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悬崖上开花》张迦因

30、孟期的故事 晚上临睡前

　　晚上临睡前，这是钱穗一天中最安然的时刻。孟期就躺在她的身边，蜷缩在他怀里，能听到他规律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匀净的呼吸。而这一切，已经成为了她安全，平和的源头。

　　“孟期…”她轻声呼唤。

　　“嗯…怎么了？”

　　“能和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吗？你的父母…”

　　孟期睁眼，有些疑惑的望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还是不好说吗？”记得第一次钱穗问孟期家中事的时候，孟期并不想触碰这个话题，躲闪了过去。

　　“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不太愉快。”

　　孟期看着钱穗一副静待下文的样子，无奈道，“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你一直没听我提过我妈的什么事对不对，那些旧事其实要从她身上说起。我妈是深圳那边的，深圳你也知道，国家最早发展的几个地方之一，机会多，能开眼界，人心也活络。我妈长在一个村子里，家里环境不好，她又一心想过好日子，就不太安于现状。其实这也不是坏事，人有欲望才能往上走，可她没放心思在学习这些正途上，反而被一些所谓的小姐妹带偏了，走了弯路。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钱穗点头，她终于明白孟期为什么忌讳提到这些往事了，确实不大光彩。

　　孟期接着说，“我妈和老孟是在一个饭局认识的，那时候老孟来南方出差，估计也是被那边花花世界迷了眼，再加上我妈年轻时候很漂亮，两人就在一起了。其实他们当时都知道只是露水情缘，之后就各走各路。老孟回北京也没大把事情放心上。谁想到三个月后，我妈来北京找他，说自己怀孕了。老孟也不傻，我妈名声不好，中间又过了那么久，内里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呢，他本不想认的。谁想到我妈认定了他，言之凿凿说怀的确实是他的孩子，还威胁去他当时的公司闹，老孟总的来说还算是个老实人，为人要面子，再加上我爷爷奶奶也想尽快抱孙子，这事他心里虽不痛快，还是认了下来。很像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对不对？”

　　钱穗摇头，抱着他腰身的手臂收紧了些，“要不别说了。”

　　孟期回搂着她，吻着她额角，“别啊，今天孟期哥哥苦情身世故事会，现在不听，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在这个时候，他还能玩笑，钱穗也是服气。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再后来我就出生了。老孟心里一直有疑窦，我出生后，他就偷偷抱了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结果，我确实不是他的孩子。老孟气疯了，回家就找我妈干架，我妈也是个奇女子，事情败露，她不说带着我离开，反而跟老孟死磕上了，死活不离婚，更别提离家了。老孟要面子，禁不住我妈这么闹，这事就拖了下来。他本来可能想用缓兵之计，觉得一直冷着我妈，我妈就会知难而退了。可他没想到，我妈那么能忍，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安之若素。拖来拖去，我就长到五岁了，亲朋好友都熟了，想离婚，就更难了。五岁，我也算有了点记忆，其实我妈硬挺着，多半是为了我，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都觉得老孟现在挺不待见我的，对吧？那你们是没看到我小时候，老孟一瞅见我，脸能拉到前列腺上。我小时候户口本的名字其实叫孟欺，欺骗的欺。不管我怎么讨好他，他都看我不顺眼，有时急了还踹我，我记得最严重的一次，他踹我，我没站稳，一头撞在了玻璃柜上，血流的满脸都是….在我记忆里，我妈总是一个人抱着我，在乌漆嘛黑的房里哭。”

　　钱穗眼泪默默的往外溢，滑到了孟期的手臂上。孟期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抹去泪痕，怜惜道，“你看，你们女人就是眼窝子浅。都过去多久了，不至于。”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当时也不理解，后来从我妈日记里知道这些事，也就不怪他了。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挺懂事的。知道他不喜欢我，那我就躲着他呗，反正我有我妈呢。可是…”孟期停滞住了，再开口时，连那丝强装出来的从容也不见了，满是苦涩，“后来我上小学了。有次老师要求写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谁谁，这篇作文要在后天家长会上当着家长的面念出来。我当然写的是我妈，在写好后，我兴冲冲的拿给她先看。我妈却一脸愁容，她让我改掉，把妈妈改成爸爸。我不干，我爸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为什么要写爱他？我不同意，我妈第一次很大脾气的骂了我，她还威胁我，说我如果不照她说的改，她就不要我了。我听了吓坏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改作文，眼泪把田字格纸浸的皱皱巴巴的，一直改到了后半夜。第二天家长会，也奇怪，我的家长会老孟是从不去的，那天他竟然来了。我当着全班的面念了那篇作文。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羞耻，委屈，困惑，从小到大，一直被教要做个诚实的孩子，可现在却被我亲妈逼着在那么多人面前撒谎。家长会之后，我一个人哭着跑了，直到很晚。来往的过路人看个小孩子在哭，都问我怎么不回家，我冲他们每一个人大叫，我没有爸妈，没有家….”

　　“别说了，孟期，别再说了…”

　　“孟期…”孟期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家长会后，老孟对我态度缓和了些，他去街道为我改了名字，我终于不用再带着个讽刺羞辱的字眼生活了。本以为是个好开始，那受点委屈也算值了。可自打那以后，我妈就对我爱答不理的，仿佛变了个人。我那时想不通，难道她作为母亲的职责就是帮我得到一个正常点的名字吗？这个心愿了了，她就觉得自己对我再没有义务了吗？”

　　“你妈妈，她是怎么去世的？”

　　“谁说她去世了？”孟期反问。

　　“那她？”

　　孟期一声长叹，“我也不知道。不久之后，她人就不见了，或许她受不了这种日子，就选择离开了吧。”他眼中的落寞黯淡了整条本应璀璨的星河。

　　“你恨他们吗？”

　　孟期摇头，“我不恨我妈，她毕竟给了我一条命，我也不怨老孟，他再不喜欢我，也给了我一片瓦遮头。”

　　世上就是有这一种人，万剑穿身，心依旧鲜红温热。

　　托尔斯泰曾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或许只有他们两个这种满身伤痕，又倔强的不愿被人看到的人，才能在寂静的深夜，蜷缩在一起，舔舐抚慰彼此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