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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冲撞 他什么时候 ...

  •   晚间赛金服侍三娘睡下了,三娘道:“明日还席,我不去了,你明日去一趟,若有什么事回来跟我说。”赛金应下了,正放帘子,便听三娘又道,“对了,我那件月白的比甲穿不下了,你给盼儿送去吧。”

      赛金看了她一眼,三娘面不改色道:“看什么看,穿不下了就是穿不下了,又不是特意给她做的。”

      赛金没戳穿,那件比甲今年春天才做的,三娘只穿过一回。

      赛金把三娘指定的比甲往包袱里包了,又搁了一件铜簪子,上头嵌了朵梅花,虽不是值钱东西,做得倒是精细——去年节前崔母赏给她的。

      这日寿宴还席,人少了大半。

      戏台子已拆了一半,只剩下台架子空落落地在院子里,唢呐和锣鼓都歇了,只有风还时不时来做台下客。

      赛金往寿安堂去,走到后廊的时候盼儿正蹲在廊下擦栏杆,还是那件湘色的新衣裳,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朝她使了个眼色,赛金会意,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假山后面。

      盼儿接过包袱,低头摸了摸那件月白比甲:“三娘给的?”

      赛金道,“她说穿不下了。”

      盼儿笑了,“她哪件衣裳穿不下过?上回做的那件藕荷的她还嫌大呢。”她又看到那支略脱色的铜簪子,眼圈红了,“给我三娘的这件比甲就行了,我不要你的。”

      赛金道:“我留着也是压箱底,不如给你,你才到老太太跟前,寿安堂里的丫鬟那么多,咱三娘院里过去的,总得有件像样的首饰。”

      盼儿飞快地拭过眼角一点银光,袖出一对银闪闪的物件,摊开一看,是昨日在她耳上的银丁香,她把耳坠往赛金掌心一按:“老太太昨儿赏的,我嫌沉,给你吧。”

      赛金不愿,她道:“你替我收着,往后回了三娘院里,你再给我。”

      赛金挣不过她,也就罢了,盼儿附耳过来,轻声道:“寿安堂这边规矩大,笑的时候不能露牙,端茶一点不能洒,眼珠子还不许你乱转,我这两天累得夜里倒头就睡,做梦还在想三娘院里那几只猫有没有人喂。”

      “有我在呢,三娘也还能撑得住。”

      盼儿抬头看她:“那三娘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你没良心。”赛金看着她,老老实实道,“但她让我把比甲送来了。”

      赛金只陈述事实。

      盼儿低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赛金,你跟三娘说,我过几日得了空就回去看她。老太太这边也不是天天有事。”

      赛金点头:“你自己当心。”

      赛金从假山后面出来,穿过回廊往前厅去。前厅的声响隔着垂花门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是女人们闲聊的调子。赛金走到廊柱后面的时候停了一步,七月竟不知什么时候从猫舍溜出来了,正蹲在台阶底下舔爪子,尾巴尖悠闲地晃悠。

      三娘院里的猫舍用近一人高的栅栏拦住了,她们试验了多次,三只猫儿跳不出来,可如今七月却堂而皇之地溜到寿安堂来了,这可如何了得,赛金的心一沉。

      她赶忙过去抱,七月忽然蹿了起来,大约是被什么惊了,花狸子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弹,一头扎进了前厅的门槛。

      她听见厅里呀了一声,茶碗磕地的清脆声,赵姨娘的声音扬起来:“哎哟!这不是三娘院里那只猫吗?怎么跑前厅来了!”

      赛金掀了帘子进去,七月正蹲在一位官眷脚边,尾巴炸着,大约自己也吓着了,那位官眷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浅杏色的绉纱裙,膝盖洇了一大片茶渍,官眷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还捏着茶盏。

      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老太太在主位上,不动声色。

      赛金快步走入,她的行动比脑子先反应,她走上前蹲下,先伸手把七月捞进怀里,猫在她手中挣了一下,认出了她才老实了,把尾巴搭在她肘弯。

      她低垂着头,道:“夫人,失礼了。”她飞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素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接着蹲在官眷脚边,抬头看她:“夫人别动,奴婢替您拭干净。”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崔母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到赛金身上,又移到老太太脸上,没说话。赵姨娘在旁边站着,眼神飘移。

      官眷与她对上视线,赛金已经将帕子覆在茶渍上了,好在清茶未留下茶垢,只是湿了一片,她用帕子压着吸,水汽慢慢渗透到帕子上。

      “你叫什么?”官眷的声音从她头顶飘过来。

      “奴婢叫赛金,是三娘院里的。”

      “赛金。”她把这名字在唇齿边又念了一遍,后说道:“赛过金子,这样稳当的性子,你也是有福气的。”

      赛金把帕子收了回来,看了看裙子上的水痕,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圈湿印子,等风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赛金道:“若仍有不适,夫人可随奴婢到后房更换,虽都是些粗衣,可备不时之需。”

      官眷笑了:“不用了,干了就行。”

      赵姨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李夫人您别介意,三娘院里的猫没管教好,回头我让人跟三娘说一声……”

      官眷摆了摆手,端起重新添过的茶盏喝了一口,“一只猫而已,没烫着,行了,继续吃茶吧。”

      崔母在旁边道:“李夫人大度,三娘那孩子就是贪玩了些。”

      赵姨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赛金从余光里扫了一眼,这官眷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间有一种爽利。她知道这位李夫人,工部侍郎李崇简的续弦,出身将门,前些年李侍郎病故了,她一个人撑着门户。崔父在工部挂职,李侍郎是他的老上司,崔母对李夫人始终客客气气的,不敢怠慢。

      崔老太太凌厉的眼风扫了一眼赛金,她张开嘴,但话还未出口,门口传来小厮的通传声:“大郎君到——”

      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亮地掷在地上:“孙儿给祖母请安。”

      她站的那个位置,略一侧面,便能看到他穿着玄青色的鞋,和昨日一样,天蓝色的袍。

      老太太的嘴合上了,抿成一道高兴的弧度:“你来了。”

      全屋的注意力都在崔昱身上,“孙儿听闻祖母今日请了几位夫人吃茶,过来陪陪。”

      他一边说着,一边落了座,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把老太太的视线挡住了,老太太要再提猫的事,就得绕过他。

      崔母讶异:“你今日衙门里没事?怎么得空过来?”

      崔昱闻言没有抬头:“衙门里的事处理完了。”

      “那倒是难得。”崔母笑了一下,“前几日你祖母提了好几回,说你总在静远斋待着,连寿宴那日也是来去一阵风,今儿倒是闲了。”

      赵姨娘帮腔:“大郎君是来陪老夫人的,老太太盼大郎君来,一直盼着呢。”

      这里已没有她什么事了,赛金装木作样地欠了欠身,抱着猫,旋着脚尖偷偷退到帘子后,这才松了口气。

      七月在她怀里蹭了蹭,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闯了什么祸,她低头拿手指点了点它的脑门:“你倒是自在。”

      七月喵了一声,把脸往她袖子里埋。

      她把七月放下来,七月的爪子刚沾地,就蹿过回廊往西北院的方向跑了。

      到了西北院的地界,院里的海棠还开着,花粉粉白白的,赛金又去看了看猫舍,一人高的栅栏围着,但铁搭扣没扣上,赛金又把它扣得严严实实的。

      三娘还在榻上歪着。赛金把今日七月冲撞李夫人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娘听完了,沉默了半晌。

      三娘的声音闷闷的,“昨夜栅栏是我拴的,大抵是我没拴紧。”

      赛金知道她嘴上心里大抵是又怕又恨,怕老太太真的发落她,又恨自己总是被拿捏。

      赛金道:“你昨夜关栅栏后,我又检查了一遍,栅栏是拴紧了的,七月能跑出去,是有人趁夜里动了手脚。”

      三娘抬起头,看着她:“谁?”

      赛金没有接这句话,是谁?是赵姨娘?还是崔老太太指使的?她没有证据。

      “三娘现在想这些没用。老太太那边肯定要问,今儿好在大郎君挡了一次,但不可能每次都挡得住。”

      三娘又沉默了一会儿,抓住了赛金的手腕:“那怎么办?”

      赛金想了想:“明日寿安堂问安,三娘主动去,不等老太太开口,先认错。”

      三娘眼睛瞪圆了,“那不就是认罪了么?老太太一定会指责我没有管好猫!”

      赛金道:“三娘去得早,把话说在前头,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发作,三娘自己先把错认了,她反而不好说重话,赵姨娘想插嘴,也没地方插。老太太说得再难听,三娘也听着,不顶嘴,不甩脸,一声不吭。她老人家把气撒完了,也就过去了。”

      三娘站起来,不在意似地笑笑:“这些年我听得还少嘛,不理她就是,这老太婆还能过几年整寿?”

      赛金又道:“盼儿说,过几日回来看看。”

      三娘嗯了一声:“你不用跟我说她,我不想听。”

      赛金把耳坠搁在拣妆上,道:“盼儿给的,我放你这儿存着,免得二月又进我屋弄丢了。”说罢便掀帘子出门了。

      三娘低头看着那对小小的耳坠,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三娘便去了寿安堂问安,荣婆子倒惊讶,老太太还未起呢,三娘便等在院里了。

      等到老太太把佛珠戴在手上了,三娘道:“孙女儿来认错,昨日猫跑出去冲撞了李夫人,是孙女儿没看好。”

      大约是没料到她今日会主动认错,老太太吃早茶的手都顿了一下,也不好发脾气,只好顺着这阶往下走:“你倒是知道错,院里那些猫,就是你的魂儿,离了猫你就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了。”

      三娘嘴唇动了动,垂下眼:“孙女儿知道了。”

      老太太放出最后的狠话:“翻过年就十七了,往后嫁了人,夫家容你养一院子的畜生?”

      三娘扁了扁嘴,道:“孙女儿这次真的知错了。”

      本来有千句万句责骂,在此刻这阵势下,老太太也只好以一句“给我看好你院子里的畜牲”作结。

      三娘出来时,赵姨娘正端着茶盘往寿安堂走,大约是要来伺候老太太用早茶的。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赵姨娘脚步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三娘这会儿从老太太屋里出来。

      赵姨娘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三娘来请安?倒早。”

      三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姨娘也早。”

      说完便从赵姨娘身边走过去了,脚步不快不慢的,赵姨娘端着茶盘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寿安堂。

      三娘一路走回西北院,见了赛金:“说完了,她骂了,我听了,没顶嘴,也没哭,赵姨娘来的时候我都已经出来了。”

      “那老太太说了什么?”

      三娘撇嘴,“说让我看好院子里的畜生,还说翻过年就十七了,嫁了人夫家不会容我养一院子猫。”

      三娘说着,自己又哼了一声:“嫁人,谁稀罕!”

      三只猫都在往三娘身上蹭呢,三娘高兴了:“今儿给它们多要两条鱼干,老太婆说它们是畜生,畜生怎么了,畜生还知道谁对它好呢!”

      正去厨院呢,路过静远斋,门半掩着,一个小厮在洒扫,三娘脚步没有停,随意地开口:“我大哥昨日也在?”

      赛金道:“大郎君刚好来给老太太请安,把话头岔开了。”

      三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走了两步又道:“他什么时候这么闲了?老太太那儿平日他都懒得去。”

      赛金没说话。

      三娘看着赛金,日光裹着她,赛金有一双杏眼,清凌凌的,三娘想问赛金,昨儿真有一个人,把栅栏打开了吗?

      她把话咽下去了,不论有没有,赛金一定会说有。

      日头已经升高了,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却始终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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