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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若只如初见 ...

  •   “丹枫,下雪了。”
      “嗯。”
      ……
      “丹枫丹枫,来下棋……什么叫我又偷棋子,读书人的事怎么叫偷……”
      “专心。”
      ……
      “丹枫!我来找你了!”
      ……
      “丹枫,为什么?”

      ……

      “丹恒,醒醒。”
      被叫醒时,他以为天已经亮了。但睁开眼,夜的阴影仍盘踞天花,涔涔地沿着画框桌椅的直线边角垂落。窗外啪啦声持续不断,他尚未从梦境中完全挣脱,意识混沌地运转,慢慢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汹涌如河海倒灌的声音,是大雨冲泄屋顶砖瓦的声音。
      他望向床边,缕缕白发在几乎没有光源的漆黑中像道不发光的浅色幽影。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半梦半醒地出声:“景元?”
      窗边的人伸手,轻柔地抚摸他被冷汗浸透的脸颊和颈侧:“做噩梦啦?”

      噩梦?梦中的内容闪过眼前,有些美好,有些狰狞,然而也称不上是噩梦。
      可是心里为何会如此惆怅?像是悲剧的主人公走到尽头,回头凝望他生命中点滴过往,过去的几分满足,在故事的结尾全变作十二分凄凉。

      他乏力地躺在软床上,摸到脸上的那只手,握在手里。景元安抚般的拍拍他的手:“丹恒,先别睡,回一回神,把雨停了。”
      丹恒游荡的意识似是被唤回体内。他感觉自身的五感从神窍蔓延开,向上直达天穹,融入每一丝云雾,每一分雨水与他相通。云吟术从未如此得心应手——只一个念头,教骤雨停歇。房瓦上的落雨声蓦然消失,唯有檐头仍在滴水。
      “我的能力……失控了?”
      “大抵是吧。地恒司通报近期夜间晴朗,而我府邸已下了三夜雨,今天格外的大,只好唤醒你了,不怪我吧。”景元揉揉他的指节和手腕,皮肤也变得湿漉。
      丹恒坐起身,开了床头的阅读灯:“我……”
      景元眯眼适应光线,瞧了一眼床上衣物紧贴身形的人,一时间屏住呼吸。他松开手,掩饰般的搁下两句话:“起床缓缓,也陪陪我,好吗?你先收拾一下,我回房间煮茶,待会来找我。”
      他起身离去,丹恒撑着头坐了一会,去浴室冲澡。他整个人汗津津的,当睡衣穿的的短袖湿透贴附在胸口后背,长发更是丝丝缕缕地绞贴皮肤,像夜里的大雨透过房梁屋顶直接浇在他身上。
      泡在水里,神智清明了些。他想了几件事情,想不懂,就放弃了,收起无端冒出来的龙角和长尾,擦干水换上衣服。

      府邸北边,景元从正房搬出两把椅子到檐廊下,半夜三更的,将军还有闲情逸致端出个小小的磁陶炉煮茶,炉边点上银烛,摆上切好的半盘红柚。他老人家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握把蒲扇,闭着眼,慢慢悠悠地扇风。
      雨停了,笼罩在府邸上的密云悄悄散去,重新露出无垠的天幕,点点繁星,秋光泠泠,他摇着扇子,低声念着:“天阶夜色凉如水……何事秋风悲画扇……”
      “将军。”丹恒走过来就听到他在胡乱地吟诗。
      “你来啦,”景元拿蒲扇拍拍旁边的椅子,“坐。”
      丹恒坐下,拿起斟好在玻璃杯里的甜柚蜜茶:“那两句诗……”
      “随便念,别在意,”景元笑了笑,继续诵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此句一出,二人各怀心事。一双椅子背对正房房门,面向庭院,假山石坐落玻璃水池,四面栽种各式海棠。因为连日的暴雨,池子里的水满溢而出,水位没过黑石边缘,常年干爽的青石板上积水横流,原本摆在池子边上的盆栽花已被主人移到屋檐下,靠着正房门边摆了一列,红粉花枝蔫头耷脑,看得丹恒一阵愧疚。
      “……抱歉。”这句“丹恒式”道歉让他重新找回“自己”。
      景元又用蒲扇拍拍他的手:“好几天不见,不要坐下来就说抱歉嘛。下雨而已,晒两天太阳又干了。”
      “嗯。”
      他不知道将军们究竟忙些什么。除了同居的头两日能在上班前下班后见到景元,后来将军早起得更早,晚归得更晚,有时候干脆夜宿神策府,二人明明同住一屋檐底下,竟是完全碰不上面。怀炎将军约定的茶局不断延期,那位风风火火的飞霄将军更是自竞锋舰一别后,再没见过。
      “最近工作累吗?”
      “还好,天天都在听老东西们吵架,也不太累,就是没什么时间。”话是笑着说的,但看他眼底犯青,丹恒不觉得还好。景元反问他:“你呢?在丹鼎司翻阅文书也有些时日,可还适应?”
      “查阅资料算是我本职工作之一,谈不上适应一说。况且我只是阅读文书,用不上我分门别类,也不需要作工作汇报,可以说很清闲。”他沉静地笑了笑,“司鼎对我很是放心,连锁在岐黄署的‘神降时代’资料也对我开放权限。但那些资料对研究‘不朽’没有太大帮助,我打算过段时日去太卜司转转。”
      “也好,此事交予我同太卜接洽,你只管去便是,”景元眯起眼,“再过两三日,等领导们商讨出结果了,我们去逛逛怎么样?”
      “去哪?”
      “你想去哪?”
      丹恒一时没吭声,一个神使鬼差的念头冒出来,他缓慢地说:“……武林水。”
      摇动的蒲扇一停,又若无其事地晃起:“怎么会想到去那地方?和灰毛她们去看《仙舟折剑录》了?”
      “做梦梦到了。”
      轮到景元不吭声。

      “我梦到许多以前的……丹枫经历过的事情,”茶水蒸起袅袅烟气,映入墨绿的瞳孔,“前几日在绥园见到判官寒鸦小姐,她给我看了记载逸舟生平的卷宗。白纸黑字看来,像是一个执迷不悟的狂热信徒,在信仰破裂后,踏上一条以扰乱和诱煽为主的不归路。但在梦里,他只是一个疏瘦古怪的哥哥,一个话不多的士兵。”
      “……”景元闷闷地清嗓子,像要咳出千年前的尘事。他将蒲扇搁在膝上,拿起水杯饮下温茶,才说道:“你说的不错。逸舟之事,之所以经过十王案牍告诉你,是因为我很难客观地陈述事情给你听。不是做不到,只是很难,原谅我有时候也会回避一些事情。”他稍微停顿:“逸舟于我有恩。我年少的时候,承受过许多人的恩情,授业之恩,赏识之恩,救命之恩,求情之恩。当时也没想过几十年、几百年后,他们与我立场不同,罪业由我定夺时,我该怎样做?”
      “所以他反复撰写那些反动性唱词时,你一次次放过了他?”
      卷宗上写得清楚,逸舟第六次被捕入狱,六御原定永囚其于牢底,不得释放,以一劳永逸。唯有将军力排众议,认为他罪不至此,刑满后又放了他。
      景元叹息:“是啊。”
      天阶夜色凉如水。微弱的烛火光照之外,夜在积水上铺陈,漆黑的水影偶尔返照残花的轮廓,那么轻缓,那么温柔,恰如见证他人的千百次死亡。
      “逸风……是怎么死的?”
      “……出事那天,她在鳞渊境附近的洞天巡逻,因此她是第一批投入战场的,那时候云骑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头孽物撞下了浮岛,那支巡逻小队不巧在浮岛下。”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逸舟晚来一步,他也不明白祸乱因何而起,但他看到妹妹的尸身,还看到坐在灾难中央的饮月君,他……曾施展秘术,救逸风于致命伤,可是那一次……”即使是他,描述这段历史时,声音也会变得艰涩。

      可是那一次,兵祸因饮月而起,始作俑者为无可弥补的实验失败付出了所有力量。他不再是救万千人于水深火热中的英雄,传奇,信仰,高悬的明月。在龙血的浇注下,那是一个身居高位而权力失控的暴行者,疯狂的空想主义者,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的狂乱者。
      ——坐在血莲上的不再是龙吟浮屠,「他」成为祸殃根源。

      如果「饮月之乱」没有发生过,那该多好。
      所有人都想过。
      如果那位大人一直如初见那般,该多好。
      景元是否也想过?

      “那北堂……”
      “北堂的持明卵也在祸乱中破裂了……前辈的事情你也梦到了?”
      丹恒默然。他突然不想往后看丹枫的记忆,不想看存在于记忆末端的地狱绘图。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莹白色,龙首莲样,金纹遍体,置于桌上,正是夜夜催发梦境的离玦。
      “龙女在古海边偶然拾得此物,我研究发现,它与「饮月」的记忆相关。它可能是记忆的‘载体’,不过我更倾向于它是‘钥匙’,可以引起「饮月」的回忆,”他决定交代一切,“将军可有什么头绪?”
      景元拿起那物什,翻覆细看,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反倒让丹恒也觉得意外:“你没见过这块玉?”
      “没有,你觉得这是丹枫的玦佩?我也觉得,但我认识他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块玉。”
      判断失误,丹恒略有措手不及。
      景元拿玉玦对着夜空看了片刻:“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有趣的传说。”
      在一个活了近八百岁的长生种口中听到“传说”两字,是很稀奇的体验。丹恒示意自己在听:“你说。”
      “一个难辨真伪的传说,在神策府中流传数代,但从来没有人当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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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调理一段时间,顺便赶赶论文。有心情了再继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