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阴谋》黄金雁

47、“抽离”

　　方舟大厦的地下部分，显然是在被变异体占领后经过了改造。
　　原本两层的建筑，已经被打通成了一层。高耸而空旷的大厅挤满了触手。

　　墙壁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变异体的身体。
　　而在两人进来的瞬间，那些东西就开始焦躁不安地动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就像毒蛇在地面穿行发出的声音。
　　听得人心惊肉跳。

　　没给她们太多的反应时间，触手开始发动攻击。
　　第一进化者就在这里，作为变异体，力量格外强大。

　　触手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权蘅和郁丛笑没有三头六臂，很快就因此处于下风。
　　昏暗的地下室，是不是有爆破的火光，是两人在用弹药攻击触手。

　　母体的再生速度很快，被砍断触手后，几乎是在瞬间，就可以长出新的触手。
　　权蘅脑门上出了些薄汗，这样下去不行，她们会因为体力不支死在这里。
　　可是触手攻击却也让她们寸步难行，要怎样才能靠近母体。

　　边思考，权蘅开枪打断了朝自己袭来的触手。
　　她能感应到，第一进化者就在附近。

　　因为刚才的轰炸，两台机甲上的火力并不充沛。
　　现下只能用直刀对付那些触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底是再生太多次，触手攻击的速度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迅速了。
　　身后那扇门已经没有再被人打开，看来母体是分了一部分心神，用于阻挡外面的小队成员。
　　这无疑给了权蘅和郁丛笑反击的机会。

　　两人一路拼杀，终于硬生生往前推进。
　　而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紧接着，整个地面都在震颤。应该是其他支援到了，重型武器在不断攻击着那堵生物墙。

　　因为生物墙的存在，外界无法和权蘅她们取得联系。
　　而权蘅又是这次任务最关键的角色，毕竟如果没有权蘅，人类根本无法这么快找到母体的方位。现在权蘅失联，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急成了一锅粥。

　　然而，她们顾不上里应外合，只是趁着进化者在对付外围攻击时，继续深入。
　　终于，权蘅看见了拐角处散发出来的蓝色幽光。

　　暗淡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只要两人穿过这个拐角，就能看到母体的庐山真面目。
　　“走。”权蘅走在前面。她身边的触手在不断蠕动，随后都被权蘅无情地砍断。

　　距离她们进入里面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权蘅终于看见了在之前见到过的那个画面。
　　蓝色心脏在藤蔓中心，有规律地上下浮动。

　　而在蓝光最强烈的中心，有一个黑影。那个酷似人类的轮廓，可以隐隐约约看出未变异时的模样。
　　这幅场景让权蘅的心猛地顿住。
　　站在她身侧的郁丛笑缓慢拔出枭背后的光剑，正警惕地看向变异体的一举一动。

　　两位不速之客的闯入显然惊扰了中心的变异体。
　　人形怪物缓慢地转过身，幽蓝色的光照下，他的獠牙泛起幽幽蓝光，显得格外恐怖。

　　下一瞬，那东西以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闪至两人面前。
　　“锵——！”
　　血肉和直刀相撞的，发出刺耳的争鸣声。

　　权蘅握着直刀，受力滑出去十几米远。
　　金属在地面上摩擦，迸射出火花。

　　机甲中，权蘅咬着牙，面前的变异体竟然已经进化出了坚硬的表皮，硬度甚至和机甲外壳不相上下。
　　母体将最强的变异体安置在了身旁，要想接近母体，必须先将眼前的变异体铲除。

　　启明星上的探照灯打开，将面前混乱的场景照清楚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权蘅手一松，不免惊叫出声，“林灿？！”

　　只见，这只变异体四肢呈现出富于光泽的灰白色。
　　他的身体躯干已经突变成了另一个物种，但是面容还能依稀看出从前的长相。

　　那双曾经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洞而麻木。黑色的眼瞳上被蒙上一层白雾，就像浑浊的玻璃球，毫无生机。
　　而林灿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青紫色的血丝，脖颈上拧着几条不正常的血管。

　　因为权蘅的一时失神，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林灿温暖的手猛地化为利爪，没有一丝犹豫地刺进权蘅心口。

　　那里是启明星的心脏，却是权蘅右边的胸腔。
　　利爪化成了最强有力的武器，直接将机甲捅了个对穿。

　　身体和生理上的双重痛楚让权蘅发出痛呼。
　　她咬牙抬脚，用尽力气踹开林灿。

　　‘扑哧。’
　　那是利爪从血肉中拔出的声音。

　　就在权蘅将林灿踢开之后，黑色的身影猛地将林灿撞开到几米之外。
　　随后，枭十分敏捷地用光剑刺向林灿。

　　林灿在变异之后显然保留着从前的高超格斗风格。
　　和别的变异体相比，他明显强悍太多。

　　应付这样的变异体，郁丛笑十分吃力。
　　除了应对林灿，她不得不在频道内一遍遍呼唤权蘅的名字。
　　她刚才亲眼见到林灿捅穿了启明星。
　　那瞬间的惶恐淹没了她所有理智。

　　权蘅因为两次致命伤，倒在血泊中。刚才的两次实在是太严重了，再加上她心里的巨震一时之间让权蘅短暂地失去意识。
　　直到几分钟后，爆破声将权蘅唤醒。

　　她右边胸口上的伤已经在慢慢长合了。
　　不停流失的鲜血已经自己止住了，权蘅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但是启明星却不能像她一样。
　　心脏的贯穿伤让启明星的制动系统完全失灵。

　　阵痛还在持续，和经历了一次死亡一般。
　　模糊的意识回笼，权蘅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决定。

　　她决绝地装配好驾驶舱里的枪械，立即脱掉外骨骼，随后弹出了驾驶舱。
　　远处林灿和郁丛笑打得十分焦灼，但显然，林灿更占上风。

　　权蘅忍着剧痛，在满是蠕动触手的地面上奔跑。
　　在那些瞬间，她根本无从估计内心的想法。
　　只是在视线变得模糊的时候，她咬牙强迫自己别停下。
　　她必须要在林灿杀死郁丛笑之前，杀死母体。

　　在这场惨无人道的追逐战中，天平上的筹码是好友的心脏，另一边则是哥哥。
　　愈合的伤口因为极速奔跑而在此撕裂，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痛楚。
　　皮肉的撕裂不能与思维的分裂比拟。
　　权蘅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了，她不能连笑笑都失去！
　　她早就做出了决定。

　　那个幻境中，林灿焦急的声音仿佛再一次响起。
　　权蘅，别回头！

　　生理和心灵的创伤让她溢出了眼泪。
　　她的眼瞳中倒映着那抹幽幽蓝光，脆弱在一瞬间凝聚成了利刃。

　　权蘅从后腰抽出军刀，两三步跃上那个蓝色的心脏。
　　她没有一丝犹豫，猛地将军刀插进心脏。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权蘅回头看向郁丛笑，枭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黑色机甲的左手已经被拉断。
　　不忍再看第二眼，权蘅拿枪又对着心脏连开数十枪。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这里，这不是核心，不是母体。
　　在哪里，在哪里。

　　权蘅跪在悬浮的心脏下面，她用力切开藤蔓。
　　心中与母体共振的感觉越来越强，她坚信自己的直觉。

　　母体就在这里，蓝色心脏只是幌子。
　　真正的母体就在这里！

　　藤蔓中蓝色的血溅满了权蘅的身体。
　　一些血液顺着权蘅的伤口慢慢流进她的身体，但这一切权蘅毫无觉察。

　　终于，她在藤蔓下摸到了一只——人手！
　　权蘅用力拉住那只手，企图将她从里面拽出来。

　　而她身后，是变异体的一声嘶鸣。
　　显然，母体受到危险让林灿十分狂躁，他丢开奄奄一息的郁丛笑，转身向权蘅而来。
　　就在这时，几乎已经没有战斗力的郁丛笑拉住了林灿的脚腕。

　　权蘅终于将第一进化者全部扯了出来。
　　她甚至都没好好看过这具身体，就用军刀狠狠刺进了进化者的心脏。

　　带着仇恨、悲伤，她冷漠而决绝。
　　那具身体被她扯在怀中，冰冷而僵硬。
　　因为军刀的刺入，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重归平静。

　　结果了母体，权蘅回头去看郁丛笑，却正好看见林灿啃咬枭的那一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令她绝望的画面。

　　“不...”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她丢下手中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向那边走去，“不要，林灿。哥！不要。”
　　双腿刚迈出两步，悬在空中的蓝色心脏却在这时，开始融化。

　　蓝色粘稠的不明液体落在权蘅肩上，慢慢慢慢将她包裹住。
　　那些粘液像有生命般，争先恐后往权蘅伤口中钻。
　　另一些液体开始向那具枯死的躯干蔓延，液体在空中悬浮、蜿蜒。

　　权蘅试图甩开脚上厚重的粘液，伸手去描摹枭的身体。
　　“笑笑。”权蘅高声喊着，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蓝色粘液化作触手钻进权蘅嘴中，她开始干呕，随后窒息。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脚底，从头顶，溶液将她包裹起来。
　　双眼被封住的最后一刻，权蘅那双干涩的眼膜中，仍然倒映着郁丛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倏尔，光影极速向后。
　　就像在星际跳跃点中那样，光和时间被甩在身后。
　　空间在扭曲变化，没有东西是真实的，虚幻的梦境让她失去了对现实和虚拟的把握。

　　光斑映照在她眼中，斑斓而迷离。
　　权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时而是她二十岁有着枪茧的手，时而是她两岁时稚嫩的小手。

　　她的思绪在被抽离。
　　最先忘记的，是郁丛笑和枭。
　　然后是那具躯壳。
　　她忘记了骆晋怡，忘记了林灿。
　　在迷离中，她逐渐迷失了自我。

　　世界是一片空白的，是混沌的。
　　这是，没有权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