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的他们》晶晶子

48、姐夫篇3 洁癖

　　沈清不清楚刚刚还一副怒气冲冲的人转瞬又平静下来，像晒谷时变化多端的天气，一会乌云密布，一会晴空万里，让人猝不及防。
　　四目相对间，谢意先偏过头去。
　　沈清摸不着头脑，见他不动，夜色逐渐笼罩天空，他看了眼逐渐收拾餐盘的阿姨，小声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吃饭吧，待会饭没了。”
　　谢意闻言狠狠瞪他一眼，大跨步地走进食堂，背影看起来气冲冲的。
　　007【这人脑子笨笨的】
　　沈清点头应和，而后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谢意从小经历不少训练，走路间肌肉线条随动作变化着，颇为好看，他走得极快，沈清有些跟不上，两人拉开不小距离。
　　谢意余光没见他跟上来，心里恼火的同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等沈清跟上后，眼光上下巡视一番，视线最后落在他因为快步走变得淡粉的脸颊和微喘气而张开的嘴巴，别开视线后有冷言嘲笑，“你身子怎么那么差，配得上我姐吗？”
　　还是个姐控吗？
　　沈清缓了一小会，平静了一会气息，对于他的攻讦只是淡淡一笑。
　　谢意没听到他的反驳，其实他也不清楚他想要得到什么回答，见他不反驳又开始恼火。
　　又是用这种长辈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他是个不听话的小屁孩。
　　谢意咬牙切齿地走向窗台，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去等沈清。
　　当谢意付完钱和票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时，沈清才走到窗口，依旧点了两个素菜。
　　转过身时看见谢意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见他碗里的菜并不和他重合，用还没使用过的筷子给他夹冬瓜和茄子，温声道“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谢意早就发现他坐到他对面，见碗里多出来的菜和照旧那般恶心的长辈调调，本想发脾气，视线一顿只看见他碗里只有这两个菜，这才注意到沈清整个人都挺瘦削的，手指上仅有连带着皮的一些肉，尖锐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沈清低头慢慢地吃着，家里粮少人多，他吃慢些吃少些，其他人就能吃更多些，渐渐的，沈清细嚼慢咽的习惯保持到现在，连胃口也比其他同龄人更小许多。
　　忽地，视线伸进一双筷子夹着颤巍巍流油的红烧肉入了他的盆的一角，沈清疑惑抬头，谢意低着头埋吃不看他。
　　谢意吃得极快，沈清迟迟不去动那块肉，连同被红烧肉沾住的一角的米饭也不再光顾，多次欲言又止，见谢意快吃完了终于开口，“这肉你吃吧，我今天没胃口。”
　　谢意冷着脸大口吞咽下最后一口饭，冷眼看着沈清碗里已经被消灭大半碗的米饭，唯独那一小团立在那。
　　这叫没胃口？不如直说嫌弃他。
　　沈清自然是想吃肉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洁癖的臭毛病缠上他，他不厌其烦地清洗自己，大伯母却只是默默先把菜夹在他碗里，什么都没说。
　　清洗的频率变高，连带着柴火的消耗变高，只要一空闲沈清就上山砍树捡柴。
　　沈清见谢意不动，又用吃人的视线盯着他，沈清就没再尝试，一口一口的扒饭。
　　食堂外的天彻底变黑，后厨阿姨们叮叮咚咚地在洗碗，食堂里也只剩他们两个人，沈清的盆里还是留下了那一小块。
　　沈清从没浪费过粮食，他有些无措，浪费粮食的心还是压过他洁癖的臭毛病，他伸筷打算闭眼吞下。
　　谢意看他一脸不情愿，还是冷着脸抢走他的饭盆，三下两除二一口吞下。
　　沈清没来得及阻止，沉默地看着他嚼啊嚼然后咽下，沈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垂下视线。
　　谢意站起身，把两个人空的饭盒放到回收处，沈清安静地走在他旁边。
　　一时间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没说刚刚的剩菜的问题。
　　虽说来时也是沉默，可这样的沉默还是比来之前好似更缓和了些。
　　食堂门口不远处就有水龙头和水泥做的台子，那是专供洗饭盒和洗手的地方，此刻亮着一小个瓦数低的黄灯泡。
　　沈清连普通的洗手都很慢，慢到手指洗到起皱。
　　007【没那么脏的，你的手已经很干净了】
　　沈清还是继续洗着，一旁的谢意看不下去，“有必要吗？你的手又没碰到那块红烧肉。”
　　谢意带着有色眼镜，沈清就是嫌弃他，他之前还在沈清讨好他还是嫌弃他之间来回摇摆，在他好不容易迈出友好的一步讨好沈清，沈清却拒绝后完全倒向一边，嫌弃他的那边。
　　沈清对谢意的看法有些许改变，面对谢意的刺挠，真诚地解释着，“不是的，我就是有这个臭毛病。”
　　其实沈清之前没那么干净的，大伯家的屋顶是茅草做的，倘若来了一股大风，便把那茅草吹散，屋顶就掀开一整个大窟窿，大伯就会和大伯母用一块黑色大油布先遮掩着。
　　即使那般，雨水还是会滴滴答答地落在屋内，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部用来装雨水，一整夜也睡不好觉，若是老天不怜惜，下了好几天，他们便要在湿漉漉到被子发潮的屋子睡上一个不安稳的觉。
　　这种由内而外的霉味，伴随着沈清整个青春生涯。
　　他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唾手可得的毫无代价的礼物。
　　所以当毕业后的某天，学校比较出名的大院子弟谢文砚找上他要求他入赘，代价是可能会被下放，沈清半垂着眼帘，视线里是谢文砚那毫无补丁、带着清新的裤子，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起风了，他庆幸，庆幸着自己站在下风口，这样那股霉味就不会破坏这次交易，他也不会看见让人讨厌的若有若无的嫌弃和可怜。
　　入赘前几天，他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更得体些，彩礼他全给了大伯母他们，若有一天他真的下放，这笔钱就当他的养老钱。
　　走的那天，大伯抽上对他们家来说称得上的昂贵的旱烟，一大包只要一毛的那种，烟头亮起一团，他用沙哑的、一如既往的语调语重气长地对他说，“清哥，要好好对人家姑娘，多干活。”
　　大伯母用红绳绑上家里唯二之一的大母鸡，反复皲裂而成棕黄色的指腹握上他的手，刺啦刺啦的触感似刮着他同样干涸的心，“清哥，委屈就回家。”
　　背后一串萝卜头把他围成一圈，手却不敢碰脏他的衣服，孩子都知道，那是新的衬衫啊。
　　谢文砚在不远处的军皮卡车上等着，村子里的人都羡慕沈家有了个这么好的亲事，至于入赘丢人，也只有酸得不行的人说酸话。
　　走向谢文砚的短短的一段路，往日里嘲讽大伯家穷的不行还供他读书的人也换作一副别的陌生的嘴脸，大伯和大伯母的腰也更直了些。
　　沈清已经努力想象谢家的豪华，可当他走进宽敞的客厅，黑漆皮沙发和平整的水泥地还是让他目光晕眩。
　　他坦然接受了一切，包括来自谢意的恶意……
　　昏黄的朦胧灯光洒在沈清脸上，谢意这才发现沈清不笑时脸是极冷的，但只要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一捧真心。
　　心口猛地一跳，谢意猛地别开眼，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哦字。
　　沈清见他没有对他这个臭毛病说什么，上扬的眼尾弯了弯，声音带着些许开心，“那我们回家吧。”
　　沈清的话又瞬间把谢意的心逐渐冷却，抿了抿唇，他的心里又憋着一股气，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火。
　　两人正打算离开时，迎面走来一个人，喊着，“沈清”，附近都是树林，看不清脸，走得近了沈清才看清来人是谁。
　　徐峰眼神略过一旁的煞神谢意，单独和沈清聊着天，“你才下班？”
　　谢意一群人总是赶着下班的点来包扎，徐峰前脚刚走，他们就来了，沈清废了不少时间包扎这一群人的伤口。
　　沈清挂上他的招牌笑容：“嗯，今天人有点多。”
　　谢意冷着脸站在一旁，满脸写着不好惹。
　　徐峰视线轻飘飘滑过谢意头上新扎的白绷带，心里了然，突然想起一件小道消息，知道沈清是个上进的人，提示道，“我听人说，下周有个护士知识比拼大赛，你可以先准备准备。”
　　徐峰同样是入赘的，其他皮相不错，他老婆是主任医师，刚刚又开始唠叨他上进往上爬的事，他受不住唠叨，本身他就爱吃软饭，只想在护士这个岗位干到老，没有上进的心思，找了个买老婆爱吃食堂的牛肉馅包子的借口缓口气。
　　这段时间他和沈清处得不错，沈清不偷懒，不像其他走后门的人偷奸耍滑，他能从实习护士变成固定的护士自然是能减轻他的工作负担。
　　况且，从老婆那得知沈清还是入赘的，颇有种同道中人的感觉。
　　这小道消息有点门路的几乎全清楚，都使着劲表现想往上冲，不过想起谢少校冷面无私的性格，还是给沈清透个底好了。
　　总之一句话，沈清合他眼缘，他乐意。
　　沈清眼前一亮，轻轻抿了抿唇，郑重地答谢，“徐峰，谢谢你，这对我很重要。”
　　语气不重，却是沉甸甸地在心里落了根。
　　徐峰被他郑重的表情搞得一愣，不好意思般挠挠头，“小事，不用那么客气。”
　　而后两人聊得越来越投入，谢意拍了拍手背上的蚊子，看着两人愈凑愈近的距离，眉头一皱，“好了没。”
　　完全不顾沈清的面子，沈清心里那股因为护士知识比拼大赛的开心劲散了不少。
　　徐峰打着哈哈打招呼离开。
　　角落又只剩下沈清和谢意两个人。
　　沈清眉眼冷淡，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吧。”说完不等谢意就往前走。
　　谢意自然注意到他的态度转变，原本只是不耐烦忽地变的暴怒，冲着他的背影冷言冷语，“有必要吗？不就是个破大赛吗？你找我姐要答案不就行了？”
　　沈清猛地站住，脸色也沉了下来，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谢意，我不是那样的人，还有，你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你不该这么说。”
　　听他这么说，不知道什么引爆了他的燃点，眼睛像是要喷火般，嗓子越嚎越大，“对，你说得对，她就是那么有原则的人，她公正无私、大义灭亲、铁公无私！她是最有原则的人！”
　　沈清一愣，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一个人离开了。
　　谢意看着逐渐模糊在黑夜中的背影，猛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干，暗骂一声“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