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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虎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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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春处于一个载歌载舞,金碧辉煌的阁楼里,上面是数不清的锦衣姑娘,绢帛慵懒地披散在栏杆上,楼下是翩翩起舞的姑娘,舞姿曼妙,绸带漫天。
一个男人醉醺醺地撞倒方长春,酒气顺着咽喉扩散至方长春鼻尖,他忍不住捏住鼻子,听见对方道:“这…这才是人间嘛。”
方长春认出他是方才神色涣散的其中一个流民。
他跌跌撞撞,又重新汇入人群,绸带散去,方长春看清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原先面黄肌瘦,愁苦面容的流民们。
他们在这里,穿着最好的衣物,吃着最好的食物,美酒佳人相伴,好不快活惬意,全然不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与命运苦苦挣扎。
方长春沉默了。
一双白嫩的手攀附上来,鲜红的指尖轻点他的肩膀,然后顺下胸膛,一张美艳的脸从方长春脖颈处探出,头上的金钗簌簌作响,流苏贴在方长春的脖子处,冰凉冰凉。
“官人生得好生好看,奴家一见便心生欢喜。”
她隔着绢帛捏住方长春的手腕,带着他一步步走了进去,跨上舞台,他这才看清了高台上方悬空伫立着那尊黄金神像,巨大的脸选在高台之上,没有眼球的眼睛依然俯视下方所有人,少了点悲悯,倒多了些许嘲讽意味,它在嘲讽,这座高台之上饮酒作乐的人。
可它是神,它不会不知道,这群人为何如此。
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种种原因叫他们心生魔障,以至于一头扎进这无边深渊里不得而出。
这时,赵怀从一个姑娘的钳制里抽身,囔囔着:“你们都疯了吗,这里根本不可能存在,都醒一醒,我们必须出去才行,不然会死在这里的!”
身旁的一个流民问他:“不死在这,难道就不会死在外面吗?”
赵怀一时语塞。
领着方长春进来的姑娘却说:“说什么死不死的,来这的人都不会死,官人来都来了,待会有春宴,不如就留下来看看我们这最好的姑娘?”
方长春摁住躁动的赵怀,示意他等一等,接着又拉过赵怀问:“你有没有看见小雪?”
“小雪?”赵怀想了想,这才知道是跟着方长春的那个小少年,于是摇摇头:“没有,我从进来到现在,就没见着他。”
方长春又问:“所有人,除了小雪,都在这了吗?”
赵怀道:“是的,一个不落,包括我的同僚们,都在这了,不过他们心智不坚,早就沦陷在这里了。”
赵怀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方长春答:“白虎的幻境里。”
方长春道:“我寻到玄武镇物时,有一只强大的邪祟拦住了我,他声称玄武镇物是用他的骨头和皮肉做成的,用来压住一颗包着指骨的蓝色宝石,其他镇物只怕也是这个情况。”
赵怀瞪大双眼,颤巍巍道:“以生人血肉及炼化魂魄为邪祟制作镇物,这被镇压的人,岂不是永世都不得超生,这是有多恨这个人啊?”
“被这么压着,只怕是大罗神仙,也出不来吧?”
方长春垂眸:“不止是恨,是有利可循,被压的这人要么承天命而生,要么天资出挑,万万人里才出这么一个,所以恰好可以被拆成镇眼,通过源源不断地输送人命,激发他的怨气,来让法阵逆转阴阳,替施法者提供寿命,气数…”
方长春道:“我听上一个镇物喊这节指骨太子殿下,请问大雍朝是否有哪位太子殿下死于非命?”
赵怀沉吟,道:“大雍朝历代以来,所有皇帝都是靠自己厮杀上位,建立以来被废的太子至少十来位,被杀的至少九位,皇室的秘闻,真真假假,也不是我等能判断的,你说玄武的镇物叫云霄,那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查一查。”
方长春踌躇了一会,方开口问:“有没有眼睛比较特别的太子殿下?”
赵怀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怎么听说过,我对大雍的皇室成员了解不多,都是些民间听来的杂闻,出去后我帮你打听打听,或者你随我回城主府,问问城主大人。”
此事只好到这里先作罢了。
不过那都是从这里出去之后的后话了。
至于要如何从这里出去,方长春道:“小雪只告诉我说这尊神像就藏着白虎的镇物,却没说镇物是什么,如果要出去,必须找到镇物,并毁了它。”
那么如何找到镇物缩在?
岑雪不在,没有天生灵眼,不是那么轻易的事,为今之计,只能等着这局如何找上门来了。
方长春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白虎的镇物应当和玄武一样,是由一个人的血肉骨头制成的,那么它也应当有个镇守邪祟,只是不知…”
他的眼神瞟过在场的美艳姑娘们,又回头看了眼赵怀,意思很明显,不知道是哪个。
赵怀也摇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出来。
方长春叹了口气,莫名想念岑雪来,别说,天生灵眼确实是个好东西,在这种地方简直是作弊神器,看哪哪准,任何东西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万象本源,具有真实,天生灵眼,窥真窥实,万物皆无所遁形。
这双眼睛,就注定了拥有者绝不太平的一生。
方长春迟疑的想,那邪祟不会就是知道岑小雪的能力,所以故意不放岑雪进来吧。
若是如此,那岑雪应当暂时没什么危险,只是被隔绝开来了。
白虎的镇物邪祟,针对的是如今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
流民,城主府修士,还有方长春。
这个法阵本就是要所有人都殉在这,镇物邪祟也只会凭本能作祟,压根没有道理可言。
玄武镇物邪祟云霄,只怕都是因为那所谓的太子殿下而得以残存神志,所以方长春才能那么快制服他,本质上不是因为方长春用了多厉害的力量,而是因为云霄还没有完全丧失人性。
但这白虎镇物既然主动隔绝了岑雪,那还真不好说。
方长春咋舌,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个幻境十分真实。
方长春鼻尖环绕的都是女人身上的暖香,和杯中酒的清香,桌子上的酒水和食物不断发出诱惑的气息,身边还有个柔软的女人趴上来,是方才领他进门的美艳女子。
她摇着蒲扇,突然用扇面抵住方长春的鼻子,轻柔问:“官人在想些什么呢?可否让奴家知晓呢?”
方长春轻轻推开扇子,面不改色道:“在想,这里的姑娘都唤什么芳名。”
女人掩面一笑,道:“这里的姑娘太多了,哪里记得过来,不过奴家倒可以告诉官人奴家的名字。”
她移开蒲扇,眼神放到很远的地方,似有眷恋,刚要开口,神色却突然一片空白,而后眼睛留下一行血泪,顺着白嫩的脸颊,啪嗒啪嗒滚落,污了她的华丽罗裙。
“奴家…奴家…叫什么呢?”
方长春顺势问:“是啊,叫什么呢?”
女人身体微动,脑袋却僵硬地转过来,在布满血泪的脸上扯出一抹笑,脑袋转得嘎叽嘎叽道:“官人给奴家取个名字吧。”
方长春:“…名字承之父母,或生之于己念,我可不敢轻易为姑娘赐名。”
女人用手绢擦掉脸上的血,噗嗤一笑,道:“官人可真会说笑。”
“啊!”
方长春抬眼看去,只见其中一桌的男人捂着自己的耳朵哀嚎起来,他痛苦地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原本在他身边柔情似水的姑娘却突然变了个模样,脸色铁青,脑袋下方还缝了一道线,像是生前被人砍断了脖颈而后又缝上的一样。
她拖着自己的青色罗裙,一步步逼近哀嚎的男人,脸上落下血泪,一遍遍质问道:“官人,你不是想听奴家唱曲吗?奴家唱给你听啊,奴家都唱给你听了,你怎么还不为奴家赐名呢?”
她双手抓向男人的衣服,将那身幻境给予的华服扯得七零八碎,她问:“官人,你说,奴家叫什么名字?”
“你看看奴家啊,奴家叫什么名字?”
男人吓得半死,捂着耳朵杀猪一般尖叫,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少人放开了搂着的姑娘,脸色苍白,犹如鹌鹑缩在一边,什么话都不敢说。
还有人悄摸摸缩到赵怀和他同僚身后,企图寻一个庇护。
“官人,奴家名字呢?”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呢?”
男人抖着唇,颤颤巍巍道:“我取,我取,我说,我说啊啊啊,就叫…就叫小红!”
“小红,可以吗?”
女人咧嘴一笑,道:“可以,谢谢官人,那奴家以后就叫小红了。”
她犹如一条毒舌,呼吸扑在男人脖颈间,然后头颅缓慢往上,像蛇一样攀附,缠绕,男人不得挣脱,也无人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美人蛇死死缠住自己的脖颈,然后贴在他耳边慢慢道:“小红很喜欢这个名字。”
一张血盆大口在面前张开,咕噜一声吞下了男人的脑袋。
咀嚼吞咽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大堂里异常响亮。
一下,两下,被取名为小红的女人似乎咬到了什么坚硬的骨头,于是那张樱桃小嘴传出嚼碎骨头的声音。
听得人头皮跟着发麻。
于此同时,大堂里陆续响起那些姑娘娇滴滴的声音。
“官人,为奴家取个名字吧。”
“官人,为奴家取个名字吧。”
“官人,求求你了,为奴家取个名字吧。”
方长春身旁的姑娘再一次转过头,露齿一笑:“官人,为奴家取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