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 128 章 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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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一聊
王灿思绪回落，他翻开申请书，工整的字迹清晰记录着夏培的诉求：作为犯罪嫌疑人董辉的代理律师，申请会见当事人，了解案件详情，为其提供法律帮助。
申请书附件里，附着董辉的身份证及手工填写的基本信息：
董辉，男，1983年4月10日出生，今年36岁，岭东省大留市古林县人，因在10月期间涉嫌玩忽职守罪，于12月1日被久长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缉拿。
王灿凝眉，摸索间，他在裤子右口袋里抽出香烟，丢给向剑华一根，自己点燃后，目光飘向了窗外。
窗外天空阴沉得如同2019年10月20日那天。
那场席卷岭东省白云市久长区的特大暴雨，仿佛又一次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作为久长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他全程主导了一中队侦办董辉案件的全过程，
可直到此刻，看到“董辉”两个字，他心中依旧没有那份办结案件的笃定，反而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时间拉回2019年10月，白云市遭遇了历史罕见的极端暴雨天气，连续多日的降雨导致辖区内多处路段出现积水、边坡松动等事故隐患。
10月19日下午，岭东省交通运输厅紧急下发通知，明确要求各地公路养护部门在10月20日至21日暴雨期间，加强公路巡逻排查，重点关注山区路段、边坡路段的事故隐患，巡逻频率不得低于每两小时一趟，确保及时发现险情、妥善处置，保障群众出行安全。
这份通知传到白云市久长区公路事务中心后，又被加码。
中心主任在紧急会议上拍了桌子，要求全体公路养护人员取消所有休息，全员到岗值守，“哪怕熬通宵，也要守住每一段公路，出了问题，谁当班谁负责！”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关于加班补助、安全保障的补充说明，一纸通知，就将所有公路养护工人的休息权彻底剥夺。
董辉当时正是久长区公路事务中心养护二班的班长，手下带着3名养护工人，负责辖区南部山区省道S305线石亭段的养护工作，这段路全长近120公里，多为盘山公路，边坡陡峭，地质条件复杂，是暴雨期间的重点防控路段。
接到通知时，董辉刚结束连续8小时的日常巡查工作，正准备回家换身干衣服，陪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吃一顿晚饭。
可通知一来，他只能给家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转身又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
“那天的雨，大得邪乎，砸在脸上生疼，视线不足一米，路面全是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水花能没过膝盖。”
后来，董辉在审讯室里，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10月20日下午6点，暴雨如期而至，董辉带着班组的3名工人，驾驶着养护巡查车，开始了不间断的巡逻。
按照中心的要求，每两时一趟，120公里的山路，往返就是240公里，在暴雨极端天气里，一趟巡逻下来，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刚结束一趟，就要立刻出发开始下一趟。
直到晚间9时，董辉已经连续工作了11个小时，中间虽有回站吃饭稍作停留，但疲惫还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脚也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下车排查隐患而变得僵硬。
晚10时左右，董辉完成了第三趟巡逻，回到临时值守点，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冻得瑟瑟发抖。他看着身边同样疲惫不堪的工友，心里一阵发酸。
“兄弟们，再撑撑，熬过这两天就好了。”他强打精神安慰大家，可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没有人能坚持太久，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巡逻，根本无法真正排查出所有隐患——人手严重不足，路段太长，暴雨太大，很多隐患被雨水遮挡，根本无法及时发现。
其实，关于人手不足的问题，董辉和其他养护班长们，不止一次在工区的工作会议上提出过。
久长区公路事务中心报批上级交通运输厅，实行“每30公里1人”的养护编制。可南部山区的公路，地形复杂，养护难度远大于平原路段，30公里的路段，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日常养护和应急处置工作。
尤其是在大雾、暴雨、冰雪等恶劣天气，以及春节、国庆等重要节假日期间，人手不足的问题更加突出，常常出现一个人要负责近60公里的路段，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每次提出增加人手的诉求，上级给出的答复都是“精简机构、合理配置人员”，说他们是“小题大做”“效率低下”，甚至暗示他们如果不能完成工作，就会被辞退。
董辉等人都是劳动聘用制合同工人，为了保住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超负荷的工作强度。
10月20日晚10时10分，悲剧还是发生了。
久长区南部山区省道S305石亭段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近千立方米的土石瞬间倾泻而下，将整个路面完全掩埋，厚度达到一米多。当时，有三辆私家车正沿着S305线行驶，来不及躲闪，被土石掩埋，车上6名驾乘人员全部遇难，车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现场惨不忍睹。
事故发生后，久长区公安分局立即启动重大事故应急预案，交警大队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开展救援和现场勘查工作。
经过初步勘查，交警部门发现，山体滑坡发生前，该路段没有设置任何警示标志，也没有公路养护人员在现场值守或巡逻，据此推断，公路养护人员未履行巡逻排查职责，未能及时发现山体滑坡隐患，是导致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
该份《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于11月21日作出，时隔近一个月。
而董辉作为该路段的养护班长，自然成为了首要追责对象。
12月1日上午9时，王灿带领一中队，在养护二班的临时值守点将董辉抓获。审讯室里，董辉一脸茫然，当听到自己因涉嫌玩忽职守罪被逮捕时，他情绪激动地大喊：“我没有失职！我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我尽力了！是人手不够，是上级的要求太不合理，我根本无法完成啊！”
董辉的辩解，王灿并非没有听到，可按照案件线索和初步调查结果，董辉作为公路养护班长，负有直接的巡逻排查职责，未能及时发现隐患，导致重大人员伤亡事故，其行为已经涉嫌玩忽职守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渎职侵权犯罪案件的立案标准，造成6人死亡，早已达到玩忽职守罪的立案条件，且属于情节特别严重的情形。
因此，王灿按照工作要求，先将董辉予以羁押。
办公室内，王灿吸了两口烟便将烟头重重地往烟灰缸里掐灭。
“将他请过来。”
“明白！”
向剑华暗自庆幸，这回，夏大律师怕是要碰到钉子了。
不多时，一身笔挺职业装的夏培出现在王灿办公室门前，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手中提着公文包，举手投足间透着律师特有的严谨与从容，全无寻常访客的拘谨。
“夏大律师，你好！”王灿听脚步便已起身，见到夏培身影，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丝毫没有刑侦副大队长的架子，像是老熟人般亲切。
见王灿神色爽朗，夏培也不怠慢，笑容可掬地主动伸出右手，语气谦和却不卑微。
“王大，您好！麻烦了！”
“哎，夏大律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记得了吗？”王灿话里带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哦？您指的是......”夏培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狐疑。
王灿才不相信夏培如此健忘，当天的一撇，分明让自己心悸了一下，而如今的不记得，绝不是他应有的表现——这老小子，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卖关子呢。
王灿也不戳破，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伸手轻轻握了握夏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不失礼貌。王灿拉着夏培的手，将他引到沙发边上，话题一转，试探着问：
“夏大律师，我记得你好像有刑事案身，怎么会取得律师执业资格的？”
这话猝不及防，夏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讶，愣愣地看着王灿，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从未想过，王灿会突然提及这段尘封的往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良久，夏培这才神色暗淡了些，而后低下头去，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给自己平反了，刑案作了无罪裁定。”
“哦，这样啊！好事，好事，是我唐突了。”王灿拍拍自己后脑勺，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认可贺歉意，嘴角的笑容丝毫未减。
王灿伸手拿起桌上的申请书，目光落在夏培脸上，似笑非笑：“夏大律师，董辉这案子，这个时候申请会见，怕是没那么容易啊。”
夏培早有准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王大，我当然了解。正因为案情重大，我才更要尽快会见当事人，核实案件细节。您也知道，我代理的案子，向来注重证据，不凭空猜测，不胡搅蛮缠。作为他的代理律师，我总得听听他的说法，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也好避免出现冤假错案，这不也是您作为副大队长，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吗？”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王灿的心坎里——他心里本就对董辉的案子有疑虑，只是未轻易表露。
王灿看着夏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拒绝：“夏大律师倒是会说话。不过，会见申请有流程，我需要先核实相关材料，还要向上级汇报，不能立刻给你答复。”
他顿了顿，话锋又转，带着几分调侃：“再说了，夏大律师之前代理的两起案子，可把我们刑侦大队折腾得不轻，这次董辉的案子，你又这么积极，我不得多留个心眼？”
夏培哈哈一笑，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顺势接话：“王大说笑了，那两起案子，不过是我尽了律师的本分而已。再说了，真金不怕火炼，案件经得起推敲，才能真正体现法律的公正。我这次来，也是真心想配合警方，查清事实真相，要是董辉真的有罪，我绝不会替他狡辩；可要是他真的被冤枉了，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还他清白。”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我知道王大是个明事理、讲公正的人，不会因为过往的事情，就为难我这个律师，更不会让无辜的人蒙冤。至于会见的事情，我可以等，只是还请王大尽快处理，毕竟当事人被羁押，多等一天，就多一分焦虑。”
王灿放下申请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放心，我会尽快处理。不过，夏大律师，我也提醒你一句，董辉的案子非同小可，希望你在会见当事人时，遵守相关规定，不要传递违规信息，更不要试图干扰案件侦查，否则，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是自然，王大放心，我夏培执业这么多年，规矩还是懂的。”夏培笑着点头，起身伸出右手，“那就麻烦王大了，有消息还请及时通知我。”
王灿伸手与他再次握手，此次力道较上次稍重，眼底既有警告，亦有几分惺惺相惜：“好说。夏大律师，咱们拭目以待，看看董辉这案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夏培笑容不改，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坚定：“拭目以待。我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送走夏培后，王灿站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眉头重新紧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