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 142 章 甄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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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 选
问话人在暗淡的光影里互相对望一眼，不多时，主位上的三级警监开口：“说说鑫铭公司董事长沈茹案的侦查进展及思路。”
王灿回忆，报告时有停顿，最后，直到自己被调往市看守所工作，这才结束，用时1个半小时。他如实报告了交接时的工作进度，以及后续不再知情。
“情况就是这样。”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安静了几秒。
坐在最右侧的检察官缓缓开口。他那边的光线似乎比旁人更暗一些，王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在调离刑警岗位之前，有哪些与案件无关的人员向你打探过案情？在哪里，说了些什么？”
“没有。”王灿声音不高，但很稳。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语气施压：
“是没有，还可以隐瞒？请你考虑清楚再回答，不要妄加猜测，也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实事求是地说。”
王灿一时摸不透对方问话的真实意图，却清晰察觉到，这句看似常规的问询之下，藏着深沉的试探。
对于这样高规格的问话，自己确实不该抱有任何幻想。不能回避问题，但也决不能天真地以为，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人，就一定高贵、正义地主持着什么。
这已不是一名中年刑警该有的天真。
警队之中，从不缺忠诚履职、恪尽职守的同仁，却也藏着善于伪装、精于粉饰的面孔；警号以00开头，未必就比01开头的人更加清正；警衔与职级，从来不等同于信任的有无和高低；穿检服的人开口问话，也未必就代表真相会自然浮出水面。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也许都有自己的层级、立场，以及未必能摆在桌面上说的考量。
王灿稳了稳呼吸，“没有。”再次开口，声音不重，但收得干净，“我没有受到过任何打听案情的询问，无论是在刑侦支队还是在看守所。”
“没有吗，那与市局副局长吴刚见面是怎么回事？”检察官语气里带着玩味与不屑。
“嗯，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要看当时我任武上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临时副大队长时，在鑫铭公司系列案中的案情分析会议记录，那次谈话，应该是在我最后参与会议的当日9时左右。当时，我受时任大队长陈强7时电话通知，要求我上午9点必须到市局506小会议室报到，说是上级领导要听取专题报告......”
他把当天的经过如实做了陈述：开门的女警、吴刚的提问、自己回答的内容、吴刚先一步离场的细节，都一一交代。没有修饰，也没有多解释一句。
“就这些。”王灿目光没动。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隐瞒这些？”检察官不容置疑地轻呵。
“当时，吴刚作为德纯市公安局副局长，与您所述‘与案件无关的人员打探案情’，在我看来，并无不妥。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保障警令畅通，是我作为一名刑警的本分。那是一次正常的工作汇报，场所是市局会议室，时间在上班时段，内容是案件进展。”王灿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认为这属于需要主动上报的非正常接触。”
检察官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吴刚说的那些，换作任何一个正常心智的人，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吗？”
王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被射灯照出的手指的影子。
他当然听得出来。
那天会议室里的每一幕，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吴刚那句“昨日上午听你们大队长陈强汇报，案子今天能办结吗？最终嫌疑人抓到了没有？”，还有问话过后的仓促离场，当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清晰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多年来未曾主动提及这件事，不是淡忘，更不是畏惧。只是时至今日，他早已不确定还能信任谁，又有谁会冒着风险去处理这看似扑风捉影的“个人臆断”。
眼前亦是如此。他根本无法判定，对面四人的审讯初衷，究竟是彻查吴刚的违规违纪，还是追责他当初没有顺着吴刚的暗示顺水推舟、了结案件。
在警队内深耕多年，他早已看透一个道理：有些旧事被翻出，是为匡扶正义、还人公道；而有些旧事被重提，不过是权力更迭，换一批人端坐高位、执掌权柄。
二者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掌权者孰善孰恶、孰有良知孰存私心，又或者是——谁“更好”一些。
他无法分辨当下的局势属于哪一种。所以他选择沉默，绝不妄言。
“没有。”王灿抬起头，坦然迎上检察官射过来的目光，“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这之后，依然按照正常的程序、逻辑以及侦查思维推进案件办理。就是这样。”
“你还在替一个在押之人维护什么。你在顾虑什么？”检察官身子向后仰躺，末了，这才缓缓吐出这么一句。
听到这，王灿心头微微一颤，眉毛动了动，随即恢复平整。
王灿并不知道吴刚什么时候已成为阶下囚，他对德纯市公安系统的人事变动没有去关注和打听，但他清楚，眼前的四人一定误以为自己早已知晓，这才有此一说。
所以，他要用表情传递一个信息，自己并不清楚，无需多言。
“你不清楚这事？”左侧那名二级警监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新鲜了”的意味，像是遇见了什么出乎意料却又不完全意外的事。
王灿点了点头，幅度极小，面上不动。
长条桌后，四人隔着屏幕的白光交换了一瞥，有人发出了嗤笑。
“九龙高级私人会所被清查的新闻，看了没有？”副厅长张博仁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子了，“这件事，知不知道？”
王灿的目光从检察官脸上移开，落在张副厅长的方向。
“知道，关注过这个新闻。”王灿回答，没有多解释。
“什么途经获知？”
“队里同事郭上跟我提过。队里人都知道我是德纯市毛茶县人，看到跟德纯有关的新闻就会顺嘴跟我说一声。”王灿如实回答。
“嗯。”张副厅长点头。“对于鑫铭公司系列杀人案的结案工作，你清不清楚？”
“不清楚，纪律要求，交接完后从未过问和打听。”王灿诚实。
张副厅长听闻，再次嗯了一声。
“还有什么需要反映的吗？”张副厅长目光直直地搁在王灿脸上，没有移开。
“没有。”王灿思考片刻，果断回答。
张副厅长将目光转向左右两侧，四人交换了眼神。
“你可以走了。”说罢，张副厅长左手扶额，略显疲惫地说道。
“是。”王灿起身，敬礼，而后原地向后转，径直走到房门处，拉门而出，回身轻轻将门给掩上。
“我看上午就这样吧。”张副厅长向左侧目，二级警监与检察官应声点头。
10分钟后，张副厅长办公室里，检察官坐在对面的皮质沙发上，一只过滤嘴香烟已吸了一半。
张博仁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白瓷杯，用手指捏了一撮干茶叶撒进去，头也没回：“少抽点，都这把年纪了，看你那狠劲，真不把身体当自己的。”
检察官没有回话，眉头凝着。
张博仁先将一杯泡好的茶水给端到检察官面前，还想放在他左侧与沙发同高的茶几上。
检察官察觉，欠身半起，忙不迭地将烟摁在烟灰缸里，这才腾出手去接。
“别动，烫！”
检察官听闻，便收回手来，待茶杯放稳，他这才坐下。
张博仁返回端上自己的茶杯，选在检察官左侧另一张单人皮质沙发上坐下。
两人都有些渴，各自在杯沿上吹了吹，便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见温度还行，再浅尝一口。
“我看这个王灿还行。”检察官将杯子放回原位，开口说道。
“你说行就行，不过......”张博仁话峰一转，直言道：“他对于吴刚这事的隐瞒未报，显得有些态度不够端正，留有私心。”
检察官从兜里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根，重重地吸了一口后，开口道：“我认为这是一种谨慎，他对你我都不熟悉，怎会知道我们的用意？信任这东西，一旦丢了，就很难再拾取起来。再则，作为一名基层刑警，能在当时的压力下将案件侦查工作推动到那种地步，实属难能可贵。还有就是今天的表现，不畏权、心态稳，这点比前面几位强了许多。总的来说，国安工作过的人，纪律性和能力方面不会差。”
“好吧，借调过来之前，让姜处长再去谈谈。”张博仁抬起手腕看表，“午餐时间到，食堂那边将就将就？”
“客随主便，你个老家伙，能吃到你一顿怎么就那么难？”检察官打趣。
“那我可不敢，你也不敢过来吃，不是吗？”张博仁板着脸，显得一本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