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挥泪，大清洗 “只是可怜 ...
-
范将军率部追击至半途，忽地勒住马缰。他猛回头望向身后遥远的地平线，再低头审视雪地上那道刺目的、迤逦向密林深处的血迹，这般伤势，那人绝无生还可能。
突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箭矢般刺入脑海：
中计了！
他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回防！全军立刻回防！”
话音未落，已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朝着来路城池方向疾驰而去。亲兵部众虽不明所以，亦慌忙紧随。
越是接近城池，天际那不祥的火光便越是刺眼，将半个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无需多言，所有人都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拼命催赶战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些！
然而，就在距城池不足数里时，范将军却再次猛地勒停战马，骏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嘶鸣。身后大军亦慌忙停驻，众将官焦急地望向他。
“将军！为何停下？！必须立刻回援！城中无主，军心必溃啊！”一名副将急声道。
范将军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冲天火光，声音沙哑而冰冷：“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另一名将领策马近前，“全力奔袭，定能赶至！将军，唯有您能力挽狂澜！”
范将军猛地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厉色：“你不知道裴明辞以何闻名吗？便是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破城之速！她既已得手，岂会给我等重整旗鼓的机会？此刻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徒增伤亡！”
“难道……难道就如此放弃城中弟兄了吗？！”一名年轻将领失声喊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范将军勃然大怒，猛地挥起马鞭，将其狠狠扫落马下，声音如淬寒冰：“你要让我带着这些弟兄，一起去送死吗？！”
四下瞬间死寂，再无一人敢出声。
范将军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眼底往日那份倨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者彻底击垮后的震惊，以及一丝棋逢对手、不甘却又带着扭曲兴奋的复杂光芒。他遥望那片燃烧的城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裴明辞……算你狠！”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调转马头，决然道：“此局未终！我们走！”
“去……去哪？”部下茫然问道。
“凌城！”范将军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讯王爷，若再不派援军至凌城，下一个被兵临城下、重重围困的，便是他的都城！”
他目光扫过一片惶然的部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冰冷的笃定：“告诉他，裴明辞之能，远超他所想。若不想基业倾覆，就别再藏着掖着——除了我，这西州境内，他还能找到第二个能勉强与裴明辞抗衡的人吗？”
*
裴明辞率军归营时，面色沉凝如铁，甲胄上沾染着血与尘。
沿途兵卒见到她身影，无不面露惊愕，纷纷避让低头，心中骇浪翻腾。
竟回来了！那孙大公子分明……众人皆以为此番苏二公子绝无生路，连带着裴帅也恐遭不测。
此刻，孙大公子正独坐于营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尽是裴明辞用兵如神、于绝境中撕开生路的景象。
“可惜了……”
他低声呢喃，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复杂。
心里既有几分“除去劲敌”的隐秘快意——毕竟裴将军在一日，他就永远只能活在她的光环下，以及幼弟的深仇，可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他不得不承认，裴明辞的谋略、布局，甚至那份在战场上的狠劲与决断，都是他远远不及的。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军中的挣扎——靠着家世和资历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可论起真刀真枪的战场谋略，却连裴将军的二分之一都不及。
之前他总觉得，裴将军不过是“运气好”，可直到这次亲手断了她的增援，才真正明白，那所谓的“运气”，不过是她算无遗策的布局罢了。
帐外的风雪还在敲打着布帘，孙大公子望着案上摊开的军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裴将军这些年的战绩，每一笔都写满了“传奇”二字。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与这样的人为敌，可权力的诱惑、骨子里的不甘，终究还是让他走了这步棋。
若是裴明辞肯归顺，或是两人能同朝为官，或许这乱世的局面，都会不一样吧？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太清楚，自己和裴明辞，从立场到心性，都注定是两条无法相交的路。
他攥紧了手中的虎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快意也好，惋惜也罢，如今木已成舟，他只盼着传来裴明辞和苏二公子的死讯，好让这份复杂的心绪，彻底了结。
但与此同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也攫住了他。
为了阻她，他甚至动用了“时疫”这等非常手段，虽成功隔离部分营区，制造了恐慌与混乱，却也真切感受到了这决策带来的反噬——军中士气低迷，人心惶惶，那不仅仅是借口，更成了真实的创伤。
那么多将士因此疑虑、甚至付出代价，这与他素日标榜的治军原则背道而驰。良心时刻啃噬着他，然而，与击败裴明辞的强烈快意相比，这份自责又显得如此矛盾而扭曲。
他正沉浸在这复杂情绪的冲刷中——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孙大公子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裴明辞掀帘而入，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冻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孙大公子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愕脱口而出：“你……你怎么还……”他猛地收声，强压下震惊，急速思索对策，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与无奈：“裴帅！军中时疫凶猛，我绝非故意……”
“时疫？”裴明辞冷声打断，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向他，“孙大公子，你违背军令，罔顾大局，私囚我副将，断我援军——这岂是一句‘时疫’便可轻描淡写揭过？时疫可曾让你麾下将士尽数死绝？抗命不从，结党营私，延误军机，致苏二及其所部深陷重围，生死未卜——此等大罪，你还有何理可辩？！”
她字字铿锵，步步逼近。
孙大公子在她凌厉的注视下，脸色愈发苍白，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哑声道：“当……当时情势危急，那已是……最妥善的抉择。”
裴明辞手腕一抖，长剑归鞘，声音冷冽如寒泉：“纵有万般理由，也掩不住你营私罔顾大局之实。军法如山，违者当诛。”
剑光闪过，孙大公子甚至未及再出一言，头颅便已滚落在地，鲜血溅湿了案几舆图。
孙大公子甚至未能再吐一字，头颅便已坠落在地，滚烫的鲜血泼溅开来，染红了案上纵横交错的舆图。
“清正名声？爱民如子？” 裴明辞看着地上滚落的头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不过是权衡利弊时，最先可以舍弃的东西。”
人心之脆，从来经不起权势掂量。纵然孙大公子是王爷亲自所选，纵然裴明辞也曾对他寄予厚望——派诸多将领随行监察，其中唯有这位孙将军，因清正之名、爱兵如子之风，颇得裴明辞几分赏识。可终究，权欲蚀骨，故人亦背弃初心。昔日高悬明堂之上的清名，终沦为踏向权欲之阶的残痕。
何等唏嘘。他终究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
张二小姐紧随裴明辞身后踏入帐中，见状嗤笑一声：“痛快！”
她抬脚随意地将那颗头颅像踢皮球般踹开，看着它咕噜噜地滚远，在尘土中拖出一道殷红的血痕，脸上竟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她转向裴明辞，语气带着赞叹与后怕：“真是好计谋！但也未免太过行险——若我们未能及时击溃敌军主力，或是范将军临时改了主意，又当如何？您竟真舍得牺牲苏二公子？”
裴明辞还剑入鞘，神色淡极：“敌得过。更何况，军营不是还留着那些副将？”
张二小姐一怔：“他们不是早被控制了吗？”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裴明辞，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是故意的？”
裴明辞微微颔首。
张二小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抚掌叹服：“妙啊！一石二鸟！既除了内患，又大破外敌！末将……佩服！”
可她随即又咂咂嘴，语气略带一丝复杂的唏嘘：“只是可怜了地府里的苏二公子，若知自己从头至尾皆是棋局弃子，怕是真要伤心绝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不要派人去林中寻一寻？万一……他还侥幸留着一口气呢？”
“不必，”裴明辞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般伤势，那般围困，他活不下来。”
张二小姐点头称是，不再多言。她看着裴明辞那双自始至终都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忽然彻悟，这位主帅心中，或许从未真正容下过儿女私情。
依附这棵参天大树，最好的位置，永远是忠诚的下属，而非妄图攀折的恋人。
她心中对苏二公子那点微妙的嫉妒，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裴五疾步入内，声音急促：“主帅！探马来报，范将军中途收兵，并未回援其城池，反而径直往平城方向去了！”
裴明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一点：“算他聪明。”
“哈哈！”张二小姐顿时笑出声，踢了踢脚边那颗头颅，语带讥讽，“看来这天下蠢人虽多，倒也有几个识时务的！这姓孙的平日还总斥我手段狠辣？笑话！在这乱世之中，不狠心，难道等着别人来给你收尸吗？”她的笑声在血腥味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五目光转向裴明辞，请示道：“可需派兵追击？”
“不必。”裴明辞答得干脆，视线已然落回那纵横交错的沙盘之上。烛火映照下，她眼底有幽深的暗光流动，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经此一事，我便是王爷眼中最锋锐、也最必除的那根刺了。”
张二小姐眼中瞬间燃起兴奋的光芒，趋前一步：“您可是决意要反了？如今我们兵强马壮，连下数城，根基已稳，足以……”
“未到时机。”裴明辞淡然打断她。
“可即便我们不动手，王爷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了。”张二小姐急道。
裴明辞微微颔首，对此心知肚明。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帐内二人，招了招手：“上前来。”
两人立刻趋近，俯身听命。
*
世人皆道，裴明辞此番雷霆手段，皆是因痛失挚爱，悲愤所致。
她府中那惊才绝艳的苏二公子，竟惨死于敌军之手！
而那位高权重的孙将军，非但按兵不动、延误战机，更胆大包天囚禁她的亲信副将，桩桩件件，皆触犯军法，罪无可赦。
她‘挥泪’斩下孙大公子头颅，天下无人能斥其非，她更下令，誓要取那敌军主帅项上人头，以祭苏二公子在天之灵——这一场戏，情真意切，算计深沉，听得世人无不唏嘘赞叹，又暗自心惊。
暂且按下东州孙大公子死后的滔天巨浪、各大世族的惶惶不安、以及王爷的猜忌不表，单看这军营之内——
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已伴随着血色完成。
裴明辞大获全胜。
昔日盘踞军中的孙氏一党，被她以铁腕手段连根拔起。从此，这偌大军营彻底成为她的一言堂，再也无人敢抬头直视她的锋芒，再无任何杂音敢阻碍她的意志。
与此同时，营中时疫横行，哀鸿遍野。
裴明辞亲自踏入污秽之地，以其精湛医术，不眠不休研制药方。她下令将病患迅速隔离，眼见着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将士，在她的药方下竟真的日渐好转，眼中重现神采，军中上下对她的敬畏与感激之情日益炽盛，她的威望至此如日中天。
自然，也有人未能等到她的救赎。那挑起事端的胡子男与高大男子，便因救治不及，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便他们侥幸从时疫中存活，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军法台上更快的一刀。
这场席卷了西周与东周、吸引了天下视线的宏大战争，这场她与张将军之间的倾轧博弈——
最终，屹立不倒的，唯有裴明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