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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扶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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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刚到头,山茶就开了,数十片花瓣层层叠着,有序的展开,露出花蕊,伴着清风将一股一股淡淡的清香送进房间里,贡精心照料的小主人欣赏这第一缕芬芳。
小主人君栀言鼻子倒是数一数二的灵,立马就捕捉到了这似有似无的花香,激动地把作业抛到一边就去小窗台上看他的山茶。
他原本还在担心山茶不会开花,输了与君湛锋的比赛,但好在这朵山茶给力,在期限的最后一天绽放了。
这下就差君湛锋回来,带他实现诺言了,想到这,君栀言就忍不住高兴。
他兴奋地跑到客厅等待他父亲的归来,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俞景芳看见兴冲冲跑出来的儿子脸上挂着灿烂笑容,心中一下就猜中了缘由。
“是芷芷的山茶开了吗?”她放下书本,露出一个微笑向君栀言询问。
“嗯!开得可好看了,花蕊都全露出来了,爸爸赌输了,要带我去集市买扶桑种子。”他扑到俞景芳怀中,脸不停地往母亲衣服里蹭。
忽然抬头看向他的房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头靠回去,闷着声音,补了一句:“妈妈有闻到山茶的花香吗?”
“闻到了呀,很香呢,芷芷真厉害,这么小就能把山茶养得这么好,不愧是妈妈的儿子。”俞景芳一边笑着夸奖他,一边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而小小的君栀言缺的就是好听的夸夸,他听着母亲的夸奖,心中被灌满了甜甜的蜂蜜,忍不住抬头朝母亲傻笑。
这时候的小孩儿都长大了一些。
没有婴儿时期那么惹人烦,也没有成长时期那么多锐利的刺,堪比一只软糯乖巧的幼年阿拉斯加,因而此刻俞景芳被君栀言可爱的模样萌化了心。
君栀言生的好,几乎遗传了父母面上所有好看的基因,俞景芳白皙莹嫩的皮肤,酒窝,盛满点点光芒的眼睛与君湛锋如刀般的眉毛,高挺的鼻子都复制粘贴到了他的脸上。
有些像母亲有些像父亲的五官长在君栀言脸上,没有一点违和感,秀气与阳刚结合的刚刚好,多一分不是,少一分也不是。
俞景芳盯着君栀言看久了,愣神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心中暗暗道:这小孩子,着实有些像君湛锋的小时候。
说曹操曹操到,君湛锋推门回来了,她识时务地松开手,怀中的小不点一听到声音就立刻转头确认,然后起身,朝他父亲奔去。
“爸爸!”君栀言朝他伸出肉肉的手,示意要抱。
“唉!芷芷等一下,爸爸先把东西放好。”他退开一步,身材受限,现在才看到君湛锋手上的大包小包。
俞景芳走来帮他拿下身上的东西,让君栀言可以快些钻进他父亲的怀里。
看着趴在君湛锋怀里露出满足惬意的小不点,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软软弹弹的,手感好的让人无法松手。
俞景芳问他,“芷芷,你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呀?”
“唔,”君栀言低头沉思,忽而抬头道“不可以两个都很喜欢吗?爸爸妈妈我都很喜欢啊。”
听到答案,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儿,都已如此懂事。
而身为母亲的俞景芳,心脏被他这一句话融化的软趴趴。
“当然可以啦,对了,芷芷,是不是你的山茶开了?爸爸进屋就闻到山茶的香了。”君湛锋揉揉他的头,将他抱回房间,然后放他自己走。
“嗯嗯!你看,开得可好了,是不是很好看?”君栀言抱着窗台上的山茶跑到他父亲面前,要君湛锋仔细欣赏。
“是呢,花瓣一点都没有枯萎,看来芷芷把它照顾的很好呢,爸爸可以放心让你养其他的植物了,等下午,我们就去集市买扶桑种子好不好。”
“嗯!”君栀言应了一声,抱着山茶,靠在君湛锋的怀里,开心地咯咯笑。
君湛锋给出肯定之后,这件事情十有八九都没跑了,君栀言悬着的心被又吞回了肚子里,开开心心地坐到书桌上写作业。
但他没有接续上一个数学作业,而是摊开了他的日记本,拿着铅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2015年4月9日,天气晴,我养的山茶终于开花了,爸爸答应陪我去买扶桑种子了,很高兴很高兴,好想快点把扶桑买回来种啊,土我都准备好了好久了。”
想了想,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于是转头看看窗外的蓝天,停顿一会儿,才提笔继续。
“我是在爸爸给我的一本植物图鉴里看见扶桑花的,那张图片上,扶桑开在海边,很美很美,只是几朵花,但颜色鲜艳异常,好像把其他地方的红色都融合在了一起,很好看。”
“好期待我的扶桑花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让它像这朵山茶一样,好好绽放,我最喜欢那抹鲜艳的红色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去,刚丢下笔,君湛锋便敲门进来了。
“芷芷,写完作业了吗?写完了我们现在就去集市了哦!但是小孩子不能撒谎哦。”
“嗯嗯!写完啦!芷芷不骗人的,爸爸等等我,我收拾一下桌子就来了!”
“那要快点哦,如果错过了这段黄金时间,卖东西可能就没有那么好了,说不定也买不到扶桑种子了。”
君栀言闻言加快速度,将乱七八糟的书粗略的叠在一起,整一整,便往柜筒里塞,转身朝客厅跑去。
确认穿戴整齐后,君湛锋粗糙温暖而又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柔嫩的小手,一步一步慢慢悠悠走着,极其照顾君栀言这个还未长开的小不点。
君湛锋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不点,心下不忍,却仍低沉着声音开口。“芷芷,如果哪一天,爸爸妈妈都不在,这朵扶桑会代表我们,陪着你。”
“为什么有一天爸爸妈妈会不在呢?”
“因为,我们都是人啊,只要是人,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但我们无法预测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或许下一秒,或许明天,都有可能。”
“唔嗯,爸爸,我不太懂,听起来好深奥的样子哦,好复杂。”
“没事,芷芷不要着急明白这件事情,等等吧,等到你长大,把疑问交给时间,会慢慢解开的。”
说完,君湛锋喉头一紧,鼻尖一酸,眼眶竟开始分泌眼泪。
他蹲下,与君栀言平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集市上还是有不少的人,看起来热闹嚷杂,君栀言从小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遗传俞景芳,他喜欢呆在人少,安静的地方。
不过他没有忘记他至此过来是要干什么的,克服不适,他与君湛锋一同迈入其中,很快,喜爱吃酸甜东西的君栀言憋不住口水,剁手买了一串糖葫芦和糖画。
画糖画的老爷爷本来给了他一个转盘转神兽,但是他并不喜欢那些,于是询问老爷爷能不能帮他写字,空气凝固一瞬,君栀言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但老爷爷只是慈祥的笑了笑,并没有严词拒绝他,反而问他想要写什么。
童言无忌的君栀言立刻高兴地说,“我喜欢扶桑花,可是因为我和爸爸打赌养的山茶花开了,我才有机会买扶桑,所以我想写山茶和扶桑。”
老爷爷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点点头,接着便将一旁准备好的糖浆拿起,一横,一竖,一折勾,行云流水,十分流畅,好似他拿着的不是汤勺,而是一支毛笔。
即使是不懂书法的君栀言也看出来这个老爷爷有些来头,忍不住夸赞道“老爷爷好厉害啊,写的字好好看。”
“小嘴真甜,等下,爷爷再送你一个糖画。”
“不用啦不用啦,老爷爷,祝你生意兴隆哦!”说完,君栀言便拉着君湛锋跑了。
老爷爷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着悄悄压在桌子垫下的几张红纸票,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怀表,怀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一打开,里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长发姑娘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年轻,笑容明媚,怀中还抱着一束盛开的洋桔梗。
老爷爷睹物思人,满目感伤,新的客人站在跟前询问他价钱,他叹息一声,收起怀表,很快又露出了豁达的笑容。
君栀言和君湛锋逛到末尾时,才看到一个专门卖花种的摊子,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长得很高,看起来很成熟,下唇还十分潮流的戴着一个钉子。
“姐姐你好!请问有扶桑种子吗?”
“有啊,刚好有一包,小朋友来的巧,我这儿的花种和外面卖的可是不一样的哦。”
“怎么不一样啊?是会长得快一点,还是会比其他的扶桑更好看?”
“都不是,这个嘛?姐姐先跟你卖个关子,你要买回去养了就知道了。”
君栀言被吊着胃口,立马转身用可怜兮兮地眼神朝君湛锋卖萌,“爸爸,我想买这个。”
“好吧好吧,你和你妈真像,撒娇这门技术的宗师名单没你们不行。”
付完钱,君栀言一定要自己带着这包扶桑种子,小心翼翼地,宝贝得不得了,卖花种的女孩儿都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调侃他。
“小朋友,这么宝贝扶桑花,难不成上辈子他当你媳妇了?”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君栀言闻言,脸腾一下红了,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君湛锋看他那腼腆的模样也是稀罕,往常在家里时,君栀言可是一个活脱脱的活宝。
一天不闹浑身难受,没养哈士奇,胜似哈士奇,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也就让他养山茶的这些天温和一些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家中仍时常似地震。
“可能真的是吧,扶桑花都这么好看,化成人,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是吧,姐姐?”
卖花种的摊主被他这番话说的一愣,很快又笑着接过话。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养他哦,说不定还真的会像童话书里的拇指姑娘一样呢,买一送一。”
两个人闲掰几句,君栀言对养扶桑这件事比较心急,说着说着便突然挥手和摊主小姐姐告别。
回到家,他立刻就将包里的扶桑种子拿出来种到土里,抚摸着柔软的土,他十分高兴,他也可以养出那美艳的扶桑了。
扶桑扶桑,你要快些发芽,快些长大,和我一起见证成长。他心中甜滋滋地,君湛锋和俞景芳敲门进来,君湛锋蹲下靠在他身边,揉揉他的头,和他一起看着土中的扶桑种子。
在他生日的时候,这朵扶桑冒出了一个柔弱可爱的苗头,细细的,长长的,好像一用力就可以轻松将他的新生折断。
君栀言趴在窗台,盯着苗头看了许久,俞景芳看他那专注的模样,也没有打扰他,反倒有些感叹这扶桑,他好似有灵气一般,竟连长苗的时间都掐的这么准。
至今,君栀言都无法忘掉那天的喜悦,成就感竟和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差不多。
晚上吃完晚饭后,君湛锋和俞景芳让他闭上眼睛,说给他准备了惊喜。
等到他睁开眼睛时,灯都被关上了,可抬头时,眼前却是一片闪亮的“星空”,再低头,是满脸笑意,端着画着扶桑花和山茶花的精致蛋糕朝他走来的父母。
在偌大的房子里,微微一点的星光和烛光不足以照亮全部,但在君栀言的心中,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的多。
蛋糕放在他面前,他才看清,上面还写着“祝我们的芷芷宝贝十一岁生日快乐!”眼眶里的眼泪打转,却迟迟无法掉落。
俞景芳和君湛锋在他旁边唱着生日歌,他则带着寿星皇冠许愿,第一个就是想要爸爸妈妈能够陪他长一点时间。
在欢笑声中,君栀言深吸一口气,将十一支蜡烛吹灭,看着灰烟散于空中。
忽然,所有的场景顷刻崩塌,君栀言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像一缕残破的灵魂,摇摇欲坠,不知归处,漫无目的。
过了一会儿,黑暗尽褪,露出光明的本质,他也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到头来,却只是黄粱一梦。
“爸爸,是你吗?我好想你。”仍然沉浸于梦境中恍惚的君栀言喃喃自语,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可他还是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