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 129 章 得以重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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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重视
王灿拨通了中队长向剑华的电话，叮嘱道：“今日讯问董辉，他所有的申辩辩解，笔录上都要如实完整记录，不得删减取舍。晚上我会过来，再细核一遍全部案件材料。”
次日早9时，王灿所在办公室内。
一中队五名队员尽数到齐，有人伏案翻阅卷宗，有人正襟端坐，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半小时转瞬而过。
“今天开个定性讨论会，关于‘10.20’玩忽职守案中董辉的行为认定，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王灿环视一圈，开场简单直白。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丢给了桌前最近的向剑华，而后摊开了笔记本，视线依次落在在场众人脸上。
中队长向剑华将烟盒打开，抽出一根，再丢给身旁王健，烟在队内众人之间流转，最后烟盒又回到王灿桌前。
众人默默抽着烟，女刑警石惠起身，推开了身后的窗户。
“10.20”玩忽职守案中涉案共两人，除公路养护班长董辉之外，还有工区长陈漱。
目前二人讯问笔录、相关涉案证据均已固定完毕，后续收尾核查工作将在本周内完成。
此次王灿召集一中队全员五人开会，本是案件集体研判的常规流程。可众人从他凝重的语气里，都察觉到一丝异样。
大家心中暗自揣测：董辉的行为定性，难道还存在争议？此案是上级督办、要求加急办结的重点案件，按照往常流程，案件性质不该早在立案之初便已有定论了吗？
见大伙儿迟迟未开口，王灿清楚不仅是大家心有顾虑，也有此案背后牵扯复杂、上面已有定论在先，众人不愿贸然出言反驳的忌惮。
“我先谈谈自己的思考，”王灿缓缓开口，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来。
“案发当天，董辉连续工作了11个小时，作为一名聘用合同制工人，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3小时，他的加班时长也突破法定限值，他有休息的权利，有拒绝超负荷工作的权利。”
王灿顿了顿，又拿出《安全生产法》的相关条文，继续说道：“法律明确，从业人员有权拒绝违章指挥和强令冒险作业，发现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时，有权停止作业或者采取紧急撤离措施。
案发当天，暴雨倾盆，山体随时有滑坡的危险，董辉已经连续工作11个小时，身心俱疲，个人认知、应急反应及身体机能都处于一个绝对低值，在这种危险状态下，继续上路巡查，不仅无法有效排查隐患，反而会危及他及车上同事们的生命安全。”
王灿语气加重，“如果连自身安全都无法顾及，又谈何履职尽责，虽然他具备极端天气下履行安全巡查的公职义务，但这种义务对于一个工人来说，是否过于苛责了些？”
王灿这番直白透彻的剖析，唤醒了众人原本压在心底的诸多考量。见王灿率先摆明立场、敞开法理探讨，不再拘泥于上级既定结论，在场众人也纷纷卸下顾虑，陆续开口发表自身看法。
“玩忽职守罪的一个核心要素是公职人员穷尽一切办法防止损害的发生，这里这个‘穷尽一切’是关键。”中队长向剑华听完王灿分析，将烟给果断掐灭，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语言，如是说道。
“纵观事故发生整个过程，作为一名公路养护班长，我觉得他已是穷尽了办法，最关键的是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也曾多次向上级进行反映。”向剑华凝眉补充。
“嗯，这个‘穷尽一切’不能只是针对一线工人，还应包括一切与该项工作有关的所有人，我们不能将问题惯性地向下移！”王健待众人思考片刻后，针对向剑华的发言发表了自己看法。
众人点头，表示认同。
“但这里：每30公里1人的配置是通过专家核定和测算出来的，这道坎该怎么过？”队员郭上接话，语气有些急促。
一时，众人陷入沉默，大家都明白，一旦承认人员不足，等于直接否定上级主管部门的规划，牵扯面极大。
良久，王灿再次开口：“事故的发生在排除一切其他因素的情形下，如还有漏点，这个漏点就是问题。事故已然发生，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远比专家们推断和演算强得多，事实胜于雄辩，此案中人员不足就足以说明了问题。”
“我个人认为，该系统内相关干部存在懒政怠政问题，涉嫌渎职犯罪。” 陈冬至开口附和道。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陈冬至心中一紧，暗自觉得自己的言论触碰了敏感禁区，神色略显局促，下意识垂下了目光。
石惠见状，眉头微蹙，适时出言为他解围，化解现场尴尬：“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只是贸然调整侦查方向，难度恐怕极大。”
随即她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案件最为棘手的现实症结上：“本次事故已造成六人遇难，后果十分严重。后续案件如何向上级汇报定性，又该如何回应上级督办要求，都是眼下绕不开的难题。”
“这个我来兜底，你们只管公正地按规定办好案件的所有手续！我相信，法律不仅仅是惩戒和教育，TA还需要推动社会管理向着更好发展。”王灿没有丝毫犹豫，将大家最关心最急切也是最顾及的问题给接住，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众人闻言，神色皆缓。
既然队长已经扛下后续所有风险，众人再无后顾之忧，纷纷沉下心来。
王灿见探讨的已差不多了，便抬手收尾：
“那就这么办吧，我马上向大队长做案情汇报，向队通知夏培律师会见董辉。散会！”
10分钟后，大队长陈阳办公室内。
王灿用了8分钟时间，将自己的想法作了如实汇报，陈阳一直默默地听着，可额头上微微冒出的细汗和越发加重的呼吸声，说明他对这个问题有着更远的考虑和担忧。
末了，陈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直到手上第三支烟燃尽，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他才缓缓抬起头，语气沉重而迟疑：
“容我考虑考虑，王局、李局那里我再想办法请示，你们先将手头的工作办好。”
王灿没有急于求成，他在来汇报之前，就已想到了第二条路，一条不依赖于体制内向上的线路。
夏培于11时在拘留所内会见了董辉，下午15时，通过大队允许，他又翻阅了董辉的部分涉案证据，直到18时，这才离开。
第二日，夏培即向白云市久长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提交了法律意见，意见内容与王灿开会讨论观点相差无几，其主要论点是论证自己当事人无罪，不应被追究刑事责任，要求撤销案件。
第三日，刑侦大队回函“予以充分考虑，将在侦查中结合案件事实、证据予以综合审查。”
夏培自知，这只是官方的敷衍了事，这样的情形他见怪不怪。
此后，夏培多次会见董辉，了解案件的更多细节，收集相关证据，同时，也将案件的部分情况，透露给了一些媒体记者。
他认为，只有让公众了解真相，才能给董辉一个公平公正的判决，才能倒逼上级部门正视自身的问题。
很快，“公路养护工因暴雨值守11小时，未发现隐患致6人遇难被逮捕”的消息被发到了网上。
起初，网友们大多指责董辉失职、不负责任，认为他应该为6条生命负责。
可随着夏培公布的证据：董辉的劳动合同、连续工作的记录、向上级反映人手不足的材料、相关的法律条文等信息后，网友们的舆论开始反转。
与此同时，国内越来越多的公路养护工人、交通系统的工作人员站出来发声，诉说自己的困境。
他们大多和董辉一样，是聘用制或劳务派遣工人，拿着微薄的工资，却承受着超负荷的工作强度，经常需要在暴雨、冰雪、大雾等恶劣天气下坚守岗位，一旦出现问题，就会成为“背锅侠”。
“我们不是超人，我们也需要休息，我们也有家庭，我们尽力了，可人手不足、编制不合理，我们能怎么办？”一位从事公路养护工作十几年的老工人，在网上留言，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和委屈。
这场舆论风暴，很快从公路养护行业，蔓延到了整个社会。越来越多的打工人感同身受：他们每天加班加点，承受着超负荷的工作压力，拿着不对等的报酬，一旦工作中出现问题，承担责任的永远是基层工作人员，而那些制定不合理规则、层层加码的上级，却往往能置身事外。
“上级懒政”“编制不合理”“劳动者应当被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应当被维护”等话题，迅速冲上热搜，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大讨论，案件的关注度越来越高，甚至引起了最高领导层的重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