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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一个名字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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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儿走了,屋里空出了一部分。
第二日照常起来,三娘的脾气比往常更坏,她不让赛金服侍,自个儿执着篦子便梳,梳头时梳断了梳齿,来来回回换了三件衣裳都不满意,叉着腰在绫罗绸缎中喘气,像个炸毛的小猫,赛金蹲下去一件一件收拾好放回箱笼里。
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喜怒哀乐都堂而皇之地显在脸上。
“你倒是说句话啊,”三娘踢了踢脚边的衣服,“你说我穿哪个?”
“穿什么都好看。”
“你敷衍我。”
“那穿青色那件。”赛金抬头看了看她,“三娘穿青色的时候脸最白。”
三娘穿好衣服,只是乖顺了一瞬间,又把自己摔在塌上,语气里带了一点懊丧:“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赛金淡淡道,“三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奴婢。”
“奴婢奴婢,你就不能不说奴婢?”三娘抓起引枕,将杏子脸蛋闷在里边,她的声音像在罩子里,变了调:“盼儿那个小蹄子,一大早就收拾东西搬走了,老太太那边给她安排了单间,比我院里好,你说她是不是没良心?”
“三娘教的好,老太太才会看上她。”
崔三娘抬起头,瞪着她:“你少跟我讲这些,我院里统共就两个贴心的,她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这火气也不知道对着谁发的,气盼儿还是气赛金,亦或是气她自己是个没能力的主子。
赛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慢条斯理地说:“我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三娘叹了口气,半晌站起身:“走,去看看老太太那边什么动静,我把盼儿给了她,总得看看她是真喜欢还是存心给我添堵。”
寿安堂和昨天一样热闹,老太太的寿宴要办三天,第一天是正席,第二天是家宴,第三天是还席,今儿人少些,屋里照样围坐着一圈人。
二郎君崔晟在老太太跟前凑趣,一张嘴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太太眼睛笑成了小枣核:“晟儿这张嘴啊,将来不知道哄骗多少小姑娘。”
崔昱崔晟俩个兄弟,眉眼间有相似之处,都是俊朗的五官,只是崔晟还多了几分女相,一双眼搭着长睫毛,面容阔大了些,不比崔昱英气。
“祖母冤枉孙儿了。孙儿还没成亲呢。”
崔母笑了笑:“你祖母说你,你就听着。”
赛金给三娘端了茶,站在她身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老太太旁边的盼儿,她站在几子旁边,端着茶壶垂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湘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耳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丁香。
三娘也看见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老太太跟崔母说了一会儿话,把目光落到三娘身上:“你那院里的猫,今儿没带来?”
三娘面上勉力笑了笑:“祖母,猫又不是狗,带出门要怕的。”
老太太嗯了一声:“你养那些猫,也没什么用,不如养几条狗,还能看家护院。”
三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松得也快:“孙女儿就喜欢猫,猫多好,谁对它好它跟谁亲,不像狗,认个门就不管人了。”
这话明显冲着盼儿来的,赛金望向盼儿,便见这孩子涨红了一张脸,耳边的银丁香晃荡着,老太太脸上那层薄薄的笑落下去,崔母偏过头去看窗外。
这话说得不体面,赛金更关心盼儿,她不忍心,扯了一下三娘的衣角。
三娘没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盈盈道:“祖母别怪孙女儿,孙女儿昨儿刚丢了一个丫鬟,心里正舍不得呢,盼儿这丫头,也伺候了孙女儿三年了。”
老太太道,“你的丫头,教养得好,倒是用着趁手。”
这日散得早,三娘出了寿安堂,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她快步走在前面,裙摆带起一片细尘,赛金跟在后面,今日步伐格外快,她碎步走。
走到岔路口,三娘忽然停下来,愤愤不平地说:“她故意的。”
“把我的丫鬟要走,塞到跟前去,就是要告诉我,你再怎么闹,这府里还是她说了算!你说盼儿那个没良心的,她知不知道?”
赛金面色不动:“三娘,老太太屋里月钱多三分,四季衣裳按时发,你为她想想。”
三娘瞪一眼她:“你也帮她说话?”
赛金正色道:“奴婢不是帮她说话,奴婢知道的,盼儿在院里待了三年,是真心待三娘,她家里还有个老子娘,老太太屋里月钱多,她多拿几个子儿贴补家里,三娘要是真疼她,就让她好好在那边待着。”
三娘最后把脸一别:“回去吧,我累了。”
回了西北院落里,赛金正忙活呢,便听见呆坐在铜镜前的三娘道:“赛金,你也会走吗?”
赛金转过身,“什么?”
三娘颇有些不好意思,怪煽情的:“盼儿走了,你就别再走了,老太太要是来跟我要你,我死也不让你去,你是我的人,你要是也走了,我就……我就没意思了。”
赛金看着三娘的脸,那张浓丽的、总爱发脾气的脸,此刻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
赛金道:“我不走。”
“真的?”
她不怪盼儿,老太太院里条件好,盼儿去那儿也是应该的,她是个没能力的主子,不能为丫鬟们争几分利,甚至连气也争不了。
“府里就我一个不嫌三娘脾气坏,我要是走了,三娘得把屋顶掀了,”赛金顿了顿,“我怕被砸着。”
三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扔她:“你这个人!”
夜里,月光薄薄地洒在院子里,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三娘住着,东西各一间厢房,正屋的门廊窄窄的,檐角比别处低些,站在廊下伸手就能碰到梁上挂着的旧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赛金蹲在食盆旁边给猫添食,二月趴在她脚面上不肯走,旁边还有俩只猫,四月和七月,四月是只玳瑁猫儿,四蹄白色,身上泼墨一般,七月则黄身白肚,嘴角一点黄斑,二月是三娘聘来的,另两只是自个儿走到这院落来的,三娘懒,用了来这儿的月份给它们起名。
身后的院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她回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他换了常服,天水蓝的衣裳,逆着月光,样貌模糊在夜色里,赛金仰起脸,月色泼在她脸上,把面容打得透亮,连睫毛都刷了一层白霜。
崔昱站在门洞里,显然是走错了路,三娘的院子隔壁是书房,两扇院门长得很像,他大约是拐错了弯。
他看见她,也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座院子对视了两息,赛金蹲在地上,三只猫先反应过来,竖起尾巴就朝来人走过去,用软胖的身子蹭人裤腿。
然后他说:“走错了。”
赛金站起来,指了指左面,“静远斋的院门在左边。"
静远斋是崔昱的书房,这地儿远,四处栽了槐树柳树,倒是崔府一个清净道场,崔老太太特地为他在这儿开了一个小院,供他静坐读书。
崔昱点了点头,说了句:“猫养得不错。”
语毕便走出去了。
月色温柔淌了满地,她听见水流汩汩的声音,原来是二月跳上水缸喝水呢,水上的月被割开了,一圈一圈波纹荡漾开,每一圈都映了一片月。
她想起来,她学写字,是崔昱教的。
那年她大约七八岁,崔昱也不过十几岁,还在府里读书,她被老太太拨去书房做了半年侍童,不是正经的差事,大约是老太太嫌书房里的小厮粗手粗脚,就让她去端茶研墨。
头几日她连墨都研不好,要么浓了要么淡了,崔昱写坏了好几张纸,也没说她什么,只把废纸往旁边一推,自己重写。她心里过意不去,偷偷在下房练了三天,才把墨色研匀,后来她渐渐顺了手,添茶递纸都不再毛手毛脚,有时还能在他歇笔的间隙收拾书案。
有一天崔昱不在,她一个人站在书案边,看见他摊开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有几个她不认得,便拿手指隔空描了描,身后有人进来,她吓得缩了手,回头看见崔昱站在边上。
“你认得字?”他问。
她摇头,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刚才描的那几个字,挑了其中一个,提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金”字。
“认得这个?”
“认得,金子的金。”
“嗯,是你的名字。”
她想了想:“这是我的乳名,旁人的乳名长大了就不叫了,奴婢长大了还叫赛金吗?”
崔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时他还没长开,还有一点少年人的俊俏。
“那等你长大了,”他说,“我教你给自己起一个大名。”
“真的?”
“真的。”
她信了。
她只做了半年侍童,半年后老太太让她回三娘院里去了,说是书房里的事小厮也能做,不必占着个丫鬟。她收拾东西回去那天,路过书房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崔昱正坐在书案前写字,她站了两息就走了。
后来崔昱及第,外放任地方官,回府的日子越来越少,少年人的眉眼一天天长开,她再见他的时候,府里人已经开始叫大郎君了。
赛金站在原地,二月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猫,是养的不错呢,毛色松软发亮,又胖得流油。
“你也是。”她对猫说,“没有大名。”
她想了想,她尚未及笄,没有字也应当的,她娘在她出生那天就没了,也没人替她张罗这些,奴婢的身份,主子随手赐名便是名字了,哪里还需要谁来取字?
她轻声道,“算了,没有就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