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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奚奴(十) 如此... ...
苦竹寺位居苦竹山的半山腰,到了山下,须得弃车步行,拾阶而上。
正值冬日,山里仍旧绿意盎然,青石阶旁栽满了遮天绿竹,风一吹,竹海涛涛,飒飒作响。
山上寒气重,一下马车,德祥就给雪琼披上了御寒的大氅,自己也穿的严严实实,带着两个小太监往山上走。
寺里的僧人知道今日有贵人驾到,早早就站在门口等候,远远的,雪琼就看见几个穿着厚重灰袍的僧人,为首的那个面色苍老,须白无发,看的颇有些眼熟。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开口道,“施主远道而来,一路怕是冻坏了吧。”
“多谢师傅关怀,在下不冷。”
雪琼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才想起来他在哪见过这人。
上一世,他因云纤的死,整夜做噩梦,贺兰奚便带他来这为云纤做了场法事,当时做法事的正是眼前这老和尚。
老和尚对雪琼的打量视若无睹,微微一笑,“贫道法号玄闵,这两位小弟子乃是净善,净能,施主若有什么吩咐,交代他们即可。”
“玄闵师傅客气了。”
“施主舟车劳顿,还是早些进寺休息吧。”
雪琼低头颔首。
净善,净能两个小和尚上前接过雪琼的行囊,老和尚在前面开路,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一座僻静的禅院
这禅院远离宝罗大殿,隔绝了嘈杂喧闹之声,屋后还种了一大片竹子,院中青石绿植,宁静祥和,颇有诗书中的幽幽禅意。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古朴,一张禅床,一方木几,周围摆着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佛像,虽布置简单,却莫名让人感到心静。
玄闵将雪琼安顿好后,嘱咐了几句,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雪琼叫住他,“敢问师傅,庙中可有一个叫贺兰奚的人?”
玄闵道,“施主说的是净一吧?”
雪琼微微一愣,这应该是贺兰奚在寺中的法名,“可能是吧。”
“净一此刻正在后山劳作,贫僧这就把他叫来。”
“有劳了。”
趁玄闵离开,雪琼向剩下的两个小弟子打听了起了贺兰奚在寺中的情况。
那两个弟子知无不言,称净一是带罪修行,并不住在寺内,而是独自住在后山的一间小屋。
平日除了要和寺内僧人一样上早晚课,修行外,还要进行劳作,因他是罪奴之身,每日早课须得最先到达,在众僧来之前,擦拭大殿地板,整理蒲团,若是干不完,会被监院惩罚。做早课时,他不能入殿内,只能站在殿外廊下,与僧人一起诵经礼佛,冬寒酷暑,皆是如此。
吃饭也须得等全部僧人用完后,才能进食。
德祥站在雪琼身后,听的目瞪口呆,便是宫中最品级最低等的宫人都比这要好得多,起码能不用吃剩菜剩饭,一个月怎么也能休息上一两天,饶是他与贺兰奚不对付,此刻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同情。
雪琼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知道贺兰奚在苦竹寺的日子不会好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苦。
如此,他倒也能放心了。
不知过了多久,禅院外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雪琼眼皮一跳,望门口看去。
吱呀——
贺兰奚推开门,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衫走了进来。
雪琼以为贺兰奚在苦竹寺劳苦缠身,风吹雨打的,怎么也得被磋磨的不成人样,但他除了消瘦些,容貌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面色苍白,几近透明,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虚弱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雪琼突然觉得把贺兰奚送来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如今的贺兰奚就像他身上穿的那件灰旧衣袍,变得黯然无光,好像一块美玉蒙上了灰扑扑的尘埃,再也不复从前的光彩。
两人对视的短短几秒,贺兰奚也在打量着雪琼,眼神就没从雪琼身上移开过半分。
雪琼率先开口,讽刺道,“看来你过的不怎么样啊。”
贺兰奚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尚可。”
雪琼冷笑一声,“怎么样?你在寺中这一年,礼佛诵经,修行检醒,心里可有悔过一点?”
贺兰奚直直的盯着他,不说话。
雪琼早就习惯他这样的哑巴行径,冷哼一声,继续道,“像你这样罪孽深重之人,若不好好在寺中修行忏悔,死后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刑罚之苦。”
“别以为我远在宫中,你就能为所欲为,过几天是我爹祭日,届时,你就跪在他牌位前,手抄佛经,为他祈福悔过吧。”
“.....是。”
贺兰奚离开后,雪琼借口闲逛,独自去祭堂给他爹和冬沅上了两柱香,说来这牌位还是当初他托贺兰奚置办的。
看这桌案上干净无尘,瓜果新鲜水嫩,应是有人天天过来打扫。
雪琼在此地待了一会,和倪海朝说了会话,便悄悄离开了。
到苦竹寺的第二天就天降大雪,一早起来,窗外景物都已被白雪覆盖,哪都去不了,雪琼就只能待在屋里看书写字,不知是不是佛门圣地有静心之效。
从前他最是贪玩坐不住,现在在屋里坐一个两个时辰也不觉得枯燥,晚上竟也能一觉睡到天亮,他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这雪下了整整三日才停,雪琼在屋里闷了许久,想出来透口气,他没让德祥等人跟着,出了禅院,便在寺中乱逛。
因下雪的缘故,山路湿滑,不太好走,寺里的香客比往日少了很多。
雪琼逛了一会,不知不觉的抬脚就往后山走去,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看见有什么木屋,四周尽是枯枝杂草,林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不禁在心里大骂,贺兰奚住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每天都走多久才能到寺里?
又走了不知多久,雪琼终于看见了那小木屋的影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这么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伫立在山林之间。
那小木屋看着有些年头,屋顶上的瓦片还是新的,应该是贺兰奚自己动手贴上去的。
雪琼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空无一人。
贺兰奚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并不在这里。
雪琼直接走了进去,打量着木屋内的摆设,里面极为简陋,除了一张竹床,一张书桌外,就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书桌上摊着宣纸,上面有还没写完的毛笔字,雪琼好奇的走过去一看,发现上面是贺兰奚抄写的经文。
书桌旁堆着厚厚一叠整齐的宣纸,应当是贺兰奚已经抄完的,雪琼闲着无聊翻看起来。
贺兰奚本人看着温润俊秀,他的字却和他本人相去甚远,铁画银钩,利落大气。
他们两个的字都是同一个教书先生教的,当年爹爹看他年纪小,不舍得送他去学堂,便聘请了夫子来府上授课。
夫子从一撇一奈开始教他们练字,他坐不住,不是渴了便是饿了,贺兰奚却很有定力,次次都能将夫子布置的字帖写满,那时夫子便夸贺兰奚字写得好,说他将来必有出息。
雪琼讥讽一笑,目光无意从纸上扫过,不禁一愣,只因那经文上赫然出现了自己的名字,隔几行便出现一次,而下一张竟是写了满满一页。
他险些快不认识“雪琼”二字了,最可恶的是,贺兰奚写了自己的名字还不算完,又在后面写了些不知所云的字词。
他虽读书不多,但也能看出诗词中隐晦的相思之意,有两句用词露骨大胆,教人不忍直视!
这...这简直就是一首淫词!
雪琼满脸涨红,怒气冲冲,恨不得把这纸撕个稀巴烂,他还真以为贺兰奚真心在此修行礼佛呢,没想到满脑子肮脏下流,私底下竟然写这种上不了的台面,而且这还是在经文后面......
这个伪君子!谁给他的胆子意淫自己?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贺兰奚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旧袍子,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推门看到雪琼在这,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雪琼砰的一声将那纸拍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恶狠狠的瞪着他。
贺兰奚往书桌上一扫,看到那一叠乱糟糟的宣纸和雪琼生气的样子,瞬间了然,他什么也没说,走上前,神色如常的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
雪琼冷冷一笑,斥道,“你就是这样修行的?谁让你在经文里写这些□□之物?贺兰奚,你恶不恶心?”
“就你现在这副丑样子,也配肖想我?”
贺兰奚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漆黑的眼眸,看着雪琼,忽然上前。
雪琼皱起眉头,下意识后退,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屋里很暗,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不过他觉得借贺兰奚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贺兰奚伸手将他披风上的一片落叶摘了下来。
雪琼面露尴尬,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我让你来这是对着佛祖忏悔的,不是让你来发情的,佛门圣地都被你玷污了,小心我把这些东西拿到主持面前,让他罚你。”
贺兰奚淡声道,“人生来就有喜怒爱憎,就算到了佛祖面前,也没有断绝七情六欲的道理。”
雪琼火气上涌,没想到贺兰奚会这般不要脸,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你...你做这种事还有理了?”
贺兰奚站在阴影处,脸上的疤痕若隐若现,他抿着唇不发一言。
雪琼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这几日山下的石阶上积了不少雪,道路湿滑,你就去把那的雪扫了吧,正好灭灭你的火气。”
“去的时候,记得把面具戴上,省的吓到来上香的贵人。”
—
雪琼披着白色的大氅站在山门处,那大氅的衣领上带着一圈茸毛,衬得他的脸小巧至极。
德祥在后面冻的来回跺脚,随雪琼眺望着石阶下那道瘦削的身影,这奚奴又不知怎那么惹到了公子,被罚扫山门台阶。
要知道这台阶有几千阶,一个人打扫也不知扫到猴年马月,他也不知这扫地有什么好看的,公子每天都得站在这冻着,难不成是监督贺兰奚,怕他偷懒?
这几日山上风大,刮的风跟刀子一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他看着奚奴那单薄纤细的身形,跟纸片没什么区别,真担心哪天他直接被风吹走了。
两人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那道身影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德祥冻的脚都快没了知觉,实在忍不住道,“主子,不如我们先回去吧,这迎着风头,小心着凉。”
雪琼身子也早已被风吹透,闻言点了下头,“那走吧。”
德祥大喜过望,扶着雪琼就要离开,转身之际,他无意往下面扫了一眼,面色骤变,声音染上一抹惊慌,“公子.....”
“怎么了?”
“奚...奚奴他好像晕过去了!”
雪琼猛地回头,果然在百米外的石阶上发现了倒地的贺兰奚。
“大夫,他怎么样?”
温暖的禅房内,大夫把着贺兰奚的脉搏,神色凝重。贺兰奚晕的突然,雪琼只得叫了几个僧人将他抬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位公子身体虚弱,一时冻晕了过去,喂他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一会便能转醒。”
大夫虽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半分,他上下打量着贺兰奚,目光落到他手背时,微微叹了口气。
雪琼顺着大夫的视线看去,在外面扫了两天雪,贺兰奚十个手指就已经冻的如同胡萝卜一样,那双手不复从前细腻光滑,因整日劳作生出厚厚一层茧子,还长了许多皲裂的冻疮。
雪琼垂下眸,“给他开些补药和治冻疮的膏药吧。”
大夫重重的叹了口气,“怕是为时已晚啊。”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此言何意?”
大夫面上满是遗憾,“方才我窥这位公子脉象,发现他面色枯晦,身子亏损严重,元气耗尽,是时日无多之象啊。”
雪琼脑子里轰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贺兰奚要死了?
他看着闭眼躺在床上,脸色极差的贺兰奚,难怪他看贺兰奚时,总觉得他一日比一日苍白虚弱,沉郁寡言,他在苦竹寺才不过一年,身子怎么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雪琼大脑混乱一片,浑浑噩噩的想,他终于要把贺兰奚折磨死了吗?
他不是没想过要贺兰奚死,可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恐慌。
不,他没让贺兰奚死,贺兰奚怎么能死?他还没报复够呢。
雪琼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口腔中弥漫出一丝血腥的气息,他才回过神,强打着精神问,“他还有多少时间?”
“短则一两个月,若是好好调养的好,说不定还能活上几个年头。”大夫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总之啊,不是长命之象。”
雪琼命德祥送走了大夫,站在贺兰奚床前兀自发呆。
按理说,贺兰奚才二十三岁,同龄人都意气风发,建功立业的时候,他竟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躺在床上,马上就要死了。
是报应吗?
老天看他作恶多端,终于来收他了吗?
雪琼眼眶酸涩,蓦地发出一声冷笑,想死?
贺兰奚把他害这么惨,自己想撒手人寰,一走了之,哪有这么容易?!
他转身出门,吩咐德祥备好马车,待贺兰奚醒后,立刻回宫。他要把贺兰奚带回去,让太医好好诊治,贺兰奚就是要死,也要等他厌弃了,玩够了再死!
德祥看雪琼脸色难看,一副想哭又想笑的样子,不敢多说一句话,应了声是,小跑着套马车去了。
贺兰奚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天黑都没有醒,天黑不好下山,只能等第二日再离开。
这一晚,雪琼在窗边坐了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德祥突慌里慌张的进来,说皇上来了,现在就在寺庙口,和方丈说话呢。
雪琼一愣,小玉?他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贺兰奚,穿上披风,就往外走。
刚走到宝罗大殿,正巧碰上崔渐玉一行人,崔渐玉看见雪琼,朝他笑了笑。
方丈见崔渐玉带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就很识相的退了出去,雪琼立马问,“你不是宫里吗,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崔渐玉道,“我来接你回去。你说小住几日,却没说要住这么久。”
雪琼面露尴尬,他实在没想到他这走了不过五六日,崔渐玉就大老远从皇宫赶来,亲自接他回去,这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崔渐玉看着雪琼的表情,扑哧一笑,“好了,不逗你了。朕此番要正事要办,不是来找你的。”
“那找谁?”
崔渐玉犹豫片刻,抬起眼道,“贺兰奚。”
雪琼的心猛缩了一下,崔渐玉正色道,“准确来说,不是朕找他,是蒙古人找他。”
索图明杀了那什后,没几日就集结兵马,在边境线前叫阵,大敌当前,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紧张不已,远在千里之外的崔渐玉也为此彻夜忧心,一旦打起来,对老百姓又将是一场劫难。
然而索图明却出乎意料的向崔渐玉提出一个要求,他此番只为了报杀父之仇,只要澧朝将贺兰奚交出来,他便收兵回城,不踏进澧朝国土一步。
索图明刚复位登基,根基不稳,就连军队都集结的匆匆忙忙,显然也不想大动干戈。
雪琼面色煞白,六神无主道,“你答应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于公于私,崔渐玉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若能舍弃贺兰奚一人,换一城的百姓,简直是天大的便宜,更别提贺兰奚已沦为罪奴。崔渐玉本就把贺兰奚视为眼中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年贺兰奚是为了澧朝才献计杀了巴尔干,阻止了蒙古铁骑进军中原的步伐,他到现在还记得元宝说贺兰奚以一己之力救了十几万百姓的崇拜,但现在...谁管他呢?
一个贱奴而已,本就死不足惜。
讽刺的是,是他亲手将贺兰奚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让贺兰奚任人宰割,不管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他人呢?”崔渐玉问。
—
索图明要的紧,称七日之内,必须把人送到手中。
事关十几万百姓的安危,一刻也耽误不得。
恰好雪琼听德祥说,贺兰奚已经醒了,崔渐玉已经下令,将他带回宫中,想必贺兰奚已经知道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雪琼心知事情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他想,或许这就是贺兰奚的命。
死了也好,死了就清净了,反正贺兰奚活着也只是对他的折磨。
在宫门处下马车时,雪琼明显感到有一道视线殷殷跟随着自己,他佯装没看见,连头都不曾回一次。
晚上,有个小太监趁德祥不在,大着胆子对雪琼说,贺兰奚想见他最后一面。
那小太监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雪琼扫了他一眼,也不知这小太监收了贺兰奚多少好处,怕成这样还要为贺兰奚报信。
“他...他说明日就要走了,想在离开前见主子最后一面。”
“明日就走?”
雪琼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崔渐玉一刻都等不及,就要送走贺兰奚。
小太监嗯了一声,惴惴不安等着雪琼答复。
良久,雪琼才启唇吐出两个字,“不去。”
他道, “这次放你一马,下次你若再被什么人收买,跑动我面前说些不相干的话,就不必在含章殿待了。”
小太监诚惶诚恐,连声应是。
翌日天不亮,贺兰奚便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正定门侧门赶往城门处。
贺兰奚当年是为了澧朝百姓得罪了蒙古,虽然如今已沦为罪人,但如此不顾情面的送他去死,毕竟不光彩,因此要悄悄离开,避人耳目。
崔渐玉大概也知道贺兰奚这一走回不来了,特意为贺兰奚准备了马车和仆人,送他好好走完最后一程。
随行的军队已经在城门处等着了,说是随行,其实是监督押送,领兵的是刑部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表面上对贺兰奚客气,实则人一出现,就立刻嘱咐手下看好他,别让他逃跑。
那两个小兵如临大敌,不敢将眼神从贺兰奚身上移开分毫,他们初入军营,没听过贺兰奚的名讳,只知道此人乃是蒙古王点名要的,本以为能让蒙古王记恨的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砍人入切菜的武将,也应该是不显山露水的一代枭雄,不想竟是如此羸弱苍白,带着病气的一个的男人。
这男人长眉秀目,极为好看,只是脸上有两道狰狞的伤疤,乍一看有些吓人,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从下了马车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朝城里张望着,似乎是找什么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眼底是越发掩饰不住的失望和落寞。
天边出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出发的号角响了,将军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整装待发。
其中一个小兵,见贺兰奚还不上车,忍不住催促道,“公子,该出发了。您请上马车吧。”
贺兰奚凝望着宫城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将军面露不耐,小兵心惊胆战的又说了一遍,终于在小兵的再三催促下,贺兰奚转身朝马车走去,只是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盼望着什么。
上马车前,贺兰奚看了看空荡荡的城门,直到这时他才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垂眼坐进了马车里。
就这一会的工夫,天亮了大半,车队朝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出发。
“主子,他们走了,出来吧。”德祥伸出头,对站在死角的雪琼说道。
雪琼站在城墙上,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寒意,钻进人脖子里冷的直起鸡皮疙瘩,德祥都打了个寒颤,雪琼却想感觉不到一样,漫无边际的想,现在还没开春,听说草原的冬天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以贺兰奚现在的身体必定熬不过去。
就算能侥幸撑过去,那蛮夷对贺兰奚恨之入骨,定会对他百般折磨。
这...恐怕就是他与贺兰奚的最后一面了。
他原以为自己看着贺兰奚去送死,该是开心的或者愤怒的,然而到了这一刻,心情却出奇的平静,竟有一种一切尘埃落定,终于结束的解脱感。
他对贺兰奚的报复,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该结束了。
今日,他送他最后一程,算是还当年贺兰奚的那滴泪了,也不枉两人从前那些虚假的情谊。
如此....便两清了。
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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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奚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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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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