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重情重义 “若能得这 ...
-
恰在此时，军医躬身入帐，低声道：“主帅，该换药了。”
正待被抬离的苏缭绫闻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边。
只见裴明辞随手扯开战袍，绷带卸下的刹那，一片血肉模糊赫然显露，伤口之深，几乎见骨。军医小心翼翼地将黏连的布料撕离，每动一下都牵动着皮肉，看得人心头直颤。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抽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苏缭绫的心脏，酸涩与刺痛交织着弥漫开来。
他那张男生女相、艳丽非凡的脸上，最夺目的那双眼睛中，强忍多时的泪水倏然滚落。一滴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砸落在主帅营帐冰冷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被尘土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狠狠闭上眼，不愿再看。
……真是下贱。
他有什么资格为她心疼？
他被她利用、伤至体无完肤，落得这般境地，她身上的伤，又怎及他的万分之一？
抬担架的兵士动作起来，他听见那边裴明辞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似是牵扯到了伤处。
可这细微的动静却放大了数倍回响在耳边，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般一颤，可，他立刻死死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军医动作一顿，紧张地看向裴明辞。
却见裴明辞收回望向苏缭绫离去方向的目光，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继续。”
看来他，倒比那个束归潮聪明几分。
可用。
军医手下微顿，顿时心下了然，不敢多言，只更小心地伺候。
裴明辞再无他话，面上一片沉寂，任由军医将那道骇人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苏缭绫被抬至安置的营帐，军医随即前来查看伤势。待衣衫揭开，连见惯创伤的军医都倒吸一口凉气。
军医不由叹道：“这般伤势，真不知您是凭着怎样的意志力撑回来的。”
苏缭绫心中一片冷寂。
痛么？为何他竟一丝一毫都察觉不到？
军医一边小心清理，一边絮絮叨叨：“哎呦，这要是让主帅瞧见了，不知得多心疼。”
苏缭绫唇角绷紧，闭上眼偏过头，俨然不耐再听。
“哎，您同主帅置什么气呢？”军医道：“纵是闹了别扭，也莫指望她先低头呀！您又不是不知主帅的性子，那是在外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纵是心里再惦念，人前总得顾全威仪，不好显露半分。可她待您的宠爱，那可是实打实的！您瞧瞧，她对谁曾这样纵容过？您若不珍惜，后头可有的是人盼着顶替您的位置呢。”
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在苏缭绫耳中，只觉无比讽刺。是啊，谁人不知裴明辞“宠爱”他？连敌军都知晓。正因如此，他才“荣幸”地被选中，成了她计划中最合适的那枚诱饵。
昔日曾令他暖彻心扉、甘之如饴的“偏爱”，如今却成了穿肠毒药，化作最尖锐的冰锥，在旁人一次次歆羡的提及中，反复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这真相，他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莫说无人会信，即便信了，他也绝无活路。他比谁都清楚，那位，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军医絮叨了半晌，只见他始终紧闭双眼，上药时连一声闷哼都无，终是讪讪住了口。待包扎妥当，便摇着头无声退了出去。
*
裴明辞军队驻扎城的城主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一名将领猛地一拍案几，愤然道：“王爷这究竟是何意？我军已兵临城下，岂有此刻按兵不动、坐等敌军援军的道理？他能给多少援军！以我军眼下兵力，再加上新降之众，足以碾压取胜！”
如今这厅中几乎皆是裴明辞心腹，众人言语间也少了许多顾忌，字里行间充斥着对王爷此番决策的不满。
老将抚须沉吟，心中亦不认同王爷的决断。延误战机，兵家大忌，他岂会不知？然则站在王爷的立场，此举也并非毫无道理——裴明辞如今声望实在太盛。
而叶隼恪更是早已将身心效忠于裴明辞一人，闻言冷笑道：“王爷的援军？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人目光最终皆投向裴明辞，等她决断。片刻静默后，裴明辞终于开口：“那便如王爷所愿，暂缓进攻，静待援军。”
她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连日征战，将士们也辛苦了，正好借此机会好生犒劳三军，养精蓄锐。”
诸将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多言——毕竟明面上，裴明辞仍在王爷麾下效力，他们总不能公然煽动主帅抗命。
待众人散去，只留下几名最为核心的亲信时，有人仍盼着他们能劝劝裴明辞，另作打算。他们早已将前途系于裴明辞一身，深信以裴明辞用兵如神之能，他日必能成就大业，而他们亦将随之青史留名。
待众人皆尽离去，帐内只余几名心腹时，裴明辞方道：“朝廷军愿与我等联手。届时他们自东侧出兵，可成夹击之势。”
其余人闻言面露不解，叶隼恪率先开口：“主帅，如今范将军已成困兽，我军胜券在握，何须再与朝廷军联手？岂不是将到手的功劳拱手分予他人？”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将也抚须颔首，沉声道：“老夫亦认为此举多此一举。朝廷军此时介入，必以瓜分西周土地为酬，我等浴血奋战得来的城池，何必凭空让他们分一杯羹？”
一旁的张二小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如今倒计较起分疆裂土的事了？您老那套‘以和为贵’、‘仁政怀柔’的主张，此刻怎不提了？”
老将顿时面有愠色，驳斥道：“这根本是两码事！休要胡搅蛮缠！”
叶隼恪见状，立刻道：“张二小姐，不必如此咄咄逼人。爷爷的意思是，以西周眼下的局势，在主帅统领下，我军独自拿下那座城池已无悬念。敌军如今毫无胜算，即便他们援军抵达，亦不足为惧。”
张二小姐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你们莫忘了，王爷派来的那所谓‘援军’……当真是指望来助我们的？届时他们不拖后腿、不反戈一击，我们就该烧高香了！”
叶隼恪蹙眉反驳：“再怎么争斗，总不至于在此时此地、大敌当前之时同室操戈吧？”
张二小姐不屑地撇过头去，姿态倨傲，显然丝毫不以为然。叶隼恪见她这般态度，心中火气更盛，帐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帐内的争执最终不欢而散。横竖裴明辞的决策他们也无力更改，此番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只是告知。
待众人离去，唯独老将与叶隼恪留了下来。
裴明辞目光扫过沉默的老将，开口：“我知您方才未尽之言。朝廷军终究是我们必须铲除的祸患。然则，在抵达终点之前，没有永远的敌人，唯有永恒的利益。待到真正执掌全局之日，方是肃清寰宇之时——现在，尚非时机。”
老将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俯身长揖，声音沉凝而恳切：“待到那一日……我族沉冤，将士荣辱，便全然仰仗主帅了。”
这位老将一生戎马，性情刚直，从不轻言依附于人。他原也曾盼着孙女能独掌一军、挣得功名——纵使前路艰难，也强过在东洲中埋没才华、受人压制。至少，命运该握于自己手中。
可自孙女追随裴明辞以来，他亲眼目睹她一次次用兵如神、缔造传奇，竟渐渐觉得，眼前这位女子，或将成为未来天下之争中最不可忽视的力量，甚至是最有可能问鼎之人。
即便她许多主张与他理念相左，可既然孙女已决意效忠，他便也愿倾力辅佐。更令他感激的是，自追随裴明辞以来，孙女冲锋陷阵却总能全身而退——裴明辞算无遗策、用兵如盾，始终护得他这孙女儿周全体面。
裴明辞上前虚扶一下，语气虽淡却自有千钧：“老先生请起。我既已承诺过叶隼恪，便绝不会失信。”
一旁的叶隼恪闻言望向裴明辞，眼中尽是难以言表的动容。
老将沉吟片刻，复又开口：“老夫方才反对与朝廷军合作，倒也不全是出于私心。以将军如今的兵力与谋略，确实无须借他人之手。”
裴明辞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我自有考量，老先生不必多虑。”
老将见她心意已决，终是咽下未尽之语，不再多言。
不远处的城中，范将军得知裴明辞竟真的按兵不动，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妇人之仁！”
可冷笑之后，却也庆幸。若裴明辞此刻真的大举进攻，以他眼下这点残兵，胜算至多五成。
他虽自诩用兵如神，上回不过是轻敌才败于她手，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换作他是裴明辞，早就违抗王命、直接挥师踏平此城了。
“若打仗都要听那些远在都城的王爷们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
*
自裴明辞大败孙将军后，四方目光早已聚焦于此。如今对她按兵不动的决策，外界自是议论纷纷。不少人为她扼腕叹息，皆认为此刻正是一鼓作气、直捣都城的良机，错过实在可惜。
却也另有一番议论悄然流传：
“没想到她虽手段狠厉，却是个重情重义、恪守军纪之人。”
“是啊，若非如此，怎会为苏二公子一怒斩杀孙将军？”
“若能得这般人物垂青……不知是何等滋味。”
就在外界对裴明辞按兵不动的决策议论纷纷之际，她麾下的全军却得以暂歇，饮酒吃肉，养精蓄锐，一派闲适景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