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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无反顾 楚歌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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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破开的刹那,都瑛奔向祭坛,拉长的影子坠在身后。
祭坛呈圆饼状,边缘一圈燃起不灭的烛火。公冶策四肢被套上枷锁,身上血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扭曲发黑的符文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头尾盘根错节,层层叠叠,如风雨不透的网丝,将祭坛的血人死死缠绕。
眼前一幕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李爻捂嘴,被浓郁的血腥气冲得干呕,牙齿打颤道:“这……这是什么?!!”
都瑛面色瞬间冷若冰霜,无视脚下诡谲怪诞的符文,半蹲下试探公冶策的鼻息。
还有气。
都瑛并没有因此松下口气,伸指轻缓拂过公冶策染血的侧脸,冰凉得不可思议,甚至能让一具死人的身体感到冷意。
李爻静默旁观,都瑛突兀而暧昧的动作比之符文更加诡异,他毛骨悚然的同时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
公冶策无力垂下的指尖动了动,被血糊成一片的睫毛微颤,挣扎地半睁开眼,“你是谁……”
恍惚中,他模糊看见面前人垂至腰际的乌发,遮挡华丽黑袍,“是你吗……但你,究竟是谁啊……”
眼睫垂下,公冶策双眼欲闭。
轻抚的指尖转为手掌轻拍,都瑛仿佛害怕惊扰脆弱的瓷器,“醒醒,别睡,再坚持一会儿。”
公冶策费力掀开眼皮,沙哑的嗓音弱不可闻,“我很冷。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都瑛低声,“不要怕。”
逍遥斩断锁链,都瑛力道轻柔揽起公冶策,因为这具身躯实在瘦弱,所以抱改为架,对方伤口渗出的血透过布料黏在他身上,有些疼。
都瑛架着公冶策,一步步转身,垂下的眸子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公冶策倚靠着他,视线清晰一些,一张陌生阴柔的脸映入眼帘,身着普通的宦官服,与神志不清时所见截然不同。
“是你。”公冶策没由来笃定,靠得更近了些。
都瑛没搭理他,停下步伐。
公冶策顺着他倏地森冷的目光,寸寸转动眼珠。
祭坛之下,一丈之外,守株待兔的国师双手合十,身后御林军黑压压一片,佩刀以待。
国师体格壮硕,光头锃亮,自右眉骨至左下颌横亘一条两指宽的伤疤,距离右眼毫厘之距,不笑的时候凶神恶煞,笑起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一口尖牙森森,更加能止小儿啼哭。
“钦天监一群老不死果真留有后手。”
国师狞笑,“抓住质子,赏金百两!擅闯祭坛者格杀勿论!”
令下,御林军齐齐抽刀,掠过国师跑向祭坛之上。
都瑛放下公冶策,让他靠着祭坛边缘的柱子,跨步下阶,偏身避过直逼面门的刀尖,握住对方手臂反绞,对方吃痛,刀应声而落。
都瑛眼疾手快接住,刀锋横砍,同时迎接背后三把自上而下劈来的刀刃。
手臂不可避免地微抖。
上次李爻的身体只是瘦,谈不上弱,这具尸体却是实打实的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都瑛不露声色,振臂掀翻三个御林军。
混战场外三人眼看都瑛一头扎进御林军海,一人之躯犹比千军万马,愈战愈勇,御林军已然倒下一片。
公冶策手脚冰凉,视线越来越窄,眼皮沉重,耳边是李爻急得团团转的嚷嚷:“哎!哎!不是!你别死啊!你死了师父出来不得给我耳朵揪掉?!喂——大哥——你当我求求你啊……”
李爻试图改变什么,伸出的手只是无能为力地穿过公冶策血迹斑斑的身躯。他嘴唇张合,后面说了什么公冶策已经听不清。
他闭上眼。
两刃相交,都瑛晃了下神,持刀的手一抖,对面的刀锋转瞬压至眼前,刀背距离眼眸咫尺之遥。
没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下个瞬间,都瑛猛然暴起,脚下蓄力踹开对面的御林军,抢来的佩刀脱手甩出,旋转一圈挥退簇拥而上的御林军们,回到都瑛手上不出两息,他又甩手飞掷而出,刀身与星华交相辉映后,没入温热的胸膛。
那御林军来不及看一眼溢血的胸口,眼中志在必得之色凝固,面朝下轰然倒地,伸出的手落在公冶策不远处。
御林军瘫倒一地,昏迷不醒。这是都瑛今夜初次破杀戒。
国师哼笑,讽道:“负隅顽抗。”
他胜券在握的神情落入李爻眼中,撩起不安的波澜。夜空闪烁的星辰如李爻的心跳,频率逐步攀升。
现在为止,都瑛没有用出过任何法诀。李爻蓦地回忆起两人站在结界外,都瑛的坦然承认。
除鬼王外,地府两位判官可是鬼界能与仙界叫板的最大底气,怎会被一个中阶结界难倒?真的是能力不及,还是……
夜风揩过李爻背后的冷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瞳孔紧缩,失声喊道:“——小心!”
都瑛仿佛早有预料,疾速后撤。
地上凭空伸出的爪子扑了个空,胡乱抓挠两下,就近的倒霉鬼不慎中招,捂着小腿滚地哀嚎。
裤管撕裂,内里迅速腐烂的肌肉隐约可见,烂肉附着白骨,不少御林军胃里翻江倒海,惊恐万分,“这是什么?!”
“怪物、怪物啊!!”
“影鬼。”李爻惊疑不定。
月华星芒将人影衬得黑浓,影子里争先恐后冒头的利爪如有实质,不分敌我。
凄厉的惨叫接连不断,御林军统领又惧又怒,“国师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国师掀起眼皮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你、啊啊啊啊——”统领的责问卡在喉咙,身体下陷,影子没过口鼻之前,惊惧的痛嚎始终回荡在祭坛上空。
都瑛之前打晕的御林军无知无觉陷入影鬼腹中,剩下清醒的俱在生不如死的恐慌中丧命。
都瑛身体尽力腾空,下方的影鬼蠢蠢欲动。
“小畜生,想吃我,也不怕爆体而亡。”都瑛轻嗤。
他环视一周,御林军死伤大半,获得自由的影鬼向他与公冶策汇聚,垂涎欲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碍于骨子里本能的畏惧,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踟躇环伺。
两边一时胶着。
都瑛不停变幻姿态,与身下影鬼周旋。跌宕起伏的哀声中,夹杂隐隐的破风声,都瑛拍地而起,与势如破竹的星弦擦身。
一缕青丝飘然落在绷直的星弦上,顷刻断裂,归栖星弦洞穿的地面旁。
群星闪耀,星弦如雨。
李爻:“……”
“…………”
死定了,他悲哀地想,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桀骜不羁的美男子,即将灰飞烟灭。鬼界只是失去一名普通的鬼魂,但钦天监失去了他们的希望之光;有钱人只是失去一位平凡的逐梦者,穷鬼界却失去了他们的顶梁柱。
再见了师父,徒儿再也没有来世。
李爻流下两行悲愤的宽面条,整理好遗容,安详闭眼。
“你做什么?”都瑛余光瞥见他的一系列动作,有些跟不上脑回路。
李爻心道你不懂,想了想还是想跟都瑛道别,于是睁眼,便见削铁如泥的星弦已至眼前,眨眼即可穿透头颅。
短暂的一生在李爻脑中走马观花般划过。
细不可闻的“叮”在李爻身前震开,如珠落玉盘,李爻屏息,僵直地看着星弦止步于半寸远的地方,僵持俄顷,碎成齑粉。
“逍遥乃天生地养的神器,霸道护主,不会放任你在它面前,被一个上品仙器弄死。”都瑛领会李爻的想法,提醒道。
李爻:“哦。”
他尴尬地扣了会儿手,忽然记起公冶策可没有神器护主,飘到公冶策身边,望着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发呆。
灰白的絮状烟尘萦绕公冶策身侧,生魂化鬼。来不及了。
李爻颓然。
公冶策的状态都瑛亦能感知一二,但他此时无暇他顾。
格挡的刀刃已然千疮百孔,排满星弦穿的洞。星弦不断落下,钉入地底,很快难以容下人躯。
祭坛亮如白昼,都瑛身上细长的伤暴露无遗,触目惊心。
星弦步步紧逼,都瑛一退再退,不知不觉重上祭坛。
国师隔岸观火,哈哈笑道:“不自量力。你二人若拱手交出质子,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四下已经无人,你还在演什么?”星弦的厉害之处在于穿透肉、体直击灵魂,都瑛濡湿的衣角滴下血滴,血滴触地即化莹尘,这是魂魄之血。
随着星弦的增多,他身后的影子黑浓如墨,漆黑的利爪瞅准时机,猛然抓住都瑛的脚踝,爪尖嵌进肉里。
都瑛似乎对此感到疲惫,一动不动任由影鬼嚣张。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周身鲜血横流也满不在乎,“一早就准备好的尸体,稀疏若无请君入瓮的守卫,影鬼星弦布下天罗地网,煞费苦心啊。如此万全的准备,今日势必下定了你死我活的决心吧?”
国师大笑不语。等笑够了,他才道:“不愧是左判官大人,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与你有何仇怨,值得天帝褫夺你仙位后,还得冒着性命之危用从天地宝库盗取的上品仙器杀我,说说吧。”
李爻险些闪着舌头,剧烈咳嗽几声,才压下即将脱口的“堕仙”二字。
“我与左判官并无仇怨,”国师如是说道,“三界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如过江之鲫,何止一二。贫僧只是替人办事,从未想过全身而退,只求拼尽全力拉左判官陪葬。”
“口气不小。”都瑛不为所动。
“若是从前,贫僧一介小仙,定然不敢夸此海口,”国师作谦虚状,眼中恶意无处可藏,“可左判官早已不是上神之躯,现在还困在肉、体凡胎内,法力尽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可任贫僧宰割。”
李爻没猜错,从破结界时,都瑛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踏入其中。
话语间,星弦飞速下坠,将三人逼至一隅之地。星弦林将国师的面容切割,他整个人匿在星弦后,只有声音遥遥传来,“神器的威力与主人息息相关,看样子,五官灵台郎的无心竹笛撑不了几时了。”
话落,逍遥撑起的结界裂出碎纹。
李爻脸都绿了。
国师看热闹不嫌事大,悠然自得道:“原先有人告诉我,以质子作饵,左判官哪怕心知肚明有诈,也会一头撞进来。我本来半信半疑,谁曾想……”
都瑛遽然抬眸,眸光凛冽。
他刚欲出声警告国师,头顶星弦已至,直指要害。
楚歌四合,都瑛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