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阴谋》黄金雁

50、“返航”

　　进化体的回忆到这里结束了，权蘅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出了那个世界。
　　天地转换，她又回到了方舟大厦的下方。

　　怀里是一具形如枯槁的尸体，女人的容貌和回忆中权亦归的脸慢慢重合。
　　权蘅手一抖，将怀中人轻轻放在地上。

　　权亦归已经非常瘦弱了，她的四肢因为常年增生，透露出不自然的红色。
　　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她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纵使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生物学上的母亲，但权蘅并没有分给她太多时间。
　　她转身去找郁丛笑。

　　远处，郁丛笑和林灿已经双双倒在了地上。
　　黑色机甲已经变得残破不堪，丝毫看不出刚降落时的英姿飒爽。而林灿也没有在郁丛笑手中讨到好，绽开的皮肉却没有继续再生的能力，只能任由蓝色的血缓慢渗出。

　　因为母体的死亡，支撑着地下室的触手开始慢慢崩塌，用不了多久，这里很快就会全部塌陷。
　　权蘅跳到枭的背后，企图用力扯开枭的背板，但这只是徒劳。
　　没有启明星的帮助，权蘅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已经变形的机甲背板。

　　“笑笑，还能动吗？把背板打开！”
　　她用力捶打机甲的舱门，试图唤醒驾驶舱内的郁丛笑。
　　“郁丛笑！”

　　几秒钟以后，枭的背板被弹出来，露出驾驶舱内奄奄一息的郁丛笑。
　　驾驶员的精神力已经虚弱到无法控制机甲，因此枭刚才短暂地被Eric接管。在听到权蘅的声音后，人工智能多次询问驾驶员，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终于打开了驾驶舱。

　　卸掉郁丛笑身上的外骨骼，权蘅抱起郁丛笑就往出口跑去。
　　就在她即将离开时，权蘅的脚腕被抓住了。

　　她一个踉跄，站稳后回过头，就见是地上的林灿扯住了她。
　　人形怪物的脸上突兀地长了一张哥哥的脸，如果权蘅还驾驶这启明星，那她一定可以将两人都救出去。

　　可是她现在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再带一个两人高的怪物离开。
　　闭了闭眼，权蘅准备挣脱林灿的束缚。

　　不远处却传来一束光亮，是外面的小队再生物墙消退后闯进了地下室。
　　权蘅心中一喜，高声呼救。

　　在队友的配合下，郁丛笑很快就被三月带着撤离。
　　权蘅接管了四月那台机甲的控制权，在她的操作下，也很快带着林灿撤离。

　　方舟大厦在所有人离开之后，终于轰然倒下。
　　一切的开始，变异者的母体，那些不堪的往事似乎都被埋没在了废墟之下。只给后人留下滚滚烟尘，以及一片狼藉。

　　权蘅正在接受精神治疗，她右边的伤口再回到帝国舰队是就已经完全愈合了，随军医生甚至找不到一丝伤口。
　　与权蘅相比，郁丛笑的情况就要糟糕很多。因为精神上的疼痛，她现在已经陷入了昏迷。如果不能在四小时内醒过来，那么之后很有可能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胜利的喜悦洋溢在全军。
　　纵使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次战斗一举杀死了变异者的母体，直接斩断了后患。人类唯一的天敌并没有威胁他们太久，很快就被人类亲手斩杀。

　　作为最大功臣，权蘅接受了许多关注。
　　只是她看起来并无喜悦，相反多了几分叫人看不懂的神思。

　　她坐在军舰的窗口边，十字星系的中央恒星散发出来的光芒印在她眼中。
　　或许是战争为她留下了后遗症，又或者是她肩上的重担徒然卸下，反而有种不知所措。总之，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谢铮端着杯热茶轻轻递到权蘅面前。
　　“这是大兰星特产的安神茶，喝一点吧。”

　　权蘅接过透明的水杯，她身上盖着毛毯，茶香飘过来，的确让她繁杂的思绪平静些许。
　　“谢谢。”

　　“听说你们没有把我救出来的那只变异体方归？”
　　谢铮啜饮一口，回答：“这是上级的安排，那只变异体出现了进化方向的突变，要带回母星做研究。”

　　权蘅皱起眉，再看谢铮她总有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时光洪流中，命运牵动着每个人，制造出每一个相遇所带来的微妙缘分。
　　“还要做研究？”她的口吻简直难以置信，“出了这么大的事，方舟计划还能继续？”

　　谢铮点点头，“没错，”他的神采中似乎带上了一些悲伤，“不要说变异体，就连你在落地以后，可能也会直接由实验室接管。我和我母亲没有办法保护你。”

　　里昂的势力范围相较于从前，又更加扩大了。
　　现在黑眼星的危险被解除，这个男人惯常会做的就是卸磨杀驴。
　　如果他非要权蘅，纵使是大功臣，也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

　　权蘅对他说的这些关乎自己命运的事情没作什么反应，她话锋一转，问：“你认识权亦归吗？”
　　谢铮愣了片刻，几秒后才摇摇头。

　　权蘅将他的反应净收眼底，见他似乎真的不认识权亦归，不免在心中轻叹。
　　看样子，战冬阳最终还是没有把权亦归的问好，转达给她儿子。
　　这十几年来，她没有给儿子透露过分毫往事。

　　Eric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即将通过第三星际跳跃点，请立即寻找就近座位，系好安全带。”
　　权蘅依照他的指示，系上安全带，将玻璃杯随手放在一边的桌面上。

　　很快，军舰开始颠簸。
　　周围的光景在扭曲变化，权蘅却平静地注视着链接母星与黑眼星的通道。

　　她深深记住了利刃刺入母体的瞬间。
　　那原本是故事的终点，是一切的结束。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清楚究竟那一刻才算终结。

　　方舟计划培养出了第二个进化者，甚至是第一进化者的血脉。
　　这些惨剧的缔造者似乎已经被她亲手杀死，可等待她的，确实激进派的狂欢。

　　帝国机器还在运转，并不会因为老国王的离世而停止。
　　议会成员忙忙碌碌，在谈判桌上挥斥方裘，只希望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总统渺茫的进化计划，却为此搭上了千千万万人的尸骸。

　　权蘅第一次因为世界太过庞大，而感到无力。
　　她一直认为，人类已经驯服了宇宙。从前浩渺的宇宙，现在早已经臣服于人类科技之下。已经发展到顶尖科技膨胀了人类的欲望，丑恶而贪婪的内心一再扩张，逐渐变得扭曲而癫狂。
　　这不是故事的终点，故事永远没有终点。
　　权蘅看着窗外的景色，失望地想。

　　或许总有一天，人类会为自己夸张的野心付出代价。
　　第三星际跳跃点逐渐来到尽头，权蘅心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欲望是没有根源的，权蘅没有办法控制人心。
　　但是，她的确可以手刃那些应该受到惩罚，但却依旧逍遥自在的凶手。

　　她孑然一身，身上甚至流淌着罪恶的血液。
　　有谁比她更适合去复仇呢？

　　想法一旦有了雏形，立马在权蘅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说不清楚她到底是为了谁，或许是为了骆晋怡，或许是为了即将接受各种身体实验的林灿。

　　因为她太特别了。
　　所以成了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变异体的四不像。

　　既然已经不属于任何物种，那她就挣脱了任何束缚。

　　*

　　军舰快要返回母星时，郁丛笑终于从精神治疗中苏醒了。
　　所幸在和林灿的打斗中，林灿并没有伤到她的□□，只是精神共感收到的冲击也实在是让人吃不消。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权蘅杀死母体的那个瞬间。
　　之后她就因为疼痛完全失去了意识，再醒来，见到的便是军舰上洁净的医疗室。

　　权蘅坐在床边，正靠在椅背上，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浅眠。
　　郁丛笑只是抬了抬手，想要摘掉脸上的氧气面罩，权蘅就被惊醒了。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郁丛笑摇摇头，摘掉了氧气面罩，“你的伤......”

　　她是亲眼见到林灿捅伤了权蘅的。
　　只是在目光触及她完好的身体是，徒然一顿。
　　“全好了啊。”
　　权蘅低头看看右心口，“是的，自愈速度又变快了。”

　　两人对视片刻，权蘅福至心灵，将郁丛笑扶了起来。
　　“母体死了吗？”郁丛笑端详着她的脸，轻声问。
　　权蘅点点头，作出肯定回答。

　　郁丛笑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果这样都不能杀死母体，不敢想这会对整个人类文明产生多大的打击。
　　似乎是想到了在地下室见到的变异体，郁丛笑试探着开口。

　　“我们在地下室遇到的变异体，是不是林灿？”
　　权蘅没有想过隐瞒，“是他。你还记得玄武星上，我和你说过的贫铀合金箱吗？那些箱子就是用来运送变异人类的。林灿应该是在玄武星变异后，被送到黑眼星的。”

　　“对不起。”郁丛笑揪紧了被角，那些贫铀合金箱都是由郁氏生产制造的。
　　权蘅盖住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高层的一在隐瞒，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难以挽回的局面。”

　　如果方舟计划在十几年前就被暴露在公众视线中，这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很快就会迫于帝国的道德舆论而被叫停。
　　然而真正的阴谋不会在一开始就浮出水面，它们在暗处生长，等到你发现时，已经成长为了庞然大物。
　　就像方舟计划，就像权亦归的计划。

　　郁丛笑抬眸看向权蘅，她有些不安地牵住她的手。
　　肌肤相触带来的体温交换格外真实。

　　明明此刻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明明权蘅就在她眼前。
　　可是那种随时要离别的不安还是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