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空……虚……”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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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几时，束归潮悠悠醒转，他先是眼皮微微颤动，继而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周身空虚无力，似被抽干了精气神，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痛，遍体伤痛，稍稍一动，便疼得冷汗如雨，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全身那丝丝凉意，他知晓是裴明辞为他上的药，强撑着精神，下意识地转动眼眸，在昏暗室内搜寻。
果见裴明辞静坐在床边，似一尊冷塑。
光影晦暗不明，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瞧出裴明辞身形的大致轮廓，那模糊的面容神情隐匿在黑暗里，全然看不清楚。
裴明辞对周遭一切感知敏锐至极，束归潮那目光刚一触及她，她便微微侧首，几缕乌发随之轻轻滑。
“醒了。” 嗓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起伏。
束归潮欲张口言语，可喉间似被荆棘缠绕，只能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裴明辞垂眸凝视着他，意味不明道：“还空虚吗？”
束归潮抬眸，眼神倔强，直直瞪着裴明辞，他强撑着，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溢出几不可闻、破碎的声音，用气音一字一顿道：“空……虚……”
这二字飘飘忽忽，恰似凋零飞花委地，满是落寞之意，却又隐隐藏着几分不甘示弱的执拗劲儿，于这屋内袅袅不散。
接着束归潮只觉一阵凉意袭来，裴明辞那如瀑的长发，几缕发丝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继而缓缓滑向他袒露的肌肤。
所经之处，皆是那火辣辣、绽裂着的伤口，疼意瞬间被撩拨得愈发尖锐。
紧接着，裴明辞的手自带冷感，缓缓在他身上游移，他周身几乎无一处完好皮肉，伤痕纵横交错，那手每滑过一处，似利刃重剐，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也一阵颤栗自脊背蹿起，难以自抑。
而当裴明辞的手精准地摁在了他心口那处最深、最致命的伤口上时，束归潮只觉一阵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疼得他眼前一黑，身躯瞬间痉挛，冷汗如雨而下。
他生平最怕疼，平日里被蚊虫叮咬一下都要皱眉跟裴明辞嘟囔许久，可此刻，在裴明辞面前，他硬是死死咬住牙关，未吭一声。
裴明辞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之中凝着霜雪，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语气中不带丝毫温度，又透着几分喟叹，淡淡道：“你，真不乖。”
那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似重锤，狠狠砸在这一室的死寂之中，让人心底发寒。
束归潮却硬生生扯出一抹挑衅的笑。
裴明辞眉心处蹙起一道浅痕，声如碎冰，在静谧室内泠泠作响：“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生死悬于一线，怎就不能收敛乖顺些？瞧瞧你此刻这般狼狈模样，”
这般行事，实在有负他青楼多年的历练打磨。值此生死攸关之际，上策无疑是曲意讨好，为性命挣得一丝转机，怎可反去触怒她，步向绝路。
她漠然判道：“愚不可及。”
她顿了顿，复又开口，“如今这境地，讨好我才是你唯一的活路，凭借我对你尚存的那点占有欲，保得性命无虞，何苦一味挑衅，惹我动怒，自寻死路？”
束归潮呼吸急促而沉重，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哑着嗓子问道：“若我讨好你，你便能留我性命？”
裴明辞目光平静如水，却吐出绝情之语：“不能。”
束归潮闻言，只觉满心讽刺，心口处似被重锤猛击，只一下便疼得已然麻木，涩声笑道：“你乃我血海深仇之人，是我半生苦难的源头，我为何要讨好你？”
裴明辞神色未改，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不用伪装，我看得出，你爱我。”
束归潮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惨烈的笑，笑得浑身颤抖，牵动伤口，疼得他几近昏厥。
笑声渐止，却化作声声咳嗽，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裴明辞见状，神色未变，指尖轻点他几处穴位，动作精准而迅速，束归潮这才缓了过来。
此时，束归潮的眼眶泛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花，他抬眸，死死盯着裴明辞：“不，我恨你。”
裴明辞不为所动，只重复：“你爱我。”
束归潮看着裴明辞冷淡的面容，冲着裴明辞嘶吼起来，那嘶吼声竭尽全身之力，脖颈间青筋暴起：“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声又一声，似要将心底所有的怨愤都宣泄而出，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回荡。
裴明辞却仿若置身事外，冷眸凝视，既似任他发泄，又像是笃定他会输。
吼到最后，束归潮声音变得颤抖而嘶哑，那“我恨你”也从最初的怒吼变成了喃喃自语，气若游丝。
许久之后，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呆呆地盯着床帘，像是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似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他的嘴唇微微抖动，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句：“我爱你……”
说罢，他的双肩微微下沉，整个人似被抽干了力气。
这句话出口，好似一道利刃，将他心底的防线彻底划开。在青楼时，他为谋生强颜欢笑，心已破碎不堪，却仍残留对爱的期许。
如今对着裴明辞袒露真心，爱恨交织下喊出“我爱你”，那最后一点自尊、憧憬，刹那间碎得干干净净。
可裴明辞依旧那般淡然，他这掏心掏肺的话语，未掀起半点涟漪。
束归潮知道裴明辞分明听到了，却依旧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自己方才那番声嘶力竭、近乎投降般袒露的爱语，在她耳中，竟似轻风吹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刹那间，束归潮只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空旷的舞台上独自演绎着一场无人问津的闹剧，满心荒唐。
自始至终，裴明辞除了床笫那片刻情绪波动，便又恢复成那淡然模样。
心尖上怒火“噌”地一下再度燃起，烧得他五内俱焚，咬牙切齿道：“知晓我爱你，很得意吗？”
“不曾。”
那束归潮心中自是知晓她并不以此为意，可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言语相击，好似自己这份深情竟是如此卑贱，自己此人在她眼中亦是一文不值：“也对，”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哽咽，“这世间这么多人钟情于你，我这份爱，又怎会入得了你的眼，让你得意？”
裴明辞微微抬眉，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掠，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你沦落至此，皆因我而起，为何还爱我？”
分明是她宣告知晓束归潮爱意，此刻却又这般追根究底。
束归潮只觉荒唐可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似被人当胸给了一拳。他涩然道：“许是我犯贱吧。”
裴明辞却不罢休，步步紧逼：“还有别的缘由么？”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就像是终于寻得合适的标本，定要剖析出困扰自己许久的谜题。
束归潮只觉满心悲戚，一腔深情全然被那女子肆意践踏，受尽折辱。
她云淡风轻的谈及自己这份厚重深沉的爱意，还要层层剖析、追问根由。
那一句句问询，宛如利刃，逼得他一次次亲手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鲜血汩汩涌出，痛意蚀骨钻心。
他被步步紧逼，直至立身悬崖边缘，狂风呼啸，生死悬于一线，脚下是无尽深渊，而她竟还能面不改色，淡漠吐出一句 “为何跳崖”。
好似他视若珍宝的情意，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供人消遣的闹剧，全然不被珍视，肆意亵渎。
他无数次的想裴明辞到底有没有心？怎么能这么残忍的对他？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他浑身簌簌颤抖，双肩不停耸动，泣不成声。
往昔受尽磨难，从未曾这般失态，偏生此刻，被裴明辞连连追问，终是溃不成军。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有泪水渗出，那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透着无尽的哀伤。
自小便无人真心善待于他，所遇之人，善意背后皆藏着私欲，唯裴明辞不同，望向他的眼眸不带丝毫欲念。
起初，他在那青楼泥沼之中，见多了满是贪婪的目光，直看得心生厌恶，几欲作呕。故而初见裴明辞这般无欲无求的眼神，只觉放松。
可如今，他却又憎厌起这双眼睛，憎厌其中的淡漠疏离，憎厌在她眼中他好像不过是尘世蝼蚁，全然不被放在心上。
更为绝望的是，即便知晓裴明辞手刃他的家人，他心中涌起的竟也并非滔天恨意，而是蚀骨的伤心与无尽的绝望。
往昔裴明辞给予的所有温柔缱绻，那些令他沉溺其中、若置身梦幻的时刻，原来都只是因为他身上流淌着的这一腔血，而非他心心念念、自作多情以为的情爱。
家人因裴明辞罹难，自己也深陷苦海，他不愿作凉薄之人，便强撑着，堆砌恨意，佯装对裴明辞切齿痛恨。
只是，谎言如同薄纸，一戳即破，骗着骗着，终是骗不过自己，还要被裴明辞无情戳穿。
他又能怎样呢？
即便理智反复告诫要憎恶，情感却不受掌控。
嘴里吐露着恨意满满的话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趋向裴明辞，渴望她指尖滑过脸颊的轻柔触感，贪恋她温暖怀抱的安心，甚至奢望着唇间那蜻蜓点水般的亲昵。
就连挥毫泼墨时，眸光也总是不自觉地游移，盼着抬眼间，裴明辞的身影能映入眼帘。
他此前的人生荒芜黯淡，直到裴明辞出现，短短几日相处，比过往十几年都快乐。
裴明辞对外人冷淡，可唯独面对他时，却流露出独一份的宠溺，偏爱昭然若揭。这般鲜明对比，任谁处在他的位置，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波澜。
他又怎能按捺得住心底的悸动？
彼时的他，他满心期许，以为往后余生，幸福已然在向他遥遥招手。
或许旁人会投来鄙夷的目光，唾弃他不知廉耻，讥讽他太过卑微，笑他在爱里失了尊严。
可那些未曾谋面、仅存于只言片语中的父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模糊而又陌生。
眼前真切可触的裴明辞才是他那唯一的、最璀璨的光源，吸引着他不顾一切地靠近，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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