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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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檀木，莲纹长砖，还有曾被嘲“禅院净瓶”青釉白梅……泽华殿着实素静，而屋外，似而非同的大雪日。
年少时么？
沈继梧眼底浮起嘲讽。然而不待继续，一碗姜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一瞧，始作俑者温不觉露出了讨好的笑。
“殿下，先暖暖身子。”
这话出奇得很。如若只是着寒，这人只会一个劲气她不爱惜身子；可若是严重，这人又会眼泪掉个不停。如今这厢，反倒像是宽慰沈继梧。
然沈继梧实在想不起何事令他如此行事。她在宫中时是个谨慎的，除却幼时体弱，年岁稍长后生病次数屈指可数，皆是对不上。
故沈继梧作头疼样，惹得温不觉一阵手忙脚乱，才问起：“可是有了变故？”
她问得含糊，旁人难以知晓，于她二人是却常事。
不料，温不觉神色变了又变，嘴唇嗫嚅几番，终是低下头不敢再看沈继梧。
沈继梧心中一沉，殿中更是寂静无声。她才发觉，殿中人员稀稀拉拉，面上皆为悲哀之意。
直至抽泣声响起，殿内其他人一个个的，不是躲闪便是颤抖，甚至还有那跪了地的……好一会儿，才有人被推了出来。
是个梳着多鬟髻的圆脸小宫女，有双玉石般的眼睛。
小宫女匍匐在地：“殿下，求您救救春雨姑姑！她，她被宋侍君扣下了。”
鎏金浮雕云鸟纹铜炉里，宫外送来的兰花熏香醇厚而细腻，带来福禄的鸾鸟困于一方衾被之上。
沈继梧看着小宫女磕出血的额头，顺着又问上几句，却是今日乃嘉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小雪时节，五皇女因毒害七皇子，遭圣上厌弃，即日远赴邕州，无诏永不归京。
……
“你瞧那位，从前当是最和气的人，哪晓得内里是个黑心的，亲手足也下得了手。”
“可不是，太医说此毒已有七年，那位当时也不过八岁。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想必那些也是装出来的。”
“也不怪乎陛下从不上心，要我说，逐出京城都是陛下仁善，终究不忍心，叫她走得远远的，也算是全了血脉情分。”
“不过也废了一双腿。我表哥亲耳听到的，一到阴雨天，那位府里便会响起惨叫，医师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要不说人在做天在看，日后怕是有得报应！”
此为闲言，亦为往事。短短几句，便是沈继梧的三十年。
当今陛下共有子女七人。沈继梧排序第五，也是当今即位后的第一个孩子。
然而这份特殊下，是沈继梧在冷宫的五年。直至七皇子出生，她才得以被封赏后宫的帝王记起。
哦，宫中还有个女儿该进学了。
也是此时起，沈继梧慢慢成为“皇女典范”，得了京中有心人的视线。只待年前出宫开府，她想，一切将苦尽甘来。
可是前夕，七皇子出事了，查出的罪魁祸首是她。
乌黑柔亮的发丝垂下，如藤蔓紧紧攀附床榻，沈继梧望着窗子，那里因风雪紧闭，而附骨寒意如影随形。
“太医还不曾来么？”沈继梧神情晦暗不明。
温不觉身形微僵，摇头。
今早宋侍君使人传话给太医院，说是七皇子又起了热。虽说是体弱，可众人心中肚明，大抵是余毒作祟，于是当职太医全都赶过去，性命之事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本也合乎情理。问题是，他家殿下于今日求见陛下，跪在太极殿外的风雪里，奢求事发后的一个解释机会。
然而毫无机会。上一次沈继梧还未昏厥时，便被送上去往邕州的路途，而这一次怕是真糟了报应，身体终究不似年少。
沈继梧笑得畅快，落在温不觉眼中，是他的殿下受尽了委屈。
温不觉眼睛通红，暗暗瞪着小宫女。旁人不敢说的，就稀得她说，春雨那人如何能与殿下相比？请不来太医还把自己送了出去，如今劳得殿下更是伤神。
“也罢，”沈继梧再度睁眼已是一片清明，“本宫何时离京？”
腿废了便废了，占得几分先机已是得了鬼神几分眷顾，付出些代价又何妨？
温不觉不敢看她：“陛下口谕，若殿下心意不改，清醒后离京。”
他的殿下，功亏一篑，还是无法留在京城。
然而，床榻间传来细碎的声响。
沈继梧撑着身子艰难坐起，本就苍白的唇色再度白上几分，如鬼魅一般，却有了神采奕奕的眼眸。
上一次见到，是走出冷宫的前一夜。
五岁的殿下道：“温伴伴，转机来了。”
而如今十五岁的殿下道：“温伴伴，你要信我。”
温不觉低下头，悄悄擦去憋不住的泪水。
他自然相信，无论何时何地。
……
“陛下有令，待太医诊过无碍，殿下方可离殿。”
事有转机，沈继梧自然不会放过，第一时间便是要去太极殿，尽力减小此事影响。她不应也不能，背上如此骂名草草收场。
只是如今她被拦住了，或者说，她被困住了。
望着小宫女跌跌撞撞的背影，沈继梧陷入沉思。
太医之事，宋侍君未留下把柄，却也瞒不住，沈继梧不认为那位不知晓。然一方放任，一方安抚，此等左右反复，何意？
温不觉倒是松了一口气。
陛下都开了口，相必太医很快就来。殿下在冰天雪地里待了那么久，身子是得好些养着。也是他不料殿下竟会这般胡来，否则打也要打昏过去。
沈继梧轻揉眉心：“对了，那宫女唤什么？”
春雨她记得，是个聪明人，请不来太医才正常。小宫女……沈继梧眼前浮现的，是其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脸朝地也要捧着玉佩的模样。
沈继梧一时沉默。
泽华殿中，虱子比头发多，也会有这般人？
温不觉顿时露出明晃晃的嫌弃，正欲好好说一说这个冒失的小宫女，此时殿门开了。
久久未到的太医，到了。
“臣苏千帆请五殿下安。”
身着青色官服的太医，自一片纯白走入殿中，声如山涧清泉，人如林间墨竹，叩首跪于下方。
沈继梧目光微凝，温不觉则是怒火冲天：“咱家竟不知，太医院里如此缺人！”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七皇子中毒事件中，那位“义正言辞”的太医。
当日七皇子落入冰湖，恰逢陛下宴请群臣，众太医皆言风邪入体，唯苏千帆一人坚称毒发之象。
于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陛下被参了后宫不宁，随后几位殿下被查出，或曾现身于冰湖，或有心腹引诱七皇子，后又诊断出毒素并非一种……
沈继梧落到这地步，苏千帆当居首功。
“臣今日本应休沐。”苏千帆道。
温不觉两眼圆瞪：“你这意思，殿下扰了你的清净？”
苏千帆语速不变：“不敢，臣职责所在。”
温公公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瞧瞧，小小太医，竟敢这般阴阳怪气？！
温不觉翘着兰花指，连着好几声“你”，才咽下“杂碎”一词，勉强挤出句“狗东西”，总不能凭白惹出事端。
然苏千帆听觉异常灵敏。他抬起头露出如玉如月的容颜，道：“臣不是狗，也不是东西，臣是人。”
沈继梧嗓子眼正痒得厉害，这么一句出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脸上泛起红晕。
呆愣半晌的温不觉回过神，当即拍着沈继梧的背一下一下舒缓着。见先前那碗姜汤仍好端端摆着，又气又恼，细想又是他忙昏了头，该盯着殿下喝下才是。
他叹了口气：“蜜果子淋点蜂蜜可好？”
沈继梧颔首：“多备几个才好。”
苏千帆目露疑惑，不懂这二人何意，又闻一丝苦涩，不免正色：“姜汤需趁热喝才是，搭配蜂蜜药效减半。”
沈继梧端着瓷碗的手顿住，没能阻止疾步离开的温不觉。
半晌无言。
沈继梧收回目光，浑身气势陡然凌厉：“你怎敢？”
……
色彩各异的珠串散落一地。
温不觉来去不过半柱香，殿中已然是一片狼藉。
不待询问，沈继梧已然有了宣泄口般：“温伴伴，此人十分愚蠢！”
他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气急。
“苏太医，你自己说。”沈继梧道。
苏千帆回：“臣不擅外科。”
“继续。”
他又道：“臣亦不擅内科。”
温不觉没忍住：“你来泽华殿作甚？”
若未记错，医术也不过内外大类。
苏千帆恭顺道：“臣擅识毒。”
温不觉：“……”
这人，这人，温不觉胸膛一上一下，恨不得找根棍棒，将此人扑出去才好。什么阿猫阿狗，分明是诚心给他家殿下添堵的！
沈继梧冷笑连连。
可不就是，瞧瞧这人，跪着与站着毫无区别，怕是一身傲骨全扎向了她。
若非知晓那位大可下旨，沈继梧当真怀疑是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她，又送了临晖宫一个来日好下手的借口。
可这分明是不可能的，毕竟她的七弟，可是差点坐上了皇位。
“带上你的药，滚出去。”
沈继梧别过眼，多一眼也不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