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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负清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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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扶云在暗室里缓缓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墙壁上的熏黑痕迹掠过,又落在那孤零零的书架上,最后停留在入口处的阶梯上。片刻后,她转过身,看向杜呈济。
“杜少庄主,”沈扶云语气不紧不慢开口问道,“我有一事想问。”
杜呈济站在密室入口处,闻言微微欠身:“沈大人请讲。”
沈扶云方才便一直有个疑问。杜呈济方才是用术法开的密室门,可据他自己说,他幼时便能偶然进入这间密室。如此说来,这开门的术法,莫非极其简单,以至于连孩童都能施展?还是说,这术法其实是用于验证血脉,杜家人方能打开这扇门?
若是前者,那这密室是否显得太过儿戏?若是后者,那盒中之物是如何被盗走的?
杜呈济闻言解释道,正是后者无误。但若是修为高深之人,是可以强行破解术法的。
血脉……
说到杜家的血脉,沈扶云又想起两任庄主都是寿尽于四十余岁这事来,这桩事怎么想也不该是巧合。那么,这杜家血脉关联的密室,是否和杜家人的寿数,也有着某种关系呢?
有没有关系那也得是后话了,起码不能当着杜呈济的面说。沈扶云与萧绮意又在密室里细细查看了一遍,却依旧没有什么发现,加之天色已经不早,二人便告辞出来,由刘韶迁送回了客房。
沈扶云此番来三仙岛,也带了些许下属随行。客房这边安排得妥当,左右厢房都住着凤翎卫的人。如此一来,二人说话倒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萧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萧绮意思量半晌,“略有发现,但不一定是真。”
“那书房及密室的阵法,似乎是个冲逆相杀之阵。”
江南这地界,原本就不大行宵禁的规矩,更何况是苏州吴郡这等自古繁华的去处。日落西山之后,城里非但不曾闭门锁户断绝人行,反倒渐次热闹起来。沿河的酒家悬起了灯笼,一盏,两盏,不多时便连成了片。
又是那一间熟悉的酒楼,只不过这一次,夜晚华并未倚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而是在三楼雅间之内。她的对面坐着一位明黄裙衫的女子,那女子眉眼清冷如霜,周身气度沉凝,与这满城的旖旎夜色格格不入,倒像是从哪座深山古观里走出来的清修居士。她端坐于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只刚摆好的酒杯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夜晚华恍若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地提起酒壶,将两只杯子一一斟满。那女子终是开口道:“我不喝酒。”
夜晚华轻呵一声,伸出手拨弄着杯沿,漫不经心道:“没关系。我往地上一倒,也能算是请你喝过了。”
那女子眉头皱得更紧,面容愈发冷肃,“你怎么还是这般不正经?来这人间界,倒是顺了你的心思了。”
夜晚华侧着头托着腮不知在看着何处,随口答道,“不顺你的心思,那你倒是别来啊。”
那女子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眉眼间染上一层薄怒,“夜晚华!”
夜晚华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怎么了,姜钦明?”
吱呀一声响,雅间的门开了。
云聆雪穿着一身素净白衣,拎着一壶清茶走了进来,她眉眼柔和,与屋内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叹息,“你们两个,是永远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吗?”
她们也算是多年好友了,相聚一程不易,于人间相聚更是艰难。怎么不能珍惜一下呢。
有云聆雪在,这两人也总算是安稳了下来。三人默默吃了一会儿,各自无话,雅间内只剩下筷子碰着瓷碟的轻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夜色渐深,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忽明忽暗。
片刻后,还是夜晚华先开了口。那杯酒被她仰头灌进口中,动作干脆利落,就好像灌的不是酒而是一口气。酒杯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怎么,两位大人这番过来,是要督察在下的行动?”
姜钦明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回道,“你的手段还是这么难看。”那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带着刺。
夜晚华眉梢一挑,回以一声冷笑,“你那么光明磊落,你怎么不直接杀进洛京城,索性一了百了?”
“我为何要去。”姜钦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雅间每一个角落,“三千年已过,无论是有罪之人,还是有功之人,都早已归为黄土。人间因果只差最后一桩,谁要报仇谁要偿怨,自去便是,与我何干。”
夜晚华轻嗤一声,“真是说得又好听又轻巧。”她伸手拨弄着面前那只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尖锐,“那怎么不见你也出些力?”
姜钦明闻言,眉梢竟微微挑起,“像你这般……”她顿了顿,目光在夜晚华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蒙骗年轻女子?”
夜晚华的目光骤然一凝。
姜钦明轻轻啧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那我确实出不了力。我可害怕,会收不了场。”
夜晚华却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就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夜晚华的语气很是随意,就像那话里的人物完全不包括自己,“我有何所谓?”
“哦?是吗?”姜钦明破天荒地笑了笑,“那你今天这气性是从哪来的?总不能是见着我就心里有火吧?”
“正是。”夜晚华当即答道,语气斩钉截铁,“你说得一点不错。”
……
萧绮意自然不会知道,那吴郡城中有人正提起自己。她还在与沈扶云说着阵法一事。
所谓叠阵,表面上不过是几个阵法相叠,实则远非这般容易。阵纹是灵力所绘,自有其独特的流转轨迹与气息。若几个阵法出自同一人之手,灵力同源,那阵纹交叠之时,灵力便极易互相交汇渗透,阵纹岂不就乱了套。轻则阵势紊乱,重则阵纹崩毁。
若不出自同一人,那问题便更大了。不同人的灵力属性各异,有的温润如水,有的凌厉如刀,强行叠在一处,便如油入水中,非但无法相融,反会彼此排斥互相冲撞。
总之,能布出叠阵之人,修为必然极其高深。
而冲逆相杀之阵,则更是难上加难。顾名思义,这阵法是要用那相冲相克的阵法进一步加深其威力。可如何让这几座互相争斗的阵法并存呢,那必然是需要借助外物。萧绮意当时只觉得书房里那些花草奇石摆得有些参差不齐,与屋内布局格格不入。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装饰,分明是奇门遁甲之术。
这一番话说下来,二人却愈发心惊。能在密室中布下这等阵法,那密室中守护得该是何等珍贵之物?能强行破解这种阵法将东西盗走,那人又该是何等修为?
萧绮意垂下眼,忽然觉得有些惭愧,“我并不擅长阵法,这一回,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沈扶云闻言,倒是摇了摇头。若说起来,她更是不擅此道。但要教沈扶云说,擅不擅的,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这事,她们解决不了。
若想解这三仙庄之谜,需得再有人相助才行。
……巧了。
萧绮意还真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且,那个人就在吴郡。
第二日。
天色刚蒙蒙亮,沈扶云便去见了杜呈济。她并未多作解释,只如实相告:此事棘手,需去寻援兵相助,待人手齐备,再来细查。
杜呈济闻言,面上却闪过一丝迷惑。他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端正地行了一礼,将二人送至庄门外。可那年轻的面容上始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待离了三仙庄,上了船行至湖中,萧绮意才开口道:“这杜呈济与刘韶迁,各有各的不对。”
“杜呈济身为三仙庄少庄主,下一任是庄主。”萧绮意缓缓道,“却对庄中诸多隐秘完全不知。那密室、那阵法、那木盒,他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他。”
“而那刘韶迁,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却好似知道的更多些。”
沈扶云听着,目光微微闪动。她忽然开口,“别忘了,在衙门时,刘韶迁说了一句:那东西他见过,只是说不出来是什么。”
萧绮意微微一愣,也想起这句话来。
“若不是他凭空编造。”沈扶云转过头,望向渐渐远去的三仙岛,眼中浮起一丝幽深的意味,“那他,肯定也有问题。”
这三仙庄之中谜团甚多,沈扶云不得不谨慎行事。一下了船,她便紧急传讯给胞姊沈扶危,望她率部速来吴郡襄助。
而萧绮意……
她昨晚对沈扶云提起夜晚华,那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后悔。可话都说出口了,又不能再吞回去,便只得去寻夜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