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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字 等我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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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个鸡毛。
方长春的汗从脑袋顶流到了后背,迟迟想不出回答。
不取吧,这姑娘就拆人,胳膊腿一件件卸下来,慢慢吃,活活折磨致死。
取吧,倒是能给个痛快,可惜是吃脑袋,光是想想,脑袋就开始痛。
已经有人在连声质问下崩溃大哭了,他们抱着那些修士的大腿,哭着喊爹喊妈,说什么都不敢靠近那些姑娘。
修士们只好用修为撑一道屏障,用来挡住姑娘们的来袭,然而那群姑娘不惧怕这道屏障,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方长春身旁这个眼珠子都要贴上方长春的脸颊了,还在往前凑。
千钧一发之际,方长春听见人群里传来微弱的一句,“对不起,姐姐,我不识字,没法为你取名。”
一位姑娘僵住,她垂下绿色的绢帛,喃喃道:“你不识字?”
那人从人群里扒拉出来,正是阿禾,他搓着衣角,道:“对,家里穷,没法念书,不识字,没法给姐姐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我只是太饿了,想在这吃点饭,一饭之恩,姑娘的恩情我定会报答的,但容许我念多点书,定为姑娘寻一个好听的名字出来。”
绿罗裙的姑娘垂眸,望着年幼的阿禾,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伸出手去,用手指细细描绘阿禾的轮廓,低声说:“好,我等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绿色的绢帛飘过阿禾的眼睛,似乎为他进行了遮挡,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黄金手掌一拍而落,将绿罗裙姑娘拍成了一摊肉泥。
原地只留下被溅了一身血水脸色苍白的阿禾。
他蠕动着唇,对上高高在上的神像眼睛,刚才就是它伸出了那只巨手,把动容的绿罗裙姑娘拍成了泥,阿禾最终什么都没说,或许是什么也不敢说。
那尊神像就这样始终盯着下方的人,无情,庄严,肃穆,嘲讽。
神看世人,犹如看待蝼蚁。
一双手轻柔地挡住了阿禾的眼睛。
他闻见好闻的草木香,一抬头,发现果然是方长春,于是眼睛蓄满了泪水,他轻咬着唇,道:“先生,她死了。”
方长春却说:“她早就死了。”
方长春道:“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这个幻境里制造出来的傀儡。
“可是,”阿禾流着眼泪,道:“她死了。”
“她是被我害死的。”
方长春安抚他:“别这么想,阿禾,她不是被你害死的,她是自愿等待你的。”
他抬手指向那尊无悲无喜的神像,道:“错的是它,是这个世界。”
阿禾揪紧了方长春的袖子,突然道:“那我们杀了它!我们杀出去!”
“它凭什么肆意玩弄我们的欲望,想吃饱喝足,想平平安安,我们错了嘛?哪里错了?”
“我们只是想活着,到底哪里错了?”
阿禾哭得撕心裂肺,或许是丧父之痛,又或许是终于被这个幻境逼疯了,他摇着方长春的手,嘴里念叨着要把神像杀死的话语。
神像无波无澜,不为这点蝼蚁之言而晃动。
“阿禾。”
方长春轻轻喊了他一声,道:“你还得出去把渡魂词挂树上,让你父亲的亡魂得以从这里解脱,重入轮回之道呢。”
阿禾在方长春的话语中冷静下来,他捏着那段渡魂词,挪到角落里不吭声了。
阿禾不敢再回头,大概是怕看见那一摊肉泥。
“名字?!”
赵怀拍了拍方长春的肩膀,对他道:“这可能…是花楼无名氏虐杀案。”
方长春问:“那是什么案子?”
赵怀缓缓道来。
天子脚下的城邦名为天宫玉京。
七十八年前,玉京城里曾有座闻名天下的暖香玉楼,聚集了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们。
名为暖香玉,其实就是个喝酒招妓的花楼。
日日红花酒绿,但凡路过玉京城的都想着进去瞧一眼。
就那一眼,不知道迷离了多少文人雅士。
直到有一天白日,暖香玉并不营业,却有一位不速之客硬生生闯入了暖香玉。
身形不知,年龄不知,性别不知,何处人氏更是不知,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抓着人到处问,你可否为我赐名?
那一夜,暖香玉烧了整整一天,七十九个姑娘俱命丧火海,被抢出来的尸体上还有纵横交错的刀痕,被烧死前竟是先被砍死的。
唯一活下来的老鸨疯疯癫癫的形容着过程。
赵怀道:“据那老鸨所说,那无名氏求人赐名,赐名者死,不赐者亦死,谁也不知道这无名氏所求为何,又到底从何处来,只知道,这桩案子后来便成了悬案,暖香玉很快被推平,又起了新的楼宇,开了新的春楼,许是觉得暖香玉的名字晦气,换了名,如今这家应当叫春风台。”
方长春嗯了一声,问:“你是想说,或许这白虎的镇物邪祟是那位无名氏?”
赵怀点点头:“对的上。”
方长春:“可那无名氏应该死在玉京城,玉京城的案子,怎么会和桑河城偏远废弃庙宇里的邪阵扯上关系。”
赵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赵怀道:“此局无解,赐名者死,不赐名亦死。”
突然有一流民指着阿禾道:“他不是过关了吗?我们和他一样不识字便好了。”
方长春直接不对,正要开口,却见那流民飞速拽住一姑娘的袖裙,张嘴道:“我不识字,不识字啊,我无法为你起名,你等我去…”
咔嚓一声。
他的脑袋搬了家,一半还连在脖子上,一半进了姑娘的血盆大口里。
他的手无力蜷缩着,往前挣扎着什么,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却还是无奈地倒下了。
于是又是一阵慌乱,他们在大堂四处奔逃起来,这才发现这大堂犹如一个漂浮物,看着空旷,实则每一扇门都推不开,有甚者推窗跳进一片白茫茫,不过三秒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场火窜起,把他烧了个精光。
无解之局。
就犹如那个无名氏,谁也找不到他的来路。
可一个阵法里的镇物是环环相扣,互相影响,一轮又一轮,绝非毫无联系,若要阵法强大,便要镇物之间互有往来之连,因果越是密,阵法便越强。
尤其是这种欺天邪阵,更是需要越是强大越好,这样才能瞒过上天。
所以,方长春猜,三位镇物邪祟应当是相识的。
知心好友,亲属爱人一同受害,被一并压进邪阵里,日复一日受苦受难,情感越是浓密,苦难越是不消,阵法自然也就越是强大。
“云霄应当是认识这位无名氏的。”
赵怀听见方长春的解释,苦笑道:“可我们也不知道云霄到底是谁,又何从得知这无名氏是谁。”
方长春却道:“我不需要知道无名氏是谁。”
赵怀没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发问,却见对方拿出那只绿檀笔,轻沾桌上茶水,拽过最近那位姑娘的衣裙,在对方开口前主动道:“我为你赐名。”
一横一横,一勾一捺…
一个云字成型。
而后又是一横,一个霄字即将成型,在最后一笔时,那姑娘猛然抓住方长春的手,明明柔弱无依的手,偏偏力道奇大,抓在方长春手腕间,差点扭断他的手,二人僵持着,那姑娘迟迟不肯方长春落下那一笔。
方长春垂眸,怜悯道:“为什么不让我写完?”
姑娘不语,神色阴狠,手上的力气越发大,差点把方长春的手掰过去。
方长春脸色不变,只执着的问:“为何不让我写完?”
姑娘终于开了口,她胸口上下起伏着,头上的流苏噼里啪啦的响,好一会,她臣服于方长春的执着,开口道:“我不愿意叫云霄。”
方长春问:“为什么?因为云霄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姑娘不语,一双血眸谴责地望着方长春。
方长春笑了笑:“那我换一个。”
姑娘狐疑地看他,却见方长春把笔扔到左手,左手持笔,背着赵怀等人在另一块衣袖上写下一个名字,又是最后一笔时,被姑娘死死截住了左手。
这次,姑娘神色更难看了,头上的流苏更响了,她道:“更不能叫这个名字。”
方长春问:“为什么?”
姑娘怔然道:“大不敬。”
“不敬?”方长春点点头,姑娘一位他还要再问,提心吊胆着,却没想方长春只这么一句,便不再发问,变形的右手从姑娘手中挣脱,恢复如初,温柔地擦去姑娘衣袖上的笔划水渍。
方长春道:“既然这个不许,那个不能,我想起的名字就这两个,都不行的话,我没有想为你取的名字了。”
姑娘咬牙切齿,头上悬着的佛像更加阴冷起来,大掌仿佛随时要落下。
方长春收起笔,又道:“又或者你有本名,只是藏在了某个地方,需要我帮你找出来,也可告诉我,我定为你寻到。”
姑娘一愣了,头上的流苏也不响了,整个人沉寂起来,像一尊雕像般站了良久,最后道:“暖香玉的姑娘只有七十八位,找到那第七十九位,那上面便有我的名字了。”
说完,姑娘便倒地不起,原本白嫩的尸体一点点腐烂,布满了刀痕和烈火灼烧的痕迹,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
其他的也纷纷倒下,有的化作一捧灰,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断臂断腿,总之各有各的不成样子。
除非仵作,否则哪里拼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