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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错 ...

  •   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明昭帝单手撑在御案上,凤眸微垂,华丽的衮冕珠旒,在烛灯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占据整座宫殿,牢牢困住跪于正中央的沈继梧。

      青花缠枝香炉里的紫述香幽幽燃尽,已然过去半个时辰。
      一绯衣女官悄声进殿,与明昭帝身侧的王福公公对视一眼,低眉顺眼留在另一侧,俯身轻唤:“陛下,时辰到了。”

      明昭帝缓缓睁眼,见是自己的贴身女官凝琇,似笑非笑朝王福那边瞥了眼,惊得后者溅出几滴墨汁。
      他忙不迭跪下,明昭帝微微抬手,随口问道:“今日怎不是红袖?”

      此名一出,沈继梧呼吸一滞,王福公公更是僵在原地。

      以往陛下从不过问,来添香的是红袖也好,绿袖也罢,不过一个粗使宫女。今日怎么……王福公公强装镇定,只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样才好。

      然而明昭帝挥了挥手,只吩咐道:“去拿三炷香来。”

      ……

      王福公公动作极快,至少在沈继梧双腿彻失知觉前,便捧香前来。她拭去额头汗珠,在明昭帝的示意下退回原处。

      御案上的辟雍砚里,墨汁粘稠浓厚,一只飞虫误入,孱弱翅羽苦苦挣扎出致命漩涡。

      “凝琇。”明昭帝抬手一挥,衣袖上玄金色的凰鸟一跃而出。她俯睨着沈继梧,淡漠的眼神险些令其支撑不住。
      真是出乎意料,那些畏惧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竟是一个照面就疯狂逃逸出来。沈继梧浑身绷紧,强行按压下那些蠢蠢欲动。

      “出息。”
      沈继梧听闻她这位母皇冷冷吐出两个字,像是透过今生顺带嘲讽到前世。
      她心思百转,面上很快流露出怯弱,并展示出丁点野心,更重要的,是埋于表层的期许。

      “儿臣……”
      “想好再说,一炷香一次机会。”明昭帝眉眼间更是闪过一丝不耐。

      与此同时,凝琇默然点燃一炷香。

      缭缭白烟蜿蜒而上,沈继梧极快出声:“儿臣应当爱护七弟,此为一错。”
      身在皇室,帝王或许可以容忍小打小闹,可却不能因此传出手足相残,更何况七皇子乃明昭帝护着的人。

      明昭帝狼毫沾墨,而凝琇点燃了第二炷香。

      竟并非因七皇子之事?沈继梧心中一沉。
      她前世虽未以此为由离京,可明昭帝态度到底决定坊间流言蜚语,加上以往七皇子的受宠,以致于她始终认为此为主因,可如今瞧着,似乎并非如此。

      斟酌片刻,她又朗声道:“儿臣不该跪于太极殿外,此为二错。”
      她跪于雪地,为自证其冤可鉴;她跪于太极殿外,为展示清者自清,可唯独缺了对帝王的敬畏。

      然而,直到再次燃尽,明昭帝仍未出一言。
      于是,第三炷香被点燃。

      沈继梧久久未出声。
      细微的火星一点一点前进,如同蝗虫过境,吞噬掉属于未来的命脉。
      直至最后,她才涩声道:“其三错……儿臣不该妄图染指求而不得。”

      沈继梧抬起头,这是她时隔十五年首次得见明昭帝:眉细眼明,鼻挺唇红,玄衣染金,岁月从未留痕,却已然隔了前世今生。
      灰白香灰倾倒而下,冕冠上的二十四旒照得她眼睛生疼。

      然而即便是如此,沈继梧也只得到明昭帝一句:“当真心意不改。”
      随之明黄圣旨上,落下玉玺之印。

      沈继梧自然识得,前世她也曾得到过这封圣旨。
      顿时,她遍体生寒。

      为何会如此?
      心意不改?分明今生已然有所不同。
      她的母皇留有余地,难不成只为赏困兽之斗?

      不待沈继梧想清楚,明昭帝便轻叩御案,两名金吾卫身着金甲便奉令进了殿,作势要拉走沈继梧。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因其中一位嘴生黑痣,沈继梧生出些记忆。

      是前世出京后的第三年,沈继梧因刺杀重伤坠河,后得一渔民所救,醒时正见其两儿子打斗,问后得知,竟是为争一珍珠河蚌。

      大儿言,昔日娘亲承诺,当日首个河蚌归他;小儿则言,昨日捕捞所得河蚌恰少一个,今日当补他一个。
      常人都觉棘手,细想却觉两小童贪心,沈继梧也是如此,本欲以钱财了事,然渔民谢绝好意,并言河蚌廉价,扔之无争;两儿无错,不必道过;然吾颜面有损,应当揍之以晓事理。

      当时只觉平常又荒谬,可现下沈继梧却另有所悟:五皇女也好,七皇子也罢,珍珠河蚌亦或是渔民,两小儿无错。

      无错?
      沈继梧深吸一口气,竭力甩开金吾卫的辖制,朱红色衣裙融入金砖之中,叩首道:“敢问母皇,儿臣可有错?”

      太极殿里一时安静下来,明昭帝笔势一顿,一滴豆大的墨汁在奏折上晕染开来,时刻关注着帝王的凝琇和王福一惊,连忙低下头,这不是他们能听的。反倒是两位金吾卫,竟是耿直得紧。

      沈继梧不愿走上前世道路,而如今唯有如此,才能搏出几分胜算。她不知道明昭帝意欲何为,可哪怕只争取些时辰也是无错的。

      也幸而——
      “好了,都退下。”明昭帝威严的声音响起,也留存住沈继梧最后的机会。

      “喏。”四人退下。

      明昭帝口吻如常:“错在何处?”
      是“错在何处”,而非“何错之有”。

      沈继梧心神稍定,却是抬眸定定看向明昭帝:“儿臣无错。”

      那一瞬间,沈继梧其实在想,若她有错,那也是不得明昭帝欢喜。
      幼时泽华殿角落的土堆,出宫建府时的后路斩尽,重生归来时的重蹈覆辙,竟是一丝一毫的偏向都不曾落在她的头上。
      可她不能如此回答,她若有错也只能无错,才应了那句“心意有改”。

      然而,明昭帝朱唇微扬:“那枚玉佩,是拥月的。”

      ……

      “拥月”这二字出现时,沈继梧并未及时反应,反而是从明昭帝漠然的神情中,好久才记起:这是自己那早死的父亲,一个死前没有名分,死后得了个“公子”名头的可怜人,“拥月”是他的表字。

      难怪,沈继梧失笑,原来明昭帝本人抓住了证据啊。

      那枚普通到温不觉都无印象的玉佩,竟是让明昭帝认了出来。要知晓,沈继梧选择它时,甚至因为能在某些宫人处寻出完全一样的,倒是不曾想过,她的父亲送出如此大的惊喜。

      然而——“儿臣无错。”
      在明昭帝寒意渐重的目光中,沈继梧竟是缓缓站起身,仰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重复道:“儿臣无错!”

      是,七皇子的毒,是沈继梧下的。
      可那又如何?
      只要明昭帝并非因七皇子迁怒,那沈继梧便依然有机会。

      世人都言,明昭帝为了江山社稷,连去父留子也使得,可朝局之人反而知晓,此举不过是权衡之下的舍弃。

      于是,七皇子显得如此特殊。
      七皇子出生前,司天监便为其批命,道他不宜于宫中出生,明昭帝便搬去郊外行宫足足一年;而后出生时更是传出喜鹊来报的吉兆,民间传出个吉星庇佑的名头;随后明昭帝回宫时更是下令封赏后宫,叫人不敢轻视七皇子。

      也因此,沈继梧得以被内侍“刁难”,终于走出困住她五年的冷宫,来到了如今清雅过甚泽华殿,成为了世人眼中标准的皇女典范。

      可若是七皇子也非特例呢?
      趁明昭帝耐心还未耗尽,沈继梧直接道:“儿臣从未有错,不过是能力不及他人底蕴,计谋不及手中无人,儿臣想要的,从来都只能靠自己争取。”

      身为被帝王盛宠的皇子,七皇子原是不需沈继梧动手,也有其他兄弟姊妹按耐不住。然而七皇子自幼体弱,始终温养在临晖宫,直至八岁才得以入学堂。
      此时,前头几个已经出宫建府的皇子皇女已然有了自己的人手,毫无根基的七皇子姑且不成威胁,可沈继梧不同,有些东西七皇子在与不在,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明昭帝站起身,层层叠叠的衣裙如水纹一般荡开,终于舍得分出一个眼神给沈继梧:“你的意思是,朕亏待于你?”

      沈继梧如芒在背,可回答坚定:“是,儿臣未必不如他人。”

      “凭你?”
      “凭我。”

      她直直望向起了杀心的明昭帝,抛去一切的伪装,掷地有声道:“儿臣欲做母皇手中的一把刀。”

      “可朕不缺。”
      “可儿臣只愿所向披靡。”

      无论明昭帝意欲何为,沈继梧对错与否,河蚌中的珍珠,渔民始终会留下。

      果不其然——
      “三年,朕允你三年,朝堂之上可见女子,不成你和亲北疆,可敢?”

      ……

      京城听雨阁内,高山流水屏风后,茶香四溢。

      “还未曾有消息?”
      “未曾”

      只闻一声轻笑,冬日便掺了些春意。

      “郎君有何吩咐?”
      “去寻个好地段的宅子,往后有的戏瞧了。”

      ……

      沈继梧一瘸一拐走出了太极殿,那股森森寒意仍然挥之不去,正欲离开,又闻殿内明昭帝言:“红袖那丫头很是机灵,日后便跟着凝琇。”

      落在旁人耳中,这是顶天的好事。由陛下的贴身女官教导,可不是入了陛下的眼。
      可王福公公却是哽咽高呼:“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紧接着,又是几记响亮的巴掌声。

      断断续续里,沈继梧听了个全。
      红袖,王福公公新收的干女儿,不久前才从浣衣局的一名低等宫女,一跃成太极殿的粗使宫女。

      不是什么大事,却并未告知明昭帝。

      “瞧你,这么多年,胆子还是如此小。”明昭帝打趣道,可紧而话锋一转,“记得告知红袖此事。”

      沈继梧心中一沉。
      旁人许是不知,可她却是知晓的:红袖实乃王福公公的外甥女。

      王福公公乃家中长子,因战乱而不得不入宫补贴家用。然世事无常,从宫中出去的银子竟教人贪了去,几个弟妹也遭人拐带,仅剩的一个妹妹也因难产早早离世。
      等他知晓时,妹妹的女儿,也就是红袖已经被那狼心狗肺的妹夫一家卖入宫中,在那浣衣局受尽了磋磨。

      而红袖那性子,说木讷都是抬举。
      通常是他人问一句才会答一句,旁的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脑袋里仿佛天生少一根筋,连些讨喜话都不会说。
      想必王福公公也是实在没法子,不承想竟是被抓了出来。

      然而,太极殿再无动静,而沈继梧的心已是坠无可坠。

      王福公公竟因红袖而被明昭帝敲打,俨然有了冷落的迹象,而明昭帝更是知晓红袖的存在,分明前世并非如此。
      ——直至她起兵,红袖仍是红袖。

      沈继梧抬头望天。
      远处一抹薄烟,撕开了厚厚一层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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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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