹泻,她可不信。她已断定,那食盒里藏得不是别的,正是沐雁做的醒酒汤。
“昨夜酒喝多了,今早醒了酒,午后又去睡了。”
“师伯虽然爱喝酒,却不会多喝,昨夜怎的贪杯了?”
叶端近前一步,叹道:“师尊最近又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这一想,免不了借酒浇愁。你也知道,师尊曾经是崇明殿的值殿长老,他因看守不力致使天珠遗失而遭到贬斥,自请离开天枢院,寄居青銮观多年。要不是掌门主动找到他,我们也不会跟着他来到山息门。”
“师尊恐怕是看到方逾仙,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他明知自己并没有被天枢院除名,随时可以回去,却固执地留在山息门,说不找到姬无朔和另一半天珠,绝不回去。我看师尊醉成那个样子,他心里说不定其实很想回天枢院呢。”
秦轻听叶端说了这么多,心里又想起风聆。看到方逾仙而想起过去的又何尝只有南烨一人呢?
二人各怀心事,一同入了南烨的洞府。他们将醒酒汤放在茶几上后便退出去了。
叶端道:“我院子里的桃花还开着,秦师妹要不和我小酌一杯,共赏春光?”
“叶师兄盛情难却,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这天秦轻去叶端那里坐了很久,至天色渐晦,她才起身作辞,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进屋门,就看到屋中十年来如一日不变的陈设,想起叶端今日所言,她心头忽然涌现许多回忆。
随着思绪的摆动,她走到书案边坐下,书案的一角摆放着一对彩塑泥人。她掐诀念咒,施了个火诀点燃了书案上的一盏烛灯。
略显昏暗、清幽的小屋似乎总算有了一抹明亮,生了些许暖意。可这远远不够,还是太暗沉了。她坐在椅子上,望着屋外随风飘荡的落叶,她回想起她的过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这间雅致的小院里住了多久,自记事起,她就待在这里了。她的师尊风聆——山息门的掌门亲自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教她修炼,教她法术,给她所需要的一切,还曾经在她年少时带她去凡尘见了她的家人。
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他们相见时却认不出彼此。他们是亲人,同时也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从那时起,风聆就告诉她,成为仙门弟子后,凡尘俗世都与她无关了,往后她只有师门。
风聆是她的师尊,无论如何,她都会竭尽全力去完成师尊毕生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