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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奚奴(六) 你这个坏人 ...

  •   是夜,含章殿灯火通明。

      雪琼脸色阴沉,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贺兰奚。

      那孩子被安置在了偏殿,隔着那么远,都还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先前雪琼让德祥带那孩子离开时,小孩死死攥着贺兰奚的手,哭着喊着不想和爹爹分开。

      雪琼听他左一个爹爹,右一个爹爹,心火更怒,怕自己再听下去杀了贺兰奚,硬是让德祥把孩子强行抱走了。

      贺兰奚该有多看重这个孩子,瞒的这样好,这么多年,竟然没传出来一点风声。

      先前宫人传言,贺兰奚多年来孤身一人,是因为与亡妻感情深厚,发誓不再娶妻,他当时以为是贺兰奚搪塞外人的借口,还觉得贺兰奚虚伪至极,没想到是真的。

      除了满腔怒火外,雪琼又多了一丝自作多情的羞恼,连带着看贺兰奚的脸,都感到分外可恨。

      每当他以为自己足够恨贺兰奚时,贺兰奚都会用实际行动,让他的恨意更上一个台阶。

      雪琼眼神一狠,冷声道,“把鞭子拿来。”

      贺兰奚眼睫一颤。

      宫人不敢违抗雪琼的命令,立马把一条短鞭恭敬的呈到雪琼手中。

      雪琼接过鞭子,缓步走到贺兰奚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这段时间,贺兰奚一直养伤,雪琼也没怎么再罚过他,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手惩戒贺兰奚。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愤怒些什么,或许是贺兰奚又一次耍了他,又或许是他本以为他们两个在这世上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贺兰奚突然多了一个孩子,某种程度上,于他而言,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

      真要追究其中原因,太多了,他怨贺兰奚的理由太多了,多到他不愿再去回想。

      他只知道现在再不找一个宣泄口,会被活活憋死。

      啪——

      雪琼狠狠一鞭子抽下,贺兰奚身形一晃,后背立马洇出一道血痕,在场的宫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抽了一鞭子不解气,雪琼又挥动鞭子,接二连三打在贺兰奚背部,开始贺兰奚还能忍受,渐渐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如薄纸一般惨白,饶是这样,他也没求饶一句。

      雪琼眼底赤红,发了疯的打着贺兰奚,直到偶然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狰狞的面容,他才不由得一愣,茫然的好像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片刻后,他咬牙把鞭子扔掉,深吸一口气道,“把那小孩给我带过来。”

      小孩一进殿,就朝贺兰奚扑了过去,看见贺兰奚身上的鞭痕,顿时心疼不已,他愤怒的挥舞着拳头,对着雪琼控诉道,“你这个坏人!不许打我爹爹!”

      贺兰奚将小孩按在怀里,“敏之,不许无礼。”

      雪琼冷眼看着他们父子情深,实在是被恶心的反胃,原本想盘问一番,顿时也没了兴趣。

      他命人将这父子俩带下去,转头把送小孩进宫的车夫押上来审问。

      那车夫是个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就雪琼一吓,什么都招了。

      雪琼这才知道,这几年贺兰奚一直将那孩子养在郊外的宅子里,平常都是乳娘带着,贺兰奚只有闲暇时才能过去看看,藏的这么隐蔽,也难怪没走露一点风声。

      贺兰奚入狱后,小孩也一直是乳娘和丫鬟在照顾,按理说相府一落千丈,家产都被朝廷收走充公,那小孩应该也会受到波及。

      但他看那孩子细皮嫩肉,穿着不俗,就连出行都配备车夫,应当过的很不错,足见贺兰奚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退路。

      雪琼想,他对这个孩子当真是爱护上心。

      车夫跪在地上哭诉说,自从他们家大人出事后,小公子有大半年没见爹了,一直想的很,还惦记着要给大人过生辰,往宫里送了许久的信,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才能把小公子送进宫让父子俩见上一面,他只是个驾车的,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雪琼看他吓的那个样子,就知道他不敢撒谎,见问不出来什么了,让德祥带那车夫下去,第二日等宫门开了再送他出宫。

      临走前,德祥问, “公子,那个孩子呢?”

      雪琼沉默片刻,才开口说,“孩子留下。”

      —

      最近含章殿的宫人都知道他们公子心情不好,毕竟奚奴从前得公子宠爱,如今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孩子,这不就是给公子戴绿帽子吗?

      公子心情能好才怪!

      宫人们表面不显,私下都在偷偷议论这事,一夕之间,贺兰奚有孩子的事传遍了皇宫,崔渐玉听说后还挺高兴,这样一来,他的胜算岂不是又多了些?

      一个毁了容,还有孩子的男人拿什么和他争?

      自从贺兰奚毁容后,雪琼或许知晓背后有他的手脚,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崔渐玉直觉这是一个好时机,邀雪琼去金云台看戏。

      雪琼答应了。

      结果他到那之后,崔渐玉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可惜宫人备了一桌子好饭菜,戏看不成,饭还是能吃的,雪琼挥手让戏台子上的人下去,一个人坐在那喝酒吃饭。

      金云台的管事素来机灵,知道雪琼和崔渐玉亲近,见雪琼一个人在那喝闷酒,贴心的将那几个唱戏的伶人叫来作陪。

      这几个人都是最近新入宫的,年纪都不大,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见管事的对雪琼态度恭敬,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一个个都卯足了劲讨雪琼欢心。

      其中有个桃花眼的少年最为大胆,直接坐到雪琼旁边,缠着他一直喝酒。

      他太热情,雪琼不擅应付,那少年以为自己受了冷落,拽着雪琼的袖子委屈的说,“大人,你为何一直不理我?难道我长得很丑吗?”

      雪琼看了他一眼,认真都说,“没有,你长得很好看。”

      少年闻言心里一喜,他对自己的长相极有自信,听到这贵人夸自己,眉眼一弯,大着胆子贴上了雪琼。

      他这一笑,雪琼才惊觉这少年笑时五官的神韵竟和贺兰奚有几分相像,一只不过这少年五官一股子媚态,笑时活泼娇俏,贺兰奚显得更温润端庄些。

      想到贺兰奚,雪琼神色一凛。

      那少年见雪琼喝着喝着,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吓得一时不敢说话。

      正当他不明所以时,见这贵人抬起手,吩咐身旁的一个宫人说,“你去含章殿,把奚奴叫来。”

      宫人领命离去。

      少年在心里记着这个名字,好奇奚奴是何许人也。

      没过多久,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少年偷偷打量眼前的男人,这人身形纤瘦,裸漏在外的皮肤白皙如脂玉,他穿着宫里最寻常的青绿色衣裳,可清冷温润的气质却和阉人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面具,明明看不到他的脸,但就是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那少年瞬间有了危机感,但看身旁的贵人,对这男人的态度很是嫌弃冷淡。

      行过礼后,便让他到一旁来倒酒。

      少年对贺兰奚心生敌意,抢先一步为雪琼满上酒,“大人,是我伺候的不好吗?我也可以为大人倒酒的。”

      雪琼将他的手拿开,说话毫不怜惜,“这些活让他做便是,你歇着。”

      少年看出贵人对这戴着面具的男人不喜,心里偷偷窃喜,故意道,“大人,这个人是谁啊?怎么戴着面具?”

      雪琼轻晃着酒杯,“他你都不认识?没听说过贺兰奚,贺相的名头吗?”话虽是这么说,但语气间满是讥讽之意。

      少年还真听过,他家在北方,当年蒙古人攻打澧朝,一连攻下好几座城池,再打下去马上就要到他们那了,是贺兰奚用计让蒙古退兵,救了北方边境几十万人。

      不过贺兰奚不是个大人物吗?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少年天真道,“那他怎么戴着面具啊?听人说贺相有潘安宋玉之色,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看看真容?”

      “还是别看了。”雪琼笑了笑,“丑得很,我怕吓到你。”

      少年下意识朝贺兰奚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虽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下颌紧绷着,似乎是在隐忍什么。

      那少年却是不依不饶道,“大人,我好奇的很,你行行好,让我看看吧。”

      雪琼弯起唇角,淡声道,“既然如此,奚奴,你就把面具摘下来吧。”

      贺兰奚闻言看向雪琼,雪琼头都没转,他忽略那道漆黑的视线,云淡风轻的喝着手里的酒。

      片刻后,贺兰奚抬手解下面具,露出一张疤痕斑驳的脸。

      少年见状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余人也都没料到面具下竟是如此丑陋的一张脸,一时间,各种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那少年有意讨雪琼欢心,故意捂住眼睛,夸张道,“哎呀,真的好丑啊。”他挽住雪琼的胳膊,“大人,他的脸实在太吓人了,还是让他退下吧,省的在这碍眼,有我们陪着大人还不够吗?”

      “嗯,说的也是。”

      雪琼对少年似乎极其顺从,手一挥,“你走吧,这不需要你了。还有,以后这面具你就戴着,别摘下来了。”

      贺兰奚一敛眉,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出去。

      他一离开,雪琼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他本以为羞辱贺兰奚一番,能让心里痛快些,可是好像不仅没痛快,还变得更烦躁了。

      待了没多久,他实在坐不住,也起身离开了。

      自从那日在金云台被奚落后,贺兰奚便带上了面具,他身上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又重新回到雪琼身边做事。

      有一天晚上,雪琼回到房间,发现贺兰奚竟在自己床上,冷着脸让他滚下来。

      虽然从前他为了羞辱贺兰奚,让他帮自己暖床,但现在.....

      雪琼勒令贺兰奚跪在地上,摘下面具,用脚尖轻抬起他的下巴,借着烛火打量这张被毁掉的脸。

      “真丑。”

      贺兰奚眼睫一颤。

      雪琼声音冰冷,“从前,你还有几分姿色,做个暖床婢也未尝不可。现在,一个毁了容的贱奴也配上我的床?谁给你的胆子?”

      “滚出去,以后你不必再来了。”

      含章殿的宫人们已经习惯了雪琼对贺兰奚时好时坏的态度,虽贺兰奚失宠,但这次并没有人为难,德祥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公子把人打伤了,又找太医医治,只要奚奴还在含章殿,谁知道哪天他会不会又受宠了呢?

      德祥在宫里多年,见过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唯一看不透的人便是他们这位方公子了,他是真看不透方公子对贺兰奚的态度。

      他以为,这方公子知道贺兰奚有孩子,应该把这贱人和孽种打一顿赶出宫去,谁知不仅没赶贺兰奚走,那小孽障更是一根毫毛都没动,整日赖在他们宫里白吃白喝的,大有住到天荒地老之势。

      非是雪琼心善宽让,而是他不知该如何处置那孩子,那孩子不过四五岁,总归是无辜的,贺兰奚做的孽不能一同算在他身上,可想到小孩身上流着贺兰奚的血,雪琼又心里膈应。

      这日午后,雪琼在殿内看书,一不小心支着下巴睡了过去,再睁开时,看见有个小脑袋从门外探出头来,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雪琼皱了皱眉,心说今日是哪个宫人值守,怎么如此疏忽,让这孩子都跑进来了?

      他正要张口唤人,忽注意到那孩子看的不是他,是滚到殿中的一颗蹴鞠。

      小孩望眼欲穿的看着那球,似乎是想进来拿,但又碍于他在这里,不敢踏进一步。

      “你进来拿吧。”雪琼对那小孩说。

      小孩眼前一亮,飞快跑进来将球抱在怀里,转身离开之际,看了雪琼一眼,忽又停住脚步。

      “还不走?”雪琼故意道,“不怕我这个坏人像打你爹爹那样打你?”

      小孩打了个寒颤,他咬着唇,从口袋里翻出一颗糖,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雪琼面无表情的朝他手心扫了一眼,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这是什么?”

      “松子糖。”小孩鼓起勇气开口道,“我请你吃糖,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爹爹了?”

      雪琼一愣,他看着小孩夹杂着哀求的干净双眸,心不知怎地软了下来。

      “过来。”

      小孩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

      雪琼问, “你叫什么名字?”

      “贺敏之。”小孩抬起胸脯,字正腔圆的说。

      雪琼打量着他与贺兰奚相似的眉眼,语气不知是酸还是怨,“也不知道你爹爹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生了这么一个孩子。”

      贺敏之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雪琼起身往内殿走去,“过来。”

      贺敏之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去。

      雪琼给他找了几本小孩看的图册话本,又给他拿了些点心零嘴,让他坐在椅子上看。

      贺敏之本来还怕这个哥哥对自己做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给自己拿吃的玩的,他不敢轻易接受,怕有陷阱,也怕爹爹知道了会责备他,为难了好一会,到底没抵挡住诱惑,走过去坐下,捧着一本图册看了起来。

      中间还没忍住,又拿起一块松软的桃花片吃了起来。

      雪琼觉得这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跟着贺兰奚也实在是可怜。

      天杀的贺兰奚自己作孽,连带着小孩也受苦,看这小孩嘴馋的样子,就知道这段时日在宫里吃的不习惯。白天贺兰奚不在,这小孩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想想就觉得可怜。

      雪琼看着他带来的那个蹴鞠,是用旧布料,粗棉线,还有棉絮简单制成的。

      “这蹴鞠是你爹爹给你做的?”

      贺敏之这时候对雪琼的戒备心已经消去了大半,闻言自豪的点了点头,还忍不住道,“我爹爹可厉害了,他还会做风筝,木鸟,还教我写字画画!”

      “是吗?”雪琼看着孩子崇拜的眼神,没什么感情的问,“什么都是你爹教你,你娘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奚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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