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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形人(2) 一路上,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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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施樾其实有些后悔,后悔昨夜不该一个嘴瓢,把“未来的丈夫”说成“当下的丈夫”,以至于自己被当成了个骗子。
其实这事儿并非没有办法解释,但…算命这种事,说起来也是真有些离谱,他只怕自己坦白说了对方也不会信,尤其对方是裴逍这般心思剔透、疑心甚重的人物。
况且,他还没信任裴逍到什么都能同其讲,尤其是当这所谓的“正缘”与施家多年来守着的秘密息息相关时,他便更不可能对裴逍轻而易举报以信任。
算了,反正是正缘,就算什么也不说,人总归也是他的。
至于什么惹祸之类的,裴逍那些祸和仇,在施家人眼里其实根本不够看的,他自然也没多少担心。
想到这里,施樾舒展了已然酸涩的眉头。
他们终究还是在五十分钟内到了梁家,迎出来的伙计大抵是早被吩咐过,招呼人时只差鼻孔朝天,打定主意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一个穿着绸褂、眼高于顶的年轻伙计晃悠过来,斜着眼打量他们,语带讥诮:“哟喂?施老板来了?往日千呼万唤都未必把您请得来呢,今天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施樾对此无所谓,但裴逍显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
他懒洋洋地推门下车,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先是绕着那出言不逊的下人慢悠悠踱了半圈,目光像打量什么碍眼的物件,然后才转身,对着已执杖站定的施樾,用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的音量,漫不经心道:
“老板,您瞧瞧,这梁家的人连太阳是从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升起的都分不清,咱跟这等蠢钝又不晓事的人家打交道,是不是太跌份儿了?”
紧接着,他已倏然上前两步,恰好严严实实挡在施樾与那梁家伙计之间。
下一秒便叉着腰,扯着嗓子对里头的人喊道:“来者是客的道理,梁老板难道不懂?”
声音滚过门庭,院内霎时一静。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迎出,狠狠瞪了先前嚣张的伙计一眼,转身对着裴逍与施樾时,脸上已堆起圆滑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裴爷和施老板,回头定重重责罚!我家老爷早知二位贵客将至,已在会客厅备好香茗恭候多时了。裴爷,快请进——”
裴逍不答这话,只抱着手臂回头看施樾,语调刻意放缓,带着十足的尊重与请示意味:“老板,您看?”
这一下,姿态做得十足十。
那管家脸上笑容微僵,显然没料到裴逍会如此明确地将主导权交给看似孱弱且盲眼的施樾。
门内隐约窥探的其他梁家伙计,更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原先那股刻意营造的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在这样又尴尬又窒息的氛围中,施樾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他向前轻迈一步,恰好与裴逍并肩,却又保持着半步的矜持距离,只对那管家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常:“有劳带路。”
此后,裴逍把人送进梁老爷的门里便自觉留在了门外头,抱着手臂只与梁家下人对视。
真新鲜呐,他一路上被人追杀,还以为自己是个任人欺负的废物,却不想还有能一眼吓坏一群人的今天。
不过也算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换在北平,若有人这么被他直勾勾盯着,那倒不会管他是谁,早该暴起开打了。
裴逍耸耸肩,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里头的人聊完出来,他今日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却不想耳边骤起尖叫声:“杀人了!施老板杀人了——!!!”
啧,真是半天消停都没有。裴逍暗骂一句,直接上前抢在梁家人围过来之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只见吱哇乱叫的门口,施樾拄着盲杖站在其中,一手握着刀,刀上还在滴着血,正面对着已然吐血倒地的梁老爷。
来不及去看施樾的表情,裴逍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梁老爷身边探了探鼻息,很快便盖棺定论。
“死了。”这下麻烦了。
他这话一出,刚刚赶到房里的梁家人登时炸开了锅。
“报警!快报警!”
“你们不许走!杀了我家老爷,你们都要坐牢子的!”
“快去禀报夫人!出大事了!”
裴逍向下压了压眉眼,走回到施樾身边,低声问:“怎么这么不聪明?就算要杀人也避着点人啊,这下好了,被人抓了现行,场面多难看呐?”
施樾张了张嘴,没出声。
“杀出去还是等警察来,老板,给个准信。”裴逍拿走施樾手里的刀在自己指间转了个圈。
他孑然一身,没后顾之忧,自信能做到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出去,但逃出去的后果可能不太好看。
这些后果,恰恰是身为家主的施樾该考虑的问题。
施樾揉了揉眉骨,轻抬下巴:“等警察吧。”
有钱人的报警电话总是十分奏效,甚至在梁夫人走到正厅前,赶来的巡捕就已经进了梁家的大门。
梁夫人走到房门前,正好撞上第五警察所的巡捕队长,周平清。
“周队长。”
周平清对她颔首示意:“夫人,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的前提是严惩真凶。”说完这话,梁夫人带着巡捕房的众人走进施樾所在的房间。
但奇怪的是,自己的丈夫身死,这位贵妇人反而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半点悲恸也没有,活像个局外人。
倒是周大队长带来的人围在遗体前反复查看,稍显一些对死人的尊重。
负责询问在场人员的警察各自抱着一个小本,当即将众人划分为两大阵营,负责施樾和裴逍的是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姑娘。
“施老板,你好,我是第五警察所的警察——陈罗织。”
陈罗织向施樾伸出手,施樾亦嘴角噙着微笑缓缓握住了陈罗织的手,象征意义般问了句好。
“这位是?以前似乎没见过。”陈罗织朝着裴逍看来。
施樾面不改色答道:“我新雇的顾问,裴逍。”
陈罗织:“方便查看一下户籍证明吗?”
施樾摇头:“他刚从北平来褚溪,路上丢了户籍证,还没来得及补办,不过我可以为他作保。”
“是这样啊,”陈罗织点了点头,在自己的本子里记了点什么,而后又抬头看向裴逍,“请问裴先生刚才是一直都在房间里吗?”
裴逍摊了摊手,“不在,我刚才和梁家的下人一起等在门外。”
他指了指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几个人,此刻也正在接受例行询问。
陈罗织唰唰又记下几笔,再问:“那您刚才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裴逍如实回答:“只听到在里头侍候的人扯着嗓子大喊出事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我会去确认的,”陈罗织再度看向施樾,“施老板,方便单独聊聊吗?”
目前看来,施樾是最大嫌疑人,按理是要带回警察局单独审问的。可施樾身份特殊,这次出发前队长早有交代。
陈罗织知道,如果施樾现在摇了头,她、乃至整个第五警察所,都是对他无能为力的。
可令人意外的是,施樾并未抗拒。
裴逍看着他淡定自若地起身、执杖,眼见便要跟着人走了,忍不住拦了拦:“你…就这么去…?”
就没什么额外的交代?比如去施家传个信,或者留下来找找线索什么的?
施樾像是很意外,侧耳倾了倾身,开口只道:“我没杀人。”
“你不会打算到了审问室也这么对警察说吧?”裴逍啧了一声,“证据呢,有没有?”
施樾摆摆手:“目前看来好像没有。”
“……”
这根本不像是没杀人的样子啊,你好像自己都放弃挣扎了。裴逍心里如是腹诽着,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总不能说皇帝不急太监急吧?
“算了,你自己都无所谓,”裴逍收回拦人的手,耸了耸肩道,“想来堂堂施老板,怎么也有办法把自己捞出来。”
“承裴爷吉言。”施樾颔首,转身跟着陈罗织向屋外走去,临路过周平清时忽地顿了顿脚步。
周平清主动开口:“施老板,例行问话而已,我们不会滥用私刑,请放心。”
施樾笑笑:“我只是想提醒周队长,桌子上那东西碰不得,即便迫不得已必须查看,也请务必隔着那层布触碰。”
那层布?裴逍和周平清几乎同时看向桌上的一个方盒。
裴逍瞬间便认出来,这就是来时施樾放在车里的东西,据施家司机所说,是前些日子梁老爷上门拜访时从自家带去施家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施樾走后,周平清率先打开了那个盒子,可零点零一秒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这位巡捕队长发出的惊呼。
“这东西?!”
陈罗织等人凑上去看,也不约而同吓出尖叫。
唯有梁夫人似是早知道那东西是何物般早早便默默后退半步,还用手中的丝帕轻轻掩了掩眼睛,转身时她的丫鬟上前一步适时挡住了梁夫人。
看着梁夫人抓在丫鬟手臂上几乎就要暴起青筋的手,裴逍拧起眉,转头看向不远处施樾已经越来越小的背影。
不过瞬间,他便明白施樾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个盒子,故意让周平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这个盒子。
因为那盒子里,满满的血腥味和深深不祥的晦气,总是要寻着那原本招惹了它的主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