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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皇炼丹 都瑛骤然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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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分东、南、西、北、中五境,中境作为行政中心,坐落归尘殿与阎罗殿。中境向东,便是东境鬼魂居所,东境又分两区,官兵所居的“老实点”区,与普通鬼魂暂住的往生区。
地府一众阎罗曾委婉请示陛下,能否重提一个不那么直白的区名,结果自然是陛下以“老实点”三个字打发。
“老实点”区中,每座宅邸都有姓名。例如陛下的“烦”,右判官司谕的“饿”,五殿五官王的“哈哈哈哈哈”,相比之下,都瑛牌匾上“九衢尘”三个遒劲的大字颇显格格不入。
推开朱门,一团黑影掩耳不及迅雷扑向都瑛,后者一把接住,揉揉黑影的小脑袋,“你怎么回事,又搞偷袭?”
都瑛怀中油光水滑的金瞳玄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手心,“喵喵”叫唤。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陪你好不好?”都瑛摸完脑袋,挠它下巴。
小黑舒服得眯起眼。
九衢尘大而空旷,寂静冷清,小黑爬到都瑛肩上,尾巴盘绕着他白皙的脖颈,自上而下睥睨这座制式古老的宅子。都瑛的院落只占宅子的一小部分,与宅子全局截然不同。
院落中载满桃源移植的花木灵草,和一些他遗留的小玩意儿,姒婴的“墨宝”随处可见,字迹狰狞凶神恶煞,应当有镇宅之效。
都瑛穿过眼花缭乱的院落,进到卧房。卧房陈设简单,少而精简,他径直走向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
翻开泛黄的书页,其中夹着一只草编的同心结,因为法力的温养翠绿如新,仿佛在时光中全身而退。
都瑛轻轻抚摸同心结,微光将他的面孔割裂,暗处不为人知的一面得以喘息。
无论如何……
他想,无论如何,他再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都瑛!都瑛!”
都瑛合上书,小心收好,转身一边走一边扬声,“进来。”
一截荷叶边从门后探出来,桃源迈着小短腿奔向都瑛,拉着他的手撒娇,“都瑛,我们现在去看我的花好不好呀?”
都瑛鲜少拒绝桃源的邀请,这次也不例外。桃源兴冲冲地牵着他往小花园走,中途还不忘抱怨姒婴又将小花园当作菜园子,薅秃了一大片幻灵草。
菜园子是东境两区之外,鬼王专门划给桃源捣鼓花草灵木的地方。甫一踏进,芬芳扑鼻,万艳争奇。
小黑跳下都瑛肩膀,扑进灵草丛。
“哎呀,小黑!你压倒我的凌霄花啦!”
都瑛需要隔三差五去一趟小菜园,帮桃源照顾他的宝贝们,另外抽出时间,给小儿鬼做之前承诺的草蚱蜢。除此之外,他便一头扎进公务里,与老成精的十殿阎罗们打交道。
日复一日,时光转眼即逝。
“都瑛大人,前段时间白无常勾回地府的一鬼魂,在归尘殿外孜孜不倦骚扰我等好些时日,吵着闹着要见您,您看……?”
都瑛从案牍中抬首,头昏脑胀,不由按了按额角,“见我?放他进来。”
他在人间的亲眷好友早已轮回百次有余,钦天监与地府也自有联系渠道,谁会身死之后闯归尘殿偏殿找他?
都瑛还未猜出个所以然,阴兵将鬼带进偏殿内,那团白影一见他便失去分寸,连滚带爬扑过来,声泪俱下,“都瑛!救救我师父!”
挥退上前的阴兵,都瑛定睛一看,竟是前不久分别的李爻!
李爻语无伦次,“那皇帝老儿鬼迷心窍,怎能拿活人炼丹?!他若当真吃了我师父他们,也不怕遭天谴!”
都瑛扶他起来,安抚道:“你先别急,把话讲清楚。”
他那双黑沉的眸仿佛有安定人心的魔力,李爻受他影响,逐渐镇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皇帝疯了。他听信谗言,先是将钦天监全体下狱,后神志不清,竟然欲用师父他们炼制仙丹。”
李爻稍稍停顿,艰难道:“不仅如此,国师已经将质子公冶策捆于祭坛,取血绘阵三日。”
都瑛骤然抬眸,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他浑身喷薄而出的杀气难以遮掩,李爻几乎感受到刀架在脖子上的危机,逼他谨言慎行。
“此事并非妄言,你一探便知。”李爻手心冒出薄汗,还算镇定道。
“不用了,我信你。”都瑛黑眸扫过李爻胸口的血窟窿,想了想,抬指,泛着金光的法术从指尖溢出,填补李爻胸膛的漏洞。
接着他在主殿留下一张留音符,带李爻扬长而去,直奔人间皇宫。
*
李爻探头探脑往外偷瞄,确定没人才冲都瑛招手。
地上的人睁眼坐起,活动两下软绵的筋骨,觉得额头有些凉,便顺手一抹,沾上满手的血。
都瑛淡定地垂下手,无事发生的模样。
“你……你要不先洗把脸?”李爻犹豫建议,想说这副鬼样子吓死人算谁的。
都瑛自知不太妥当,便在不远处的井中打些水上来,将面上干涸的血迹洗净,凹陷的伤口随之展露。他面不改色拉下三山帽将其掩盖,“这是哪里?”
“冷宫吧,”李爻猜测,话锋一转好奇道,“你们地府的鬼每次上人间,都必须附身吗?”
“不是,”都瑛瞥他一眼,强调,“上次实属偶然。地府严令禁止鬼魂无鬼王印批准偷渡到人间,事发突然,我暂且没有鬼王印,若被同僚发现回头参上一本,便是无视地府法度恣睢处事,高低得去十八层地狱走一遭。”
“这样啊。”
“还请你将此事经过一五一十告知与我。”月华黯淡,都瑛趁夜翻出冷宫,警惕地细听脚步声。
“咔咔,事情是这样的……”李爻一边探路,一边思路清晰道。
人皇炼丹一事并不罕见,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妄图长生不老的皇帝,和一帮奉承圣心的佞臣。
北朝到了这一代,皇帝建树微小,眼看史书就要将他一笔带过,人也半只脚踏进棺材,指不定哪天两眼一闭就龙驭上宾,这位各方面都平庸一生的帝王,终于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力排众议,加封一位籍籍无名的和尚为国师。
钦天监与御史台相继炸锅,弹劾的折子数以千计飞向皇帝,朝会日日吵得不可开交,文人之间唾沫横飞互扔朝笏已是家常便饭,民间更是唱衰国将不国。
然而皇帝铁了心,谁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暗自祈求国师是个省油的灯。
国师显然不仅不省油,还将油当水喝,夜以继日给皇帝吹耳边风,硬是吹出老皇帝的长生梦。
求长生的皇帝不计其数,为什么先者都没能成功呢?国师就说,因为没有用到万灵之长。
老皇帝问,这万灵之长为何物?
国师道,人。
“皇帝老儿起先还只是用宫中内侍炼制‘仙丹’,钦天监与御史台官员长跪太和殿外进谏,他非但不听,还将为首官员打入天牢,其中就包括我师父方槐。”李爻义愤填膺,“宁远侯府一事后,国师又出阴险损招,说甚么内侍皆是肉体凡胎,不足以助老皇帝长生,只有求仙问道的钦天监道士可以!”
越靠近祭坛,巡逻守卫越多。都瑛将纤瘦的身体尽力缩在阴影中,与一批守卫擦肩,待人走远,他才道:“人皇照做了。”
“没错,”李爻双肩颤抖,握紧拳头,“钦天监一干官员尽数下狱,只我因游离在外侥幸逃脱。国师谗言惑君,质子那日一入宫门便被关押,三日前押上祭坛,放血画阵……师父得知此事,传符与我,令我自戕下鬼界,请你救质子。”
“师父说你一定会来,起初我还将信将疑,没曾想他老人家料事如神。”李爻情绪不明地感慨。
宫墙上火把燃烧,照亮脚下一席之地,都瑛凝视地面的微光,忽而抬眸仰望星空。星子闪烁,他没首没尾道:“今夜星星好像格外多。”
比祭坛附近懒散的守卫多。
李爻没听懂,仰首望一眼高远夜空。星海扎堆,密密麻麻,像一只只窥探的天眼,看得他寒毛倒立。
今晚的月光与往日区别不大,只是星芒过于璀璨,盖过月华。
祭坛位于皇宫东南侧,四面开阔,以至于都瑛一眼看见生死未卜的公冶策。他下意识上前两三步,又停在原地。
“哎哟!”李爻一头撞在透明结界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都瑛粗略扫视一眼,退开两步,手指结印,“万法归宗,破!”
天地刹静。
一息过去。
两息过去。
三息过去。
大风刮过,簌簌私语。
结界纹丝不动。
“……”
李爻摸摸鼻梁,识趣地缄口不言。
都瑛神色捉摸不定,徐徐放下结咒的双手,抿唇。
“要不你再试试?”李爻试探问。
“不必,”都瑛拒绝,坦荡自然,“我解不了这结界,你可有办法?”
“嘿嘿,你算是问对人了,”李爻狡黠一笑,凭空摸出随身携带的竹笛,“此笛名‘逍遥’,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神器,可破万法。”
“托质子殿下的福,我头一次知晓它有这般神通,还是师父在狱中告知我,”李爻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哦!对了!师父还命我带话给你,说是‘多谢宁远侯府搭救小徒’。哎,我师父当时已经蹲大牢了,怎会知道你去过宁远侯府?还有什么叫搭救?等会儿、等会儿!你们俩不会串通好,上我身抓那个凶鬼吧?”
“我很忙,没那么无聊,”都瑛有些钦佩他丰富的想象力,无言道,“既然你有法子打开结界,便尽快动手吧。”
见他避而不答,李爻“噢”一声不再追问。他展开掌心,逍遥悬浮其上,李爻两指围绕逍遥,口中念念有词,“去!”
逍遥脱手,以万钧之势刺向结界,围绕结界飞舞穿插。结界不堪重负,在逍遥蕴含的法则中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