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 136 章 混乱 ...
-
混 乱
中午12时，江涛被一股丝丝若无的绞痛感给扰醒，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住了左胸，细细感觉，这种痛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头伸手从枕头边缘下抽出手机，屏幕被按亮，12:05。
划开解锁码，点进QQ“择日与撞日”群，只是粗略地向前滑动了两下，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动。
“她真的走了吗？”群里“忧伤的小黄鸭”问道。
“走了”在这个群里，江涛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思，他继续往下看。
“两天了，都没上线，应该是走了。”“枯黄的浮萍”回应。
“如果她真是结束了这悲凉的一生，我真心祝福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漂亮、快乐。”“跌落的螺丝”感叹。
“我就不如化蝶成血，至少，她的勇气和决绝值得我敬佩！”难得的，“忧伤的小黄鸭”在群里第一次没有发出抱怨。
江涛将屏幕向上快速滑动，最终，停留在元旦当晚22时的群聊天中，只见“化蝶成血”于22:09分留言道：
“这两个月来，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谢谢大家对我关心与关照，与你们聊天，我很快乐！但我不能总是躲在阴影里和夜晚，我要走出去，勇敢地走出去，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也是最勇敢的一次，我不会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也许，这之后，我将化蝶，成为一个美丽的女孩，在另一个世界里再聚，呵呵！”留言最后是一个标准的笑脸图标。
之后，便再无“化蝶成血”的回应。
群里19人，有12人在留言后送出了祝福。
江涛紧盯着屏幕中的这段字，双眸骤缩，他又急忙点开“枯木做舟”的头像，四日来的聊天记录无任何更新。
此刻，他不再顾及自己的唐突和鲁莽，直接问：“化蝶成血走了吗？怎么走的？”
见“枯木做舟”迟迟没有回应，他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裹着棉被，像一座土丘一般。
“是的，她很不喜欢自己的样貌，又无实力去改变。粉碎这幅让她不快的躯壳，去往另一个世界化蝶新生。她选择了让火车将肉身辗碎。”近一个小时后，“枯木做舟”淡淡地回复，字里行间，无任何修饰。
江涛无言以对。
快半年了，群里再次有人走了，而自己，却还苟活着。
在这个痛苦的世界里，自己已无牵无挂，还是迟迟迈不开这最后一步，在懦弱和自责的海洋里，自己的这一片孤舟，到底还要漂到什么时候、还能漂向哪里？
之后，便是漫长的空白，他盯着已经自动锁屏的手机，眼神空洞，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如同鬼魅般缥缈——假如这个世界上有这种灵体。
直到一通电话将他拉回现实：部门召集全体人员召开月度考评会议。
会议时间不算长。
这种信贷公司不比政府机关或国企，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那些空洞的、时常连发言人自己都搞不懂什么意思的措辞。
内容简要直接：上一年度及上月度团队整体营销情况，同比、环比质量；对业绩好的提出表扬，对业绩未达标人员提出批评和改进意见。
全程，江涛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座位却选择到了最角落。
会议讲了些什么，他都在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了大概，但到了末了，却一个字也记不起来，现在想起来，自己仿佛从未参加过一般，但那些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却又是自己边听边写的。
会后，经理将江涛叫进了办公室，对着他2019年全年业绩未达标情况进行了批评。虽然语气有些重，也说了“不想干拉倒”之类的话，但这在行业里非常稀松平常的批评，听在他的耳朵里，却成了公司不要他，要他自己走人的意思。
这之后，当他回到宿舍，便有了他此前长达一小时的、毫无意识的、失魂落魄的模样。
此时，已近傍晚，室内没有开灯，外面的光因窗户被黄纸板所遮蔽而透不进来，里面却已全黑。
“也许他在休息吃饭吧......”江涛将“枯木做舟”的QQ头像点开，刚想输入文字，便又停下手来，如此想着。
手指向上滑动，是近一年来他与“枯木做舟”的聊天记录。
“您好！打扰到您了，不好意思，我是受江底鲶鱼的邀请，想加入这个群，可以通过一下吗？”这条消息发送于2019年3月3日晚上21:09。
那是江涛第一次尝试在网络世界中寻找关于自身的答案。申请通过后，“枯木做舟”将他拉进了那个后来被他反复窥探的群聊——“择日与撞日”。
那天下午，他坐在某心理咨询事务所的等候区，与一个网名自称“江底鲶鱼”的高瘦男子闲聊，从中获得了这个群的信息。可当护士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退缩了，悄悄退出了事务所。
申请通过后，群里加上他自己，共22人。那些网名，每一个都独特而隐晦，字面上便洇出一股消沉的气息。
群里极少有真正的互动。它们像蛰伏的阴影，只在深夜或国家法定假日才会短暂浮现。通常由群主抛出一个主题，随后，便是几句小心翼翼的、礼貌的附和。
江涛从不说话。他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窥屏。
时间久了，他便从那些只言片语的缝隙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轮廓：丧亲的、失业的、残疾的、被病痛折磨的、深宅怨妇、失学少年……他们因各自的不幸而汇聚于此，又因各自的不幸而彼此隔绝。
他能继续留在这个群里，一是与群成员有着同命相连似的共情羁绊；二是因为群主的存在，在他与群主的私下聊天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带评判的倾听。
群主“枯木做舟”很少在群里说长话，但私下里，却会耐心回应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倾诉。
他不劝解，不安慰，不给出“你应该怎样”的建议，只是偶尔说一句“嗯，我在听”或者“那一定很难受”。这种克制的陪伴，对江涛而言，比任何热烈的开导都更让他感到安全。
他曾在深夜给群主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诉说自己对以往那些小事的反复咀嚼，以及由此生出的、无法摆脱的厌恶。
发完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想撤回，却发现群主已经回复了。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没有追问，没有评判，甚至没有一句“你要振作”。
但江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痛苦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没有被摔碎，也没有被还回来。
当信任和依附感建立起来，江涛开始向他倾诉母亲离世后的空洞，以及妻子离开后的悔恨。他发出去的消息常常很长，颠三倒四，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群主从不打断他。
有一次，江涛说：“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无知便成了恐惧，但又想逃离这个世界。”
许久之后，群主回复：“也许，另一头是等待着你的母亲，如同她等待你来到这个世界那样。”
江涛盯着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又有一次，他说：“活着太累了。”
群主没有劝他，只是说：“累了就休息。没有人规定你必须醒着或坚持着。”
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是温柔的、治愈的。像一个长者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你可以选择。
但江涛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注意——这些话语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从来不是“留下来”。
再后来，群主与自己的关系有些微妙起来，他不再时时回复自己，对于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发问，有时要隔上半天，有时只回一个“嗯”。
江涛不敢追问。
他开始反复检查自己上一条消息，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把那些文字复制下来，一遍遍地读，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可能的、让对方厌烦的理由。有时实在忍不住，他会补一句：“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但回复永远都是否定的——没有打扰到我！
屏幕那头甚至秒回了一个感叹号，仿佛在诧异他为何会这么想。江涛看着那行字，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陷入更深的茫然。既然没有打扰，那之前的沉默，到底算什么？
再之后，群主还是会在过去一段时间后，主动回复，关心他。
通过群主，他了解到群里已有一名叫“祭奠婚姻”的女成员于2019年7月19日用跳楼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江涛询问“枯木做舟”的感想时，他感叹：飞一次，也好过在笼子里屈辱一生，难以想象那该是多么漫长的煎熬。枷锁开了，就自由了！不过，这样的结局，谁又能替别人定义这是好还是坏呢？
好不容易熬到20:01分，江涛将早已编辑完的内容发送了过去：“方便吗？你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吗？”
“你说错了，我给你更正。应该是痛苦煎熬的一生。”
“这个意义，就是用一辈子为他人创造所需，换来的仅仅够养活自己，然后死去——谁都不记得谁。”
“是作为一名纳税人，拿着自己的所得，为了养家糊口而消费，同时也被消费。充实着社会的基数，成为这台机器运转上的一个最底层的螺丝。”
“是低着头，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要去乞求、讨好，拿尊严和健康去换，或者诉诸法律——而最终，可能还不可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