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阴谋》黄金雁

19、“封锁”

　　男人是个纯正的玄武星人，他浅金色的头发已经所剩无几。那淡蓝色的眼珠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膜布，看起来十分浑浊。屋里空气中的腥臭味就是从他的伤口处发出的。
　　他看起来已经卧床不能起，肩胛的骨头似乎马上就要刺破皮肉。就这样，却还是徒劳地护住自己的妻子。

　　权蘅双手举起，缓步走近，“我们没有恶意。”
　　“我会给你们一些信用点。”

　　老人家眼泪扑漱漱地向下淌。
　　权蘅见她没有刚才那样害怕，又近一步，隔着隔离服，轻轻碰了一下妇人的手腕。

　　下一瞬，老人的账户里多了五千信用点。
　　五千信用点当然不够他们看病，但这已经是权蘅一半的存款了。

　　阿蓉难以置信地看向权蘅，从恐惧转为卑微的感谢。
　　权蘅制止了她的动作，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男人的伤口。

　　她问：“您受伤多久了？”
　　妇人替丈夫回答：“他是一个月前摔伤的。”

　　“当时就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妇人点点头。

　　“你们去医院处理了吗？”
　　房间中安静片刻，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我们没钱去医院。摔伤后是阿蓉帮我包扎的。”
　　权蘅接过他的话，“后面就一直都是在家处理的？”
　　“是的。”

　　男人伤得非常严重，然而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不可自愈，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死亡的风险极高。
　　败血症能使伤患在两周内死亡，而如果遇到更糟的情况，气性坏疽能在数天内夺走一条生命。

　　可是男人受伤已经一月有余，且并没有接受正规卫生的治疗。他居然可以撑这么久？
　　想到这些，权蘅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伤口。

　　见骨的伤口并没有腐烂的迹象，血肉泛着紫红色，似乎也没有愈合的趋势。
　　这已经是权蘅见到被病毒感染之后的第三种情况了。
　　第一种情形无疑是她自己，被感染之后获得了自愈能力。第二种情况就是布莱恩，被感染后，生命体征急剧减弱，虽然他的结局是什么权蘅并不知道，但显然不是眼前这第三种情况——男人受伤之后，既没有被其他病毒感染，也没有愈合，并且还出现了视力问题。

　　“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见权蘅一直表情凝重，老妇人不免忧虑地问。

　　权蘅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男人脸上。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所有活力，就像眼眶中塞了个白色的玻璃球，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一具活死人。

　　“介意我拍一下伤口吗？”
　　他们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在仔细留存好照片后，权蘅起身准备告辞。
　　老人一直将他们送到地面的悬浮车上，嘴巴里感谢的话就没有停过。
　　五千信用点，够他们生活到老死。
　　她真的遇到了大善人。

　　权蘅坐上悬浮车，隔着窗户对老人说，“保重身体。”

　　悬浮车升空，带起一片沙尘。
　　老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辆漂亮高档的暗紫色悬浮车像流星一样远去，随后消失在天际。

　　她露出一个纯善的笑脸，低声喃喃，“谢谢。”
　　而后转身回到阴暗的房间中。

　　房间中，男人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老人推开门，语气中带着些许轻快，“麦克，我们现在就去治病好不好？”

　　麦克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抽动，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阿蓉，爱、蓉。”
　　阿蓉慢慢接受了丈夫又开始犯病的事实，她脱掉鞋子，缓缓躺到床上。佝偻弯曲的身子并不能舒展开，却艰难地面向丈夫，那双苍老的手轻轻盖在另一只冰冷的手上。

　　她感受着片刻的温存，似乎这样就能回到四十年前他们刚相遇的时候。
　　那突出的血管、丈夫手臂的筋络，每一寸她都那么熟悉。
　　在这阴暗的房间、弥散着腥臭的房间，阿兰却觉得未来会慢慢好起来。

　　窸窸窣窣的抽动声最终停了下来，半晌，麦克眼角流出泪花，他侧身面朝妻子，“阿蓉，你杀了我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静得连灰尘落在床榻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阿蓉抚摸着麦克的脸颊，“我们有了信用点，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麦克不自然地抽动着，“我害怕在痊愈前，会伤害你。”

　　“没关系，”阿蓉别扭地抱住他，“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随着她话音落下，左边脖颈突然传来剧痛。

　　麦克尖锐森白的牙齿深深刺进了脆弱的皮肉中，瞬间，鲜血呈喷射状溅出。
　　阿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她抱住丈夫的手臂逐渐无力，“麦...克？”

　　麦克的眼中几乎看不见那浅淡的蓝色眼球，他喘着粗气，自从受伤以来，身体从没觉得像此刻这样轻盈。
　　但他很快就意识在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惊恐和哀痛压上心头，他抱住因失血过多而无法说话的妻子，“阿蓉，阿蓉。”

　　“我真的伤害了她！”
　　“我真的杀了她！”

　　他无措地捂住阿蓉的侧颈，“不行不行不行，对不起，阿蓉你看看我。”
　　迷蒙的眼睛中闪动着红色的液体，他一遍又一遍哀求着。

　　最后，麦克看见床头的行军刀——那是他们某次拾荒时捡到的。
　　麦克在发现自己越发无法控制自己行为时，就和阿蓉约定好，如果有某天他做出了伤害她的行为，阿蓉就用那把行军刀，杀死他。

　　麦克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握住那把刀，毫不犹豫插进左边脖颈。
　　在人生漫长的旅程中，他从不对阿蓉失约，即使是生与死，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生命一点点抽离，麦克缱绻地抱住妻子。
　　“阿蓉，我爱你。”他的声音中混杂着液体阻塞的黏腻，“我们永远在一起。”

　　阿蓉静静躺在他身边，和从前一样美丽的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
　　这使麦克又想起，他们初见的晚上。在玄武星一家酒馆里，在人声鼎沸中，阿蓉笑着端着两杯啤酒朝他走来。

　　房间中，时间定格在这瞬间。
　　身下的床单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他们就像躺在玫瑰花瓣铺成的床上。似一对爱侣，在新婚之夜温存。

　　这里没有时间的参照物，就连阳光也无法打破永恒。

　　麦克的心跳缓慢停止，就在他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瞬间，原本闭上的双目猛地睁开，眼球十分夸装地翻转抽动。最后，看不到蓝色眼瞳的空洞双眼，定定望向永眠的阿蓉。

　　*

　　悬浮车在空中平稳地运行，三人已经脱掉了隔离服。
　　车里的过滤系统开到了最大，但是隔离服上沾上的味道依旧没有消散。

　　郁丛笑面色苍白，那种怪味萦绕在鼻尖，让她觉得十分不适。
　　他们出过很多任务，血腥的场景也偶有遇到。但郁丛笑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气味，沉重地压在鼻尖，似有实质一般蔓延到每一个肺泡中。

　　“还好吗？”权蘅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营养液，“我第一次闻到那种怪味时，也觉得很不好受。”
　　郁丛笑仰头，将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她抹了把嘴，“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每一次怪味都和病毒相伴而出，”权蘅说出心中猜想，“我怀疑这种味道和病毒有关。”
　　郁丛笑顺顺气，“这种病毒未免太诡异了。而且那个男人伤得那么严重，居然强撑了一个月。”

　　权蘅说：“他的伤口和布莱恩一样，但是布莱恩当时情况急剧恶化，而这个男人拖着病体活了这么久。”
　　四月：“你怀疑他没有被伤口感染所引起的炎症杀死，和新型病毒有关？”

　　权蘅点点头，“不同人对病毒的反应都不一样，现在玄武星已经封锁了三个行政区，如果任由病毒蔓延，很快就会波及到整个星球。”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新型病毒爆发得如此诡异，传播得如此迅速。这样下去，玄武星的社会秩序都会岌岌可危。

　　“那我们现在还去第二个矿山吗？”时间已经不早了，四月开口询问。
　　“当然要去，”权蘅回答他，“毕竟那些贫铀合金箱的来源我们还没搞清楚呢。”

　　郁丛笑加入对话，“如果郁则行和研究所有私交，贫铀合金箱很可能就是郁家负责制造的。改天去一次郁氏大楼，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
　　权蘅：“.........”
　　四月：“.........”
　　你到底是不是郁家人？

　　就在两人因为郁丛笑的话而感到汗颜时，车内突然响起Eric的声音。
　　Eric：“前方空域已被军区接管，请切换至地面驾驶模式。”

　　三人一起挤在车载光屏前，原本规划的空中航行路线有一大部分都被红色覆盖，那是被军队征用的信号。
　　悬浮车缓缓下降，在公路旁的降落带停下，随后很快重新规划新的路线，再次出发。

　　“我们不能去矿山了，”郁丛笑突然出声，“那里已经被封锁了。”
　　权蘅震惊地转而看向郁丛笑的通讯光屏，上面正在播放玄武星的实时新闻。女主持人在演播厅中，平静无波地宣布这个消息。
　　“怎么这么突然？”四月在后座看完了新闻。

　　“一定是因为病毒蔓延到下游水域，矿山里的工人出现了症状。”权蘅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看样子三区也要封锁了。”
　　郁家的庄园就在第三行政区，如果三区也被封锁，那他们就彻底被困在玄武星上了。

　　随着她的话音路下，车身很轻微地出现震动。
　　几架军舰近地极速飞行，带起的空气波动使得地面都开始震颤。
　　而军舰飞行的方向，正是权蘅他们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