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 140 章 待过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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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过的地方
跟大队长打过招呼，驱车不到半小时，王灿便到了丛里街“良友小额贷款公司 ”。
出示证件，门卫放行，车辆在大门右侧空闲的露天车位停下，一身便装的王灿下车，直奔左前方的办公楼而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大厅前台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子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摆弄着手机。听脚步声近了些，这才缓缓抬头，机械地打着招呼，连基本的礼仪笑容都没有。
王灿在柜台前站定，掏出警官证，简要说明来意。
女子没敢接证件，堆起笑容，语气恭敬：“郭经理已做了安排，请您随我来。”
在女子的引领下，两人向右，转过假山落水与瓷砖砌成的屏风，再向里走五六米，便到了门牌贴着“VIP客户”的雅间。
行进间，王灿注意到女子拨出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郭范”，但对方没接便挂断了。
“您请坐。”
自动磨砂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二人迈步入内，女子侧身抬手，示意王灿落座。
雅间里，近四十平的包房整洁敞亮，米驼色布艺沙发搭配米杏色哑光墙布，冷暖色调层次错落、温润相融；顶面嵌着隐光灯带，柔缓光线漫过墙面，一旁定制实木茶台规整摆放，配套茶具错落置于茶盘，边角立着简约轻奢落地摆件，地面通铺哑光防滑地砖，整体装潢雅致内敛，处处透着高端私密的待客格调。
“请您稍等片刻，郭经理马上过来。请问您要喝点什么？这里有可乐、咖啡、茶，如果您都不喜欢，我们可以马上安排其它的饮品。”
女子微微躬身，两手自然交叠轻放在腹前，身姿端正。
王灿摆手，平静开口：“不用，麻烦催促郭经理，谢谢！”
“好的，您请随意。”女子侧身抬左手示意，顺势看去，王灿所坐位子的右侧，是透明冰柜和咖啡台。
王灿点头，没有顺势去看，女子缓缓退出雅间。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皮鞋在瓷砖上的厚重声，一名中年男人与女子在门口擦肩而过，男人未做停留，径直走进雅间。
“请问是王大队长吗？”男人见到王灿，上前快走几步，伸出手礼貌探询。
“我是。”王灿回答简短，平静起身。
“鄙人郭范，公司业务经理，前面电话里的人就是我，幸会、幸会。”
郭范双手握住王灿的右手，像老熟人一般上下用力。这力道看似用力，实则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摆幅极浅。
“郭经理是否方便带我去看看江涛的宿舍？”王灿抽回手后直言。
“警察都是直性子，根本不容客套。”郭范略作犹豫，随即说道：“好的，请跟我来。”
跟着郭范绕过办公楼后门，10米开外便是员工宿舍楼。
“这里前身是一家保险公司，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司便租下了这里。这后面的宿舍原来是仓库，但我们做小贷的，没什么东西需要存放，再加上业务员流动大，外地人也有一部分，就将仓库腾出来做了宿舍。江涛的宿舍在二楼，喏，靠左第三间就是。”
郭范边走边介绍，最后手臂一抬，站在楼下指向二楼。
王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因为水泥护栏的阻挡，仅能看见每个房门最上角的门框，实则毫无意义。
王灿没有接话，跟着上了楼梯，转角再上，共16级台阶后便到了二楼。
郭范指着门上还留有脚印的木门解释道：“我们是6日上午10点开会联系不到江涛后，便强行踹开房门，这才发现他自杀身亡，随即报了警。”
随即，他轻轻推开门锁已裂开的木门，房内情形一目了然：
阴暗的光线下，单人床靠窗而放，床上除了木板空无一物。方格窗户被厚厚的黄皮纸遮挡得严严实实。床脚处，一人高的双面木柜敞开着，两扇外漆暗红色的柜门各呈九十度角。木柜与房门之间，微微发黄的书桌空空荡荡，右手下方的三个抽屉被拉出，交错搁在一旁。一把没有靠背的暗红色塑料凳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书桌前。
“他的个人用品都被家人拿走，现在这个房间是空的。”郭范补充道。
王灿站在门口凝眉，“他是怎么死的？”
郭范从王灿背后侧身，指着床，叹口气后说：“在床上，趴着，用绳子勒住脖子，绳子两头系在床头横梁上，听当时的刑警说，如果不是去意已决，只要用手撑一下就能挣脱。”
听完，王灿向里迈去，来到床边站定，目光扫去，床头横梁上两尺见方处各有一条清晰的捆绑印记。
“家属都是谁来了？”良久，王灿这才移开视线，看着空荡荡的房内摆设，黯然问道。
“一个三十出头的表弟，名字不记得了，派出所和我司都有备案，待会我查查。江涛家里没什么人了，父亲早亡，母亲在2015年年末的时候也走了，妻子2016年离婚后，唯一的儿子判给了对方。”说到这，郭范叹息一声，不再言语，默默注视着王灿。
王灿显然对于江涛现如今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瞳孔在收缩间，眼神中有过一丝诧异。待郭范介绍完，他恍惚了一下，随即释然。
“是了，家庭的变故可能是他病情中的主要诱因。”王灿这么想着，手指下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桌面，抽回来展开看去，手指上干干净净。
王灿转过身来，盯着郭范，语气中带着一丝戾气，自己都未察觉：“他平时在公司表现怎么样？”
“他是2017年8月来的公司，之前好像是在德纯市民惠银行工作。他给人的感觉是爱笑、乐观，但休息时间很少与同事聚在一起，喜欢独处。客户评价也较好，唯一的是......有时候会走神，不仅是在客户那边，我们也有发觉。他的业绩一般，属于中下，毕竟这几年大家都难做，网贷挤占了我们大部分业务......”
郭范咬着字，小心地回应。
王灿不想继续听下去，打断道：“能看看他的展业情况吗？包括个人收入状况。”
“这......”郭范犹豫不决。
“不方便？可以。”王灿眼神锐利，最后两字说得斩钉截铁。
“方便。不过会耽误您点时间，您看是他入职以来的全部情况吗？”郭范停顿了半晌，心里想着：做放贷收款的，哪有那么规规矩矩的地方，最后不由得服软下来。
这也是他能对王灿自始至终谦恭的缘由。
王灿点头，再次环顾一圈房内。
“简陋整洁的摆设，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生活了两年吗？”这样想着，王灿轻轻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按照郭范的安排，王灿在VIP雅间内查看了江涛两年多来的业绩和工资收入情况。
月薪浮动不大，在2600至3200元之间。放在当下白云市民营打工者中，属于中低收入水平。业绩方面，月均收放贷在两万元上下，不突出，也不垫底。
该看的都看了。江涛两年多来的工作和生活，就这样摊在王灿面前，他说不出个什么。
公司有过错吗？谈不上。当下的用工环境大抵如此，谁也不欠谁，合同一签，各取所需。没有谁该多照顾谁，也不会有多少人懂得，有些员工是批评不得的。
唯一让王灿心有芥蒂的，是江涛死后一天才被发现。郭范说是“警觉破门”，王灿心里另有猜测——也许是公司以为他自动离职、不告而别，要腾宿舍给新人，不得已才踹开了那扇门。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今天来，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一眼。一个人走了，总还有人惦记着，未被遗忘。
“到了那边，希望快乐些吧。”这就够了。
王灿接过郭范递过来的名片，没有细看便直接放入衣服右口袋里。
随后，王灿起身告辞。见王灿神色颓丧，郭范陪在身后，直到停车场上，王灿将车驶离。
“郭经理，他是刑警大队长？开这么破的车，不是吧！他刚停车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呢！”
待郭范回到大厅，前台女子小声嘟囔着。
“啊，是的。”郭范边说边点头，女子的话像听到了又似没有听到，脚步未停。
“是不是现在国家在抓廉洁，他故意做给人看的？”女子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郭范脚步顿住，思忖片刻，然后笃定“我看不像！”。
“那他是江涛什么人？”看样子，女子平日里与郭范也算是聊得来，这才继续追问。
“应该是朋友或者同学，属于关系较深的那种吧。我没问，也没这个必要了。哦，对了，那个王大队长的来电号码发给我。”
郭范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回到办公室，郭范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根据总部秘密调整，下个月起，他所在的这家子公司将逐渐被优化，除他与两名副经理之外，其余人都将被辞退。
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一个人死了，还有人开着破车来看他；而身边的这几十号人，却要被无情地抛弃。
“谨慎些好，现在的环境不同以往，一些东西还是要做给别人看嘛！”总经理陈德才的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